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晏棠托着腮,弯弯嘴角,鲜红的嘴唇勾勒出毒辣的微笑:“方同学,欢迎来到地狱。”


    方止雨脑子里嗡地一声:???


    由于这厮生得妖媚漂亮,这份漂亮更加重了他那股邪恶毒辣的感觉。


    尤其,他还故意将拖长尾音,强调最后那两个字,充满威胁之意。


    ——这家伙想干什么?


    安助教道:“方友三,上课了,你怎么还不坐下。晏棠,坐正了,给你同桌让个位置。”


    晏棠懒洋洋地缩回一条腿。大家都是跪坐在蒲团上听讲,只有他盘着腿,眯眼斜睨着止雨。


    止雨还是沉浸在头皮发麻的感觉中。


    ——不是,这货怎么在正义堂?!


    就他,能考进正义堂?


    塞钱靠关系走门子的吧?


    想想钱监丞那个马屁精使劲吹拍打大魔王的样儿,里边有什么猫腻操作也不奇怪了。


    可真是冤家路窄!


    旬考后的第一堂课,是安助教代讲的礼经,原本负责讲这门课的夫子请假了,止雨从头至尾认真听完。


    而旁边的晏棠,全程都在睡觉,几乎连头都没有抬起来过。


    止雨心里对他很鄙弃,就这种人,靠着走门子进来读书,还不好好珍惜机会。


    之后的两天里,慢慢听同学们聊天谈起,才知道晏棠入学就分在正义堂,然后这次旬考考试,他排在第四十八名,刚巧在止雨后面,踩线地没有跌出正义堂。


    ——他干嘛不干脆少答一道题得了?既然不想学,占用一个正义堂的位置真是浪费。


    止雨这么想着的时候,是在博士程沣的训诂课上,晏棠依然在睡觉。


    这厮好像永远也睡不醒,睡觉睡得流口水,一张漂亮脸蛋看着十分荒唐。


    止雨看不上眼地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满满的嫌弃。


    晏棠在国子监不守规矩的荒唐举止远不止这些,另比如他从来不去会馔堂吃饭,他有特权,每天中午都有人给他送饭来。


    据说是他妈买通了绳愆厅钱监丞,让家里川粤鲁湘四个厨子轮着给他开小灶,餐餐都是山珍海味,一个月菜色轮换下去不带重样儿的,让两个样貌清秀端正的小家丁用精致的木漆食盒提溜着拿到号舍里去吃。


    那股香气经常飘溢走廊,引得路过的生员口水直流。


    这么多东西,还有各种零嘴食玩,晏棠本人自然吃不光,但是这厮即使自己吃不光,也从来不会分享给别人,都是直接扔掉。


    止雨好几次在课堂上,前面夫子在讲着课,下面晏棠就不停从桌子底下掏出东西来吃,有时候是鸭,有时候是糖,居然还有酒。


    国子监内饮酒已经是违规的了,他居然还敢在课堂上偷喝!


    可是晏棠已经劣迹斑斑声名在外,但碍于他的宰相老爹,没有人能开除他出国子监,所以夫子们也没办法,只能由他去。


    止雨原本因为考进正义堂而雀跃的心情,被这半路杀出突然的家伙毁了一半,她料想从今往后日子必不会□□宁了。但她进入国子监的初衷毕竟是读书上进而不是跟这个恶棍拼个死活,所以打定主意,不管他干什么,只要不妨碍到自己,就一律不管。


    这日是掌故博士程沣评讲旬考的制题破题,他讲到了那最后一道关于牟融的题目——


    “时下有很多读书人珍惜自己的文字,不惜用伪造冒充名家,将自己的文字冒名刻进古书里去,此风不可长。倘使我们希望自己的诗作为人所重,应该在功底上下苦工,决不能用这种投机取巧的方式。而且伪书误人子弟,贻害甚多。”


    “我们在参阅古本的时候,也要注意辨析本子的真伪,从中去除类似的伪书。譬如牟融,明明是一个不存在的子虚乌有人物,但被收入全唐诗后广为流传,如果你不幸读到,且不加分辨的援引使用,那么便会贻笑大方。此类教训要切记,做学问要严谨,考据要求根朔源,去伪存真。”


    止雨听到这,果然和周云追当时说的一样,再看前方周云追挺拔独立的背影,不禁更加深一层钦佩,对能和他成为舍友感到万分庆幸。


    程掌故继续道:“这次这道题目难度很大,对于你们入监不到一年的生员来说,的确超出能为范围,但值得嘉许的是这次我们正义堂还是有两位学生答对了。”


    课堂上起来一阵微微骚动,监生们互相好奇地观望,想看看这两人是谁。


    一个是周云追没跑了。止雨早就知道,很是为他骄傲。


    程掌故道:“这两人一个是周云追,一个是晏棠,能够答对这道题目,说明他们已经不是在死读书,而是具备思考辨伪的能力;读书就是进入书中你可以有所得,离开书本你不会被它所迷惑,诸位要多多向这两名同学学习。”


    众生哗然惊讶。目光纷纷朝这两人望去。


    周云追习惯目光聚焦,处事不惊,气态出尘,表情仍无甚变化;而晏棠呢……


    止雨转头看去。


    他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里,呼哧呼哧。


    ——仍在睡觉。


    止雨白眼朝天。


    蒙的,定然是蒙的。


    这种家伙知道典故才有鬼哩!


    八成是他什么都不懂,就随便交上去了白卷,瞎猫撞个死耗子。


    ……


    天气渐热,俗话说冬至饺子夏至面,夏至日那天,会馔厅的午饭是面条。


    自打转堂以后,止雨便紧着补功课,想要在众多高手激烈的排名竞争中生存下来,以便在下一次的旬考中,还能留在正义堂上课。于是除了三餐和睡眠,其他时间都被压缩得很紧。


    这日她匆匆来到会馔厅把面条吃了,准备吃完去洗碗,在出来的一条绿荫小径上,遇见了侯亮。


    止雨一愣。


    自打转堂去正义堂之后,和北苑那帮旧同窗见面的机会更少了,还真没见过几次侯子。而且从上次因为周云追的事情起争执,两个人也再没说过话。


    侯亮脸上也有一丝尴尬,他好像想了一下,准备走开。


    “侯子。”止雨叫住了他。


    “啊。”侯亮站住脚跟。


    “我听说你上次旬考考得不错啊,在班里中游了,恭喜你有进步。”


    手长脚长的侯亮挠挠头,像一只迷茫的猴子:“你考得更好,瞧你都不在班里了。”


    其实两个人并没有很深的矛盾,侯亮也很想和她说话,只是碍于面子,很多次都打了退堂鼓。


    现在止雨主动开口破冰,倒让他很不好意思了。


    止雨:“那咱们共勉吧,好好用功上进。”“嗯。”


    “我先回南苑了。”


    “哎,友三你等等。”


    “嗯?”


    止雨回头,看侯亮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宣纸:“友三,你擅丹青吗?”


    “倒是会胡乱画几笔,怎么。”


    “我想请你帮我画幅画。”


    侯亮展开瘦巴巴的宣纸团,赧然道:“我自己不行,所以想找你帮忙。”


    止雨一看:“这个小狗画得还可以啊!”也不算很差。


    侯亮呆滞了一下:“这是个人。”


    “哦,那人也画得还行,仔细一看是个大胖小子。”


    “……是个女子。”侯亮的声音听起来更微弱了。


    啊?止雨连忙定睛再看,可不是么,侯亮在这一团黑乎乎像是墨团的脑袋上,画了两个狗耳朵似的发髻。


    “呃,再仔细一看,的确有几分神韵,”止雨快吹不下去了,换个角度问,“她是你什么人啊?”


    这样一问,侯子那张黝黑的脸突然变得通红起来。


    午后,止雨和侯子在林荫小道边上坐着聊了一会儿。原来上次旬考放假以后,他在外面结识了一个女子很喜欢,名唤师咏瑜,乃是御马监旗下师千户家的一个外甥女,这次入京来探亲的。


    侯亮在一个宴会上面认识,对其一见倾心,发誓要追求到手。


    而这位师小姐呢,为人很风雅,据说不仅能吟诗作对,书画也有一些功底。


    所以侯亮就想画一幅师小姐的画像,然后题诗上去赠给她。


    可是止雨从未见过师小姐,这要她怎么画?


    侯亮:“你照着我的形容去画,总之要画得既国色天香,又能像师小姐本人的样子。”


    靠,既要国色天香,又要像本人,那万一她本人长得不是国色天香怎办?


    侯亮生气道:“不准你侮辱师小姐!”


    止雨白眼朝天,他这个五迷三道的样子喔。


    又花了一炷香的时辰听侯亮形容他梦中情人如何如何漂亮脱俗压倒群芳,止雨大概记录了一些师小姐的外貌特征,心里面有了个大致的轮廓。


    侯亮道:“兄弟,你千万好好画,我的终身大事成败全托付在你身上了。”


    他这样说止雨还真觉得压力大,朝侯亮伸出手:“那来吧。”


    “哎?”


    “润笔费啊,”止雨道,“如今接头摆摊代笔书信欠条的都要收钱,你这画一听就好生费事,不得要些润笔费啊?”


    侯亮无语:“你什么时候这么缺钱了?


    “拿不拿吧你就说。”


    侯亮无语望天,解囊拿出一粒碎银:“你上点心好好画,画好了给你二钱,画不好的话,我可就给你两拳。”【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