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不玩了……不玩了……玩,玩不动了……我真……玩不动了……实在太累了……阿……阿远啊,咱打……打个商量哈……歇会儿再来成吗?”长安凛跑得呼吸急促,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缓了几次才勉强说完整。他用一手撑着膝盖,另一手无力地在空中摆了摆,昂起头,痛苦地看看长安远,目光中流露出的满是拒绝的情绪。
柔亮的黑发被汗水悉数浸透,凌乱地贴在脸侧,脸颊连着眼尾染上微红,瞅着,像是被长安远欺负得有些惨了……
长安远闻言淡淡地回了他一眼,未做多余表情,只轻轻挑了一下眉梢。他似乎并未没被长安凛可怜兮兮的样子打动,抬手随意抹了一把额头密布的细汗,又一次将脚下的蹴鞠踢到了长安凛脚边,轻喘道:“不歇,我还未累,依着约定,我们再来。”
长安凛闻言无助地“啊”了声,继续哭丧着脸,他低头瞅瞅脚下的蹴鞠,最后勉强撑着膝盖站直了,费了老大劲儿才把蹴鞠踢了出去,道:“那阿杰你快接着吧……”
他此时有气无力,连站着都软趴趴的像只软脚虾,眼见着就要跌倒。于是这一脚几乎踢了空,蹴鞠没怎么吃到力,滚了两圈便停了下来。
欧阳杰站在一边插着腰,斜着眼无力看着停在半途中的蹴鞠,虚弱地出声:“我说……让我接着也拜托凛哥你踢准点好吗,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动了……你们俩能让它自己过来吗?”
“我倒也想让它自己动呢……”长安凛道,他费力地伸出手指指着蹴鞠,“你快它捡起来继续啊……”
欧阳杰闻言轻轻咽了口唾沫,极力湿润自己干涸沙哑的喉咙。随即十分无力地看了与他一般同样力竭的长安凛一眼。
欧阳杰觉得自己累成这样有点冤。
他其实是打一开始就不怎么愿意邀请长安远来参加他们的蹴鞠赛的。倒不是他不想带着长安远玩,而是深知以自己和长安凛的本事,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够长安远玩一瞬的。
长安远是什么人。长安远是禁卫大统领的得意门生,长安将军的嫡传弟子。能挥得动百斤大刀拉得动七力弯弓,拥有一身日积月累出来的真本事,体能与气力从小就秒杀他们一众权贵的高人!
他天赋奇高,进步飞快,从小上武课便都是自己练自己的,从来不屑于与他们这些人比试。更别提陪着他们玩这些幼稚游戏了。
那是长安远会看得上眼的娱乐吗,他会愿意陪他们玩吗?简直是无稽之谈!
不过当然,话虽如是说,有些事还是需要澄清一下的。从小无人与长安远比武主要是大家都不敢同他比,毕竟没有人愿意被打个落花流水,一边失了面子一边回家后还得挨顿骂。而玩闹时不找长安远则是因为长安远的长久以来的气质都显得过于冷淡,虽然他私下其实很会照顾他们这群无法无天的权贵,但众人似乎都怕会在长安远面前碰一鼻子灰,于是便也都不愿主动寻他玩。
所以算起来长安远的高冷倒也怨不得长安远一人。这事算大家孤立他,不能完全算他不合群。
欧阳杰身为太子,偶尔几次主动寻长安远玩闹仅限于儿时,那是年龄虽小,却大多也是在长安远明显放水的情况下依旧输得一败涂地。
所以他一点都不想让长安远来陪他玩蹴鞠。都不肖想就知道,自己苦思冥想半天的战术在此人眼里不过是些平淡无奇的小伎俩,半点实用技巧都没有。
然而长安凛却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他。夸下海口就道随意长安远想怎么玩便怎么玩。
长安远则只表示自己想不到什么玩法,规则由长安凛定,只要在自己喊停前,长安凛不准停下歇息便好。
于是就成了眼下这幅局面。
欧阳杰很是崩溃,心说你没那个金刚钻,揽的是哪门子的瓷器活儿呢?你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有那个体力和人家拼呢你就应了?
欧阳杰深吁了口气,决定不再自行找罪受。他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往远处了两步,扬手摆了摆,未回头,只喘着道:“我是不来了……你们俩……自行继续吧……我不奉陪了……我在旁边看看就好,给你们助威……”
长安凛眼看着他走远,又“啊”的鬼叫了一声。这一声彻底另他脱了力,膝盖一软,往地上一瘫,继而仰着身,躺倒在了地上。
此时临近正午,暑热正盛,阳光不留余力铺天盖地地打下来,晃晕了人眼。
长安凛粗喘着气,抬起胳膊挡住眼睛。胸膛顶着被汗水浸透的前襟起起伏伏。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就着姿势转了脸,仰起眼眸,望着长安远在剪影中显得更加修长的身影,崩溃嚷道:“你是有怪力吗?都踢了这么久了一点都不会觉得累得慌吗?”
