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方止雨像一只被烤软了的羊羔靠在洗浴间的木栅上。


    这里是用木围栏隔开的简陋单间,只从地面上半尺起到头顶隔开相邻的视野,但并不能够隔绝声音,站在里面洗澡的人,还是能够听到周围隔间此起彼伏的浇水声。


    这简直是她有生以来,最惨烈的一天。


    这绝对比哥哥友三私藏的那些避火图画面还要糟,画毕竟是画,不像看到真人那么震撼。


    止雨长出一口气,打住,不能再想,不然又会有画面了!


    她最想的就是怎么把画面从脑袋里抹除。


    突然,隔壁响起了扣门声音,止雨一紧张,以为是周云追在旁边:“什么事?”


    可是除了水声,相邻的隔间并没问传来回答。


    止雨以为听错了,拉回思绪,拿着吸水的毛巾继续往身上浇水,突然头顶上传来一阵古怪的笑声:“姓方的,听说你扫个茅厕就受刺激的不行了啊?”


    止雨一抬头,却看见晏棠趴在上方的围栏上探过头,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俯视她。


    ——这货居然在隔壁,还不知道啥时候爬上了隔栏。


    “晏棠?”止雨寒毛都竖起来了,拿毛巾护着胸骂道:“你在这里干什么?下去!”


    “那就给你来点儿更刺激的吧。”


    他说罢,止雨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桶冰水从天而降,当头浇下。


    “啊——————!!!”


    整个澡堂都回荡着方止雨的受惊的惨叫。


    ……


    半夜,止雨躺在号舍的床上,烫得像一只烤熟了的鹌鹑,迷迷糊糊。


    白天发生什么她不想回忆了,只听见咕噜噜的水声,然后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好像四面八方都是水,嬉笑,嘲谑,使坏的笑声,把她的空间一点点逼仄,让她退无可退,无地自容……


    “来,坐起来些,擦擦汗。”一块冷毛巾搭上额头。


    止雨稍微清醒,眼睛眯开一道缝,房间昏暗着,舍友周云追坐在床沿,关切地看着她。


    “什么时辰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你就别管了,监舍的医官来看过,你这是惊风加受寒,先吃两剂药,明日黄昏前要是不好转就得保外就医。为了不耽误功课,你就赶紧好转吧。”


    止雨晕乎着被他喂完了汤药,又晕乎着被按回被窝,盖上了被褥。


    “你今天是怎么了,一直都很怪,是白天扫茅厕不舒服了吗?”


    周云追为她换洗了一块毛巾。


    止雨想起来了。


    今天澡堂里,周云追破门而入来救她的时候,会武功的晏棠早就不知所踪了,所以一个证人都没。


    没人知道整蛊她的是晏棠,甚至没人知道她被整蛊的事。


    晏棠这个人报复心太强了,白天验收茅厕的时候,只是让他吃瘪了一下,晚上就狠狠给她来了这么一着。她算是领教了。


    止雨蒙了多大的侥幸,好不容易进入国子监求学,本就不想节外生枝,尤其事情真闹大了,跟晏家闹决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她也不想连累舍友,于是便什么都没对周云追说。


    而且,比起晏棠的恶作剧,更让她介意的是,周云追进来的时候,她衣服都没有穿。


    虽然是友三的身体,可是装着的可是她方止雨的思想啊!


    从思想上说她就接受不了。


    所以方止雨彻底垮了,从精神到肉v体。


    当场晕倒在澡堂,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怎么被周云追抱回来的她不敢想象了,反正失去意识以后的事情就当做没发生,心里还好过点儿。


    可能再过一阵就忘记,然后过了这个坎儿吧。


    止雨翻个身,面朝墙里,心中甚是迷茫。


    北苑,监生号舍。


    月光洒在走廊上,屋里静悄悄的,崔玉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确信巡逻的学典已经走远了,才张嘴说话:


    “听说友三病得不轻,咱俩明儿抽空去探探吧。我入监检查的时候我妈给我备的两棵老参被绳愆厅收走了,你那还有没有补身子的药?”


