耳边的风呼呼作响,吹得梁竹音几乎不能睁开眼睛,在马背上犹如天旋地转,不辨南北。她奋力挣扎着,大声呼救却被劲风灌入口中呛得不住咳嗽,头部的伤口仍旧汨汨留着血,不断滴在马背上。
嗖嗖嗖——
听到箭簇飞来的声音,梁竹音费力地抬起头,见匪首身躯一震,穷途末路之下狂叫一声拿起砍刀向她劈头砍下。就在刀落的一瞬间,“叮”的一声,被带着极寒剑气的长剑抵住。只见白色衣袖间那握住剑柄的手,骨节如玉,就那么轻轻一挑,匪首的头颅瞬间掉落。
温热的血溅到了脸上,她吓得早已喊不出来,眼看着在马儿的颠簸下急速下坠,随着身子一轻,跌入一双有力的双臂中。
“全部诛杀。”那人清清冷冷的声音像是从她的头部上方传来。
梁竹音努力聚焦模糊的视线,想要看清犹如天神般解救她的恩人,却徒劳无功。
那人将她安放在马车内,转身就走。
她情急之下叫喊起来,“你,别……走。”
那白色的身影停顿了下,“听说,你要嫁人了。”
“我没有!”
她着急地辩解着,手腕突然被继母林氏大力握住,“五娘,跟我家去,如今张相家送来了纳彩之礼,你还在裴家住着不像样子。”
林氏一脸狞笑:“相爷这名庶子不仅有通房小妾,还是那花街柳巷的风流客,你嫁进去一定吃尽苦头。”她怜惜地摸着梁竹音的脸道:“乖乖女儿,为了你父亲为了咱们梁家,我知道这委屈了你……你若不去,就拉着裴家一起承受着丞相的怒火吧!”
林氏扭曲的嘴脸不断地在梁竹音眼前放大。
“不……不要。”
梁竹音猛地睁开眼睛,喘息着抑制不住胸口剧烈的起伏,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随着视觉逐渐清明,看着天青色的鲛纱帐才记起身在东宫。
她扶额坐起,随着后背一片凉意袭来,这才发现周身早已汗涔涔了。
原来又是一场噩梦。
想起梦中那白色身影,以及他那句冷冷清清的“听说,你要嫁人了”,梁竹音心脏兀的一痛,她下意识摩挲着存有信笺的木盒,轻叹了一声。
三载前回京途中遇袭,幸亏被恩人解救于生死一线,当时因为头部受到重创导致卒视不明,一直未能得见他的真容,幸好当时鼓起勇气与他约定通信,这才没有断了联系。
她早已倾心恩人,可如今却因为继母逼迫她与张相庶子议亲,而被迫入宫。
入宫时那般匆忙,终究是没等来恩人的回信。也不知三年后她出宫,恩人还能记得她么……
此时庭中有来往的宫女说话的声音,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铜漏,见时间不早了,只得强打着精神起身更衣。
今日还要去崇文馆整理书册,太子殿下被迎回宫不过月余,据说热衷收集名家名册,内侍们学识有限,尚宫就命了她们四名女官前去帮忙。
她顶着骄阳刚刚走到崇文殿,就听到崇文馆都知王贤的训斥声。
“蠢材,那可都是殿下的宝贝,若无法修复,搭上你全家的贱命都不够赔!没听到迎驾声么,殿下眼瞧着就要回来了,只要不是殿下最喜爱的那本就容后再说,还不快滚。”王贤情急之下踢了一脚小黄门,迅速指挥众人准备接驾。”
“王都知,我在家中整理过书画字帖,不如我去看看能否处理妥当。”梁竹音见那小黄门不过才十一二岁的样子,此时拿着衣袖抹泪,心中着实不忍。
寄住在舅舅家三年,大姐姐生前时常教她如何晒书,她与表哥则是实践者,所以积累了很多晒书和装裱的经验,也养成了她很珍视书籍的习惯。
“大人,您看粘连成这样,可如何是好?”小黄门苦着脸拿着一本名帖,求助地看着她。
梁竹音小心翼翼接过书册,无比爱惜地查看着,“前人使用皆为徽墨,此墨粘性大,附着力强,而崇文馆临水而建,书册遇潮后又加以暴晒,势必会粘连在一起。”
