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梦之狱之所以被称为无梦之狱,便是因为内里危机四伏,凶险程度恍如地狱,他们入境一月,已经遭到五次凶兽伏击,接而连三的苦战让几人日夜不敢合眼,精神几乎陷入崩溃。
唯一值得安慰的,在这种高强度的作战中,三人的修为都有了一定程度的提升,而这其中,花雅的进步尤为显著。
修灵分为九个阶段,人族入门是一阶,但是他们兽族,普一化形便是三阶修为,花雅重生后的一年,堪堪将修为提升到了三阶中段,可这短短一月之间,直接一举从原先的三阶中段冲破到了四阶巅峰。
虽说依旧是个小修,可灵修路途漫漫,这个速度,不管放在哪里,都是不可思议的,就连顾蘅,也是被自己这小徒弟惊骇了一把。
这夜,他们在一座雪山下找到了一处山洞,打算进去稍作休整。
无梦之狱里,唯一的植物是一种白木,远看与冰雪融为一体,无花无叶,百年一荣枯。
进洞之前,花雅砍了一些抱进山洞,用本体灵火将其点燃了,然后三人就着篝火吃晚饭。
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原本难以操控的本体灵火,也被他运用自如了。
顾蘅用一块巨石堵住了山洞,然后吩咐花雅和摇风去休息,自己则靠近洞口的地方坐下。
“师父,让衍归来守吧,您伤的这么重,该好好休息的。”
顾蘅道:“你守下半夜,到了时辰为师叫你。”
花雅想了想,应道:“那到了时辰,您一定要叫我。”
顾蘅应了下来,但是到了点儿,看见小徒弟窝在摇风的皮毛里睡的酣然,顿了顿,终究没有叫醒他。
顾蘅弯下身子,将滑落一边的虎裘盖在花雅和摇风的身上。
他的动作很轻,没想到却一下将沉睡中的摇风惊醒了。
摇风顿了顿,小心的站起身子,而后用嘴叼起虎裘重新给花雅盖上,转而走到洞口蹲下。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但是意思很明显,是要代替对方守夜。
摇风蹲在那里一会儿,感觉顾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并未回头,但却能清晰的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打量。
“你到底……是谁?”沉默中,顾蘅突然这么问。
摇风心一紧,但是很快,却又松下来。
这几日,他为了应付袭击者,早已顾不得藏私,有什么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的,能用的都翻出来用了,暴露到这种程度,这人要说没有怀疑,那才是奇怪呢!
只是就算怀疑,摇风也有把握顾蘅不会真的识破自己的身份,所以也并未放在心上。
对于顾蘅的问题,摇风没有给予回应。
顾蘅见他沉默,顿了顿,又道:“衍当日说你能口吐人言,可是真的?”
摇风偏了偏脑袋,将目光落在洞口黑漆漆的石块上,仍旧一声不吭。
始终得不到回应的顾蘅,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盘腿坐在花雅旁边闭上了眼睛。
不论如何,这小狐狸是友非敌,又助他师徒多次,即便有什么秘密瞒着他们,也是无可厚非的。
这一夜,难得的风平浪静,摇风估摸着时间到了四更天,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谁想刚闭了闭眼,就突然感觉到外面传来极为沉重的脚步声。
摇风心一惊,赶忙跑进山洞内唤醒了顾蘅,等他再去叫花雅的时候,堵住山洞入口的巨石突然剧烈的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聋的敲击声。
随着一阵地震一般的摇晃,山洞顶部的石块伴随着尘土也不停往下掉落。
“吼——”
一声浑厚的巨吼划破空气,顿时让顾蘅变了面色,“是六臂棕熊!”
花雅刚从睡梦中醒过来,眼睛还是迷糊的,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角睡出来的口水,不安的问道:“师父,怎……怎么了?”
顾蘅未及回话,那洞口的石块陡然一下被击飞了进来,他眼神一沉,忙的飞身抱起花雅将他带到了一边。
巨大的石块势如破竹一般飞出老远,撞在洞内的石壁上,生生将石壁砸出了个深坑。
而这黑黝黝的山洞,也开始摇摇欲坠起来,显然是快要塌了。
但见投进晨曦的洞口,站着两只皮毛深棕的巨熊。
顾蘅将花雅放到摇风身边,从掌中祭出斩灵鞭,疾声说道:“我引开它们,你们趁机离开此地。”
花雅已经被洞口的巨熊惊傻了,但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不行,师父,衍归随你一起。”
顾蘅调动灵力狠狠的一鞭抽在堵住洞口的棕熊脸上,生生将那张皮糙肉厚的大脸抽出一道血淋淋的血壑来。
那棕熊发出一声痛吼,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顾蘅看着洞口的空隙,呵道:“快出去。”
“师父,徒儿助你。”小孩声音都不由有些抖了,却只是倔强的站在那里,他抬手拔出腰间的匕首,做出一副迎战之势。
顾蘅见此沉了面色,转而对着摇风道:“带他出去。”
摇风心里清楚眼下情况危急,纵身一跃,张口衔住花雅年幼的身子,一个闪身,便身姿灵活的从洞口钻了出去。
不出片刻,已然跑出老远。
花雅反应过来时,焦急的要他放自己下来。
“那棕熊是六阶的凶兽,您现在回去也帮不上蘅芜君,反而只能拖他的后腿。”
花雅原本听见这话还有几分犹豫,谁想一回头,就瞧见顾蘅的身子被一只巨大的熊掌给拍飞了出去,当下整个人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失控的在半空中挥手蹬足。
摇风没办法,只好将他放下来,安抚道:“您等在这里,摇风回去,助蘅芜君一臂之力。”
花雅道:“我也要去。”
“您现在去了只能添乱!”眼见着生死攸关,尊上却闹起了小性子,摇风一时也急红了眼,当即爆呵出声。
从重逢至今,他在面对花雅的时候,一直都是温和而体贴的,从未这般严厉过,花雅一时被他呵的愣在了当场。
摇风也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愣了愣,缓下语气道:“听话,您等在这里,摇风答应您,就是拼尽性命,也定不会让蘅芜君有事的。”
他说着,低下头来,用尖尖的鼻尖安抚似的蹭了蹭花雅稚嫩的面颊,然后一转身,极速向着顾蘅奔了过去。
花雅看着他奋不顾身的背影,脑海里久久回荡着那句“就是拼尽性命,也定不会让蘅芜君有事”的话,心头一时涌上莫名的难过来。
“为什么,你这家伙……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那两头棕熊应该是一对夫妻,配合起来可谓心有灵犀,顾蘅虽然修为比二者高上不少,但因为灵力被这异界阵法压制,又加之这两头熊配合默契,才几十招下来,已呈败落之势。
他以一种搏命的打法靠近那只母熊,挥鞭一记抽断了母熊的左腿,却不想下一秒,就被身后袭来的公熊整个抓进了那进化之后的铁掌中。
公熊抬臂将顾蘅举到眼前,喉咙里发出极度愤怒的嘶吼,掌中力道渐渐收紧,那玩弄一般的姿态,就仿佛握住一只蝼蚁。
顾蘅手脚被缚,无法施展灵力,心头爬上了一股深深地无力感。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摇风急忙祭出一记猛攻,然而那几乎拼尽他全力的一击,打在公熊厚实的皮肤上,却恍若以卵击石,瞬间碎而溃散。
眼见着顾蘅被那公熊捏的面色都青了,几乎就要窒息而亡,摇风情急之下,快速调转体内灵力,身子陡然增大数倍,然后一个飞身,猛地咬住了公熊粗壮的手臂。
咬上去的那一刻,他只觉牙龈传来一股剧痛,然后就是浓郁的血腥味,也不知那血是公熊的,还是自己口中流出来的。
公熊发出一声嘶吼,因为吃痛而些微松了掌中力道。
顾蘅立马抓住时机挣脱束缚,一足重重踩在公熊那只受伤的胳膊上,对那伤处造成二次伤害的同时,借力窜上高空,斩灵鞭挥出夹带着绿色电光的猛攻,竟是当场将那条数人合抱粗的手臂给抽成了两截。
鲜血一时四溅,染红了顾蘅身上素色的布衣,也染红了摇风一身雪白的皮毛。
顾蘅落在远处,对着摇风使了个眼色。
摇风立马会意,稳住身子便向花雅的方向跑,却没想到身后两头棕熊发了疯,也跟着死命的追赶,喉咙里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那吼声里,带着浓烈的愤怒和仇恨,摇风听的心下一惊,忍不住回头去看。
却见那两头棕熊一个断臂一个瘸腿,睁着两双猩红双目,长着一对血盆大口,地动山摇的往这边狂奔。
摇风心沉得更厉害,在这紧要关头,他却突然顿了一下步子,然后转而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这两头畜生此刻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只怕不报了仇不会罢休,他得将它们引开,绝不能让其伤到尊上。
“摇风——”花雅在远处瞧见两头巨兽追着摇风朝另一边跑去,大喊了一声,然后撒腿就要去追,跑了几步,却被顾蘅给拦了下来。
“那是六阶凶兽,碾死你就如同碾死一只蝼蚁,你即便去了,又有何用?”
花雅红着眼睛道:“连我都打不过它,那摇风呢,它还尚未化形……师父您放开徒儿,徒儿要去救他。”
“你去了,也是送死!”顾蘅沉声呵道。
“那衍归就同他一起死。”花雅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这么一句。
顾蘅听见这话,突然怒了,抬手便是一巴掌扇在了花雅脸上:“逆徒!”
花雅被他打的一屁股跌在地上,双手撑着雪地,不敢置信的看着顾蘅。
顾蘅双眼失望的看着他,半晌又低头看着那只打了花雅的手,他似是想说些什么,可下一秒,竟是当即喷出一口血来。
花雅一见,顿时也顾不上再想其他,赶忙爬起来将他扶住:“师父,师父,您怎么了?”
顾蘅听着他稚嫩而焦急的询问,眼中情绪复杂而莫名,少顷,他推开花雅的手:“为师无碍,你去救它吧。”
花雅面上满是为难,纠结半晌,又询问了一遍,确定顾蘅并未伤及要害,便转身跑了出去。
顾蘅一手捂着胸口站在原地,目送着少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雪原上,眸中的光芒也渐渐暗淡了下来。
“罢了,果若天命如此,就一起葬在这无梦之狱中吧!”守着这一份看不到希望的执念,这么多年,我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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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的限制让摇风现下这具躯壳承受着巨大的压迫,他几乎拼尽了全力的奔跑,冷风因为他迅疾的动作全数化成锐利的刀锋从四面八方袭来,也不知跑了多久,他感觉浑身虚脱,使不上半分力气来。
“吼——”一声愤怒而得意的嘶吼中,母熊抬起前爪缓缓的朝着摇风当头覆下,“受死吧!”
摇风下意识后退,却恍然发现身后是云遮雾绕、深不见底的悬崖。
“你你你,你这该死的,小爷要被你害死了!”耳畔传来颤抖的怒骂声,是许久不曾冒泡的白坼生。
死亡的威胁,终于让他从沉睡之中清醒了过来,这一睁眼,就瞧见这让他精神崩溃的一幕。【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