    侯亮闷声不吭,好像蒙着被子睡着了。


    崔玉棹又说:“听说这次是给那晏小公子整的,南苑号舍扫房,这小爷把友三弄去打扫茅厕,一个人干十个人的活,茅厕躲腌臜啊,这不染上病了。这厮真不是个东西,横行霸道的。”


    没人接话,崔玉棹就一个人继续自言自语:史兄跟他住一间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侯亮还是没动静,被窝鼓着一个大包。


    另一间号舍里,史航战战兢兢地铺好铺盖,小心翼翼地问:“晏学兄,我熄灯了……哦”


    对床的晏棠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盘膝坐在铺盖上,面朝外头,像一尊活阎罗,让人瘆得慌。


    史航心里可苦了,自打跟这魔头做了舍友以来,每一天他都过得如履薄冰,生怕哪里触了他的逆鳞。


    尤其是今天还听说方友三因为得罪了他,被罚去打扫了一天的茅厕,因此染病卧床的消息。


    他现在是一点儿都不敢去碰这尊活阎罗,在号舍里尽可能把自己变得隐形透明毫无存在感,能以免触发危险。


    史航轻轻吹熄了灯,由于紧张,吹了三次才彻底吹灭,他蹑手蹑脚回到自己床边,像一只绒毛的小鸡崽一样安静缩回被窝,这才稍稍松口气,这危险的一天终于快要安然度过了。


    突然间,黑夜里响起个冰冷无情的声音:“姓方的病了?”


    史航愣了愣,安静了一会儿,确信自己不是幻听,试探地出声:“晏兄可是在同我讲话?”


    “不是跟你难道跟鬼?”


    史航:“晏兄说的方是指……广业堂的方友三?”


    “废话,你跟哪个姓方的熟悉?”


    “哦,听说是病了,得了风寒。”


    “死了没?”


    史航又一哆嗦,好狠毒啊,才说风寒就开始咒人死了,真是趁你病要你命啊。


    “这,这就不知道了……”


    晏棠冷笑着说:“你们几个不是跟他很要好么,连死活都不关心一下?”


    史航听得更害怕了,攥紧了被子在怀:“我,我和他不熟……”


    “哼哼。”仍是令人悚然的冷笑。


    史航背过身,面朝墙里在被窝里打颤,憋出了一声的冷汗,忽然听见吱呀一声,开门的响动。


    是晏棠。他已掀被起身,无视学规,借着月色推门离去。


    史航长出一口气。好危险的夜晚啊。


    月照中天,晏棠一人轻松避开巡逻的学官,独自来到号舍后的荷塘边散步。


    这会离荷花开的时节还早,倒是岸边一丛丛的柳树,枝头飘着凌乱丝絮,在月光下飞舞,把他的心情也搅得烦躁。


    他本意并非把人害死,只是想威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谁知道姓方的小子不仅身材瘦的跟豆芽菜似的,胆儿也跟豆粒大小,这么点手段就把他吓趴了。


    那厮虽狗胆包天,但也罪不至死。


    真闹出人命来,自己回家必然难逃责难。


    本来两个兄长已经对他虎视眈眈,争相在父亲面前表现逞能,要将他这个老三踩下去,现在再捅个娄子出来,岂不正中他们下怀。


    他烦闷不已,忽然想起柜里还有两根老参。


    那是离家前家潘叔装他行囊里的,入学的时候他一瞪眼,学官们也不敢搜他东西,全部悉数都带进了号舍,此后一直丢在柜里。


    听说千年老参能续命,他自己没死过,也不知灵不灵?


    但是要他亲自送过去,又绝拉不下这个面子。


    想找人替他送,可是纵眼望去,自己在国子监内一个朋友都没,身边的人不是怕他就是恨他,全都无一例外躲着他,想找个跑腿的都难。


    想当初他揪住姓方的小子不肯放过,也是实在没人同他交往,他逮住一个人就跟猫逮住耗子,玩得起劲了点,也不是真想要他了他的命。


    踌躇来去,晏棠也有些难以拿定主意,想了想,管老子屁事,那也怪他自己命薄,假如一桶水就能要了他的命,那他早死晚死都得死,谁能保证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被淋上一桶水?


    不管自己的事,是姓方的矫情。


    他仍然觉得烦躁,但不高兴在这件事上多困扰了,准备上个茅厕,回去睡觉。


    北苑的茅厕位于号舍四合院的东南拐角巷子深处,从荷塘边上绕过去,一路都比较黑,晏棠心不在焉地走着,并未注意旁的动静,进入茅厕刚刚关上门,正欲解开裤带,突然觉得不对。


    有人!觉出杀气的晏棠欲破门而出,不料对方早有准备,在茅厕围栏上卡了一块石头,晏棠一时间没推开,只觉头顶又有响动,刚抬起头——


    就有一桶从天而降,化作乌云泼溅之状,当头浇落!


    恁晏小公子功夫再强,也没到站在水下滴不沾身的境界,于是满满当当淋了一头一身。


    一股强烈恶臭,瞬间袭来,大粪的气味铺天盖地爆炸性地急剧扩张!


    啊~~~~~!!!


    这一夜,整个北苑号舍都被晏小公子狂暴的吼声震醒。


    许多人听见了觉得这声音像晏棠,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这货若是遇到什么不测,简直就是苍天有眼,还是事不关己比较好,于是熄了灯继续睡;


    更多的人以为是做噩梦,翻个身继续会周公。【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