她见小黄门似懂非懂,又担心被都知斥责,温声安慰道:“在宫里,想来只有求助于造办处了。此事我会写个条陈,咱们再检查看看还有没有破损的书册,一并上报。”
小黄门见她身着淡绿色春锦宫装,白皙的面容犹如玉兰花树上初绽的蕊芯那般清新娇嫩,声音清脆中颇有令人信服之感,深觉多看两眼对她都是一种亵渎,忙调转视线,磕磕绊绊的回应道:“多谢大人帮忙,可是造办处若问明真实原因,奴婢怕……”
梁竹音抿唇一笑,“咱们先整理完破损书籍,稍后我来想想办法,其实遇潮使得墨汁变软,在轻轻将纸张分离,应该也不会造成损坏。”
她顺势弯腰将身旁摆放的书册拿起,逐一检视着,“还有,这些书册,切不可再暴晒,否则依旧会遇到粘连的问题。”
小黄门对她信服的五体投地,忙不迭的颔首应是。
萧绎棠负手站在树下,将梁竹音的话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
方才他听小路子说此时崇文馆正在晒书,当他发现殿外骄阳一片时便皱起了眉头。
在书院时,师父总会命他们师兄弟晾晒书册,均选择清晨之时亦或是黄昏前后。这帮庸才,却刻意选在午时前后,他刚要发怒,却见这名眼生的宫女倒是说对了大半。
萧绎棠嗤笑一声,“书册遇潮,这办法太过于荒谬,不可。”侧首命道:“将字帖拿去造办处,命人好生处理,不得有任何损伤。”字句之间威仪尽显。
梁竹音听到似曾相识的声音,脑中嗡的一声,手中的书册掉在了地上。是……恩人么?这三载中,每次回想起他的声音,都会令她心潮澎湃。此时,她内心砰砰犹如小鹿乱撞,咬唇转身循着声音来源,看向树下站立之人。
只见那人头戴远游冠,横绾金簪,生得狭长凤眸,薄唇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却周身透着疏离之意。身着绯色公服,那胸前的四爪金龙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更加衬托的他光风霁月,尊贵无比。
梁竹音赶忙行跪拜大礼,“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心中闪过的念头瞬间被冰冷地浇灭。她低着头无比自嘲,恩人又怎么会是太子,是她太过于多想了。
“大胆宫人,竟然损坏藏书,来人,宫规伺候……”萧绎棠身边的太监呵斥道。
“王德海,你即刻命人在此处搭上凉棚。”
萧绎棠的视线在梁竹音身上冷冷一扫,并未停留。
“处罚暂且记着,将她名字记下,晾晒书籍今日起就交给她督办,若办砸了,罪加一等。”他那犹如琉璃相撞的声线,总有一种凉薄的味道。
梁竹音叩首称是,“臣梁竹音领旨。”
萧绎棠本打算离开,想起她方才的话,侧身复又问道:“你方才所提到遇潮的法子,如何实施?”
梁竹音只得恭谨应答:“臣只是想过这个法子,并未验证是否可行。想必是将几桶热水倒入盆中,放在屋内,利用水汽产生潮湿。”
萧绎棠轻牵了下唇角,“如此蠢笨的法子。”他负手从梁竹音的身上睃过,声音不急不缓地飘出来,“记住了,内务府冰库。”
梁竹音咬唇应是,舅舅平日里的冰敬本就不多,她如何得知冰库长什么样子。是了,冰库常年阴冷潮湿,相比之下烧水的法子确有些蠢笨。
她跪在人群中,与众人齐声恭送那被簇拥着离开的东宫最尊贵之人。【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