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昕回头。
林若白举着受伤的手，从厨房走出来。想说的话，在看见他冷淡的表情，全部咽回去。
刚才他的话，明显是告诉吴教授不用为他担心，是她夸张了。
流了那么多血，怎么会不严重？许昕不自禁再次担心地看向林若白。
他垂着眼，走到药箱边，取过一段绷带，漫不经心地绑在手指上止血。
捏紧药瓶，她踌躇片刻，还是上前，“你的手……我帮你上药。”
绕着绷带的手一顿，林若白微微偏过头。许昕视线闪躲不及，慌乱之下抓过他的手。
触碰到坚硬的指骨，湿意，冰凉。不允许自己退缩，垂着视线，抿直着唇，将林若白按在沙发上，低声，“不要动，很快好了。”
吴教授见状，心下一喜，拿起剪刀继续去处理那堆花。
客厅里彻底陷入死寂。
她的那句“不要动”起了作用，林若白任由她抓着手，坐在沙发上，微躬着背，垂着眼，不动声色打量面前蹲着身认真处理伤口的女人。
她还是老样子，惯常爱留长发，喜欢把落在脸侧的发别在耳后，烫染成棕栗色的发尾微微蜷曲，闪着温柔细腻的光泽。
长密的睫毛在白皙肌肤上落下浅浅光影，饱满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嫣红的嘴唇，白色t恤宽大，遮盖着纤瘦的身体。
不知道她这样假惺惺的是为了什么？
继续欺骗他？还是在老师面前演戏，博得同情和认可？
他差点忘了，她这人最擅长的就是演戏。
眼底逐渐浮出一层冷意，林若白动了动手指。
她抬起头，那双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紧张看着他，“弄疼你了？”
林若白突然地抽回手。
许昕愕然，耳边响起低沉忍耐的质问，“为什么？”
她仰起头，看着林若白。
终于来了，他终于还是问了。
攥紧手里的棉签棒，许昕移开视线：“你的手，还没……”
“我问你为什么？”足以冷静到没有温度的声音，打断她。
许昕咬着嘴唇，盯着地板。
林若白没了耐心，猛地站起来，沉凝着她，“你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
随着话音落下，许昕打了个寒噤。
掐紧手心，她慢慢站起来，“今天，我不知道是你，如果知道你在，我绝不来。”
平静了一下，许昕轻道：“我不想在这里跟你吵，如果你只是为了一句道歉，我可以……”
林若白突然冷笑一声打断，“道歉？好，跪下求我。”
什么？许昕不可思议看着他，发现此刻，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变得如此陌生。
许昕快把嘴巴咬破，思维也空了，感知不到疼痛，眼眶酸疼，眼泪是流不出来了，早就在那几年都流光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木然的说，“跪完了，过了今晚，我们以后，都不要见面了。”
不再看他，死死咬着牙齿，膝盖发沉，缓缓弯下，就在跪下去的时候身体被人拦腰勾住，猝然撞进男人怀里。
心脏剧烈一缩，许昕条件反射仰起头，便见眼前阴影覆下。
林若白低下头，嘴唇凑近许昕的嘴唇，到快要碰到时稍稍一偏，止住了，温热呼吸喷洒在脸上。
许昕下意识偏侧了下脸，根本没想到嘴唇会擦到他的唇，浑身仿佛被电流猛烈一激。
她怔住，完全不在掌控范围，空气沉默，心跳快要戳破胸腔。
他的眸光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逼仄感。
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纵然潭底隐藏着波涛汹涌的情绪也不曾爆发，酝酿，等待一个合适的时间，冲破这一切。
这深邃凌厉的目光，迫得许昕有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不敢直视无法直视。
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始终不放，温热贴在皮肤上，力道大的仿佛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视线被迫只能胶酌在他脸上，手指紧紧掐着掌心，泛白的指骨透露着紧张，紧张到身体上每一个毛孔不敢放松。
“你以为，一句道歉就完了？跪一下我们之间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昕，你是拿我当傻子，还是把自己当傻子？”
话音落下，林若白掐紧她的腰，低头在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许昕吃痛，眉心皱成一团。
“这就疼了？”他冷笑，“你知道，这五年，我的心疼成什么样？”
都说先爱上的人吃亏，他的爱注定卑微。林若白承认，这几十年来诸事顺利，唯独只有许昕是他捉摸不透的谜。
“我不会让你跪。”他低声，再一次重重咬破了她的嘴唇。
许昕只觉得铁锈味和血腥气弥漫口腔，耳边清晰的，一个字一个字凿开她心口。
“因为，我不打算原谅你。”
“心心，许心心！”
余洁琼连叫两声，许昕抽出神来，“哇小琼琼，这件衣服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一样。”
“……谁问你衣服好不好看啦，”余洁琼指了指手表，“咱们出来逛街半个小时了，你总共走神了十次，也就是说平均每三分钟走一次神，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走神！”
许昕撇撇嘴，心不在焉翻着衣服。
走神，是因为想到了昨晚的事。
他说他不会原谅她。
当初分手就已经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只不过这样冰冷的语气和话语从林若白嘴里说出来，心痛无以言表。
脑海里又浮现出分手的情景，许昕命令自己不许想，越不让自己想却越想得厉害。
“你真的要去省医院上班了？”余洁琼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嗯，”许昕拿出一件衣服在身上比了比，“吴教授说这是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
“跟谁学？林若白？”余洁琼转头看她。
许昕脸上表情淡淡，“嗯。”
余洁琼看了她一会儿，笑道：“这就有意思了，你们这对冤家，在一个科室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过这样也好，说不定有机会发展发展。”
“没机会的，”许昕放回衣服，“我不会待太久，而且……”
而且林若白现在这样讨厌她。就算是最一开始的关系，也回不去了。
许昕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余洁琼突然说，“我说你这次回来为什么思虑重重，是因为林若白吧？”
许昕没有反驳，目光移到别处，“我到现在都还在后悔，当初做的那个决定。”
“什么决定？”余洁琼说完，明白过来，“你是说，一开始就不应该跟林若白交往？”
许昕没搭腔，沉思着的样子。
余洁琼想了想，组织语言说道，“其实我说实话，心心，你自从跟他分手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我是说，比以前，我们刚认识那时候闷了不少。”
“你们分手，我一直觉得很可惜，在我眼里，你们俩真的很好很般配，后来你告诉我你没那么喜欢他的时候，我是不相信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余洁琼认真看着她的眼睛，“细节是骗不了人的，我觉得，你的心里，一定一定非常非常珍视林若白。”
余洁琼这番话再次勾起许昕的回忆。她发现，自从见到林若白之后，那些过去的回忆老是无缘无故跑出来，折磨着她。
林若白对许昕来说，是不一样的。一直都是。承载了她的青春，见证了她的成长，见过她最初的样子，深谙她性格的这个人，就像一道刻印在心里的疤痕，难以消除。
晚上吃完饭，跟余洁琼散步。广场上很热闹，有孩子拿着气球在身边跑过，许昕突然驻足，转头看过去。
余洁琼停下来，看着她，问：“怎么了？”
许昕指了指，“你看那个孩子。”
“孩子怎么了？”
许昕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是很忽然地想到。五年前，有一个人曾经对她说过，心心，等你毕业，我就想结婚了。
后来，终于等到她毕业了，他却远赴异国他乡。
她以为再也不会见面，也已经做好了再不见面的打算，他却回来了。
许昕收回视线，转过头继续朝前走。
这个承诺他已失约，她再等不到实现的那一天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