长安远未语,垂目望着他,鸦翼般纤长浓密的睫羽在眼睑下轻轻颤动,被阳光打出一片浓郁的阴影。
他朝着长安凛身边走了过去,在距离长安凛还有不足两米的地方停住,好似踟蹰了一下,才又继续向前走下去,最后轻轻的,站到了长安凛身前。
照在长安凛头顶的阳光骤然被他挺拔的身躯挡住。少了阳光,温度仿佛倏然降下,虽然并未凉快多少,却还是让长安凛吁出了一口舒服的气。
长安凛就着手势抹了把汗,放下替自己遮阳的胳膊,仰着抻了抻,手指虚虚勾住长安远的裤脚,往前轻轻拉了一拉,弱声道:“阿远,你再往前站点,多帮我挡点。哎,对,就是这样!这样舒服多了。我跟你说阿远,我现在已经累得完全起不来了……可这太阳实在太大,晒得很。所以你既然不累,那就这样站一会儿多给我遮会儿阳罢。”
长安远低着头,就着他手势挪挪。汗湿的长发自两侧垂下,盖住了他的侧颜,背光淡化了他的五官,虚化了他的表情,只留了一面完美深刻的轮廓,虚飘飘地映入长安凛的眼里。
长安凛眯着眼,心却莫名其妙地因这轮廓而抖了一下。
他猛地打了一挺,腾地坐起来,表情慌张,似受了惊吓。一脸的粉红皆数褪去,继而被一水煞白雪洗。
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不知道方才是不是他的错觉,按理应当是他看错了——
但刚刚有那么一瞬间,长安凛竟觉得,长安远的表情,看着似乎是想杀了他的……
他昂起头,探究着扫过长安远脸上每一寸纹理,似想看透长安远的内心,然而终究,只看到了一腔淡然的冷漠。
看错了吧,长安凛想,他怎么可能会想杀了我呢?我们相处的明明一直都不错。
但他其实是不曾有过看错。
长安远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想问问长安凛“你怎么还未死”的。
说来自打长安凛苏醒,他们二人的关系便愈来愈热。长安凛的失忆像是一把钥匙,又似一把火,打开了二人封闭了十多年的心门,也渐渐瓦解融化着他们之间千里冰封般冷淡的关系。
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若不从根源上来解决,那么便永远都存在着隔阂。
长安远打从长安凛醒来就一直心慌意乱。不为别的,只为他虚无缥缈的世子之位。
在手的世子金册像个矛盾体,重于泰山般压顶,又轻如鸿毛般虚无。他总觉得自己似拿到了,但一伸手,却又像只摸到了一团混沌的空气。
这使得长安远很是焦虑。
按理长安凛失了忆,连一身二脚猫的功夫也忘却一空,自然是没有道理再做将军府的继承人的——要不了弱冠,长安府世子就该驻扎边疆,行一国少帅该行的职责了。
但这个前提是长安府还能有个名正言顺的、可以接替他的位置的继承人。
然而长安府没有。长安凛是唯一有名分的长安府公子。长安远本人无名无分,做继承人本就名不正且言不顺。算起来他除了阴差阳错的姓了长安,其余的当与长安府无丝毫关系。他虽被叫着公子长大,但说到底,过得与长安府的家奴也无甚差异。这偌大的长安府,除了长安将军,家中谁也不曾把他当过家人看待过。
之前长安凛昏着时他受了金册就已经承了不少诟病,说他家奴一人,走了狗屎运才能得圣上青睐;还说他是天降煞星,自是先克了对自己最不利的长安凛,孤煞之气早晚还会克死长安府上下……
各种流言蜚语如空穴来风地袭来,一件件包袱沉重地压在长安远身上,本就令他不堪重负,如今长安凛苏醒,他若再受着金册,怕是要一辈子都被人戳着脊梁骨说话了。
长安远自认胸怀大义,原本被人戳着脊梁骨他也无甚在意,他有一腔的抱负,有一心为国为民的决心。他曾坚信只要给他了机会,他便可以用实力证明自己可以,承得住忠勇世子,可以保家卫国,做一国之统帅。
他原以为陛下和长安将军也这般想的。
然而此次陛下亲自前来长安府,又单独同庆阳公主聊了许久,他这一腔抱负,怕是又要落空了。
长安远深感无力。垂眸看了看坐在他腰侧的长安凛,此人凤目微挑,眼尾薄红,眼珠澄澈又明亮。眼底跳跃出的情绪如一尾波光粼粼的锦鲤,全是欢腾之色。
他眼里没有一丝的猜忌与怀疑,满满的全是依赖与信任。
他眼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身影清晰,令长安远有了一瞬自己便是长安凛的世界的错觉。
这样的长安凛也令长安远感到深深的茫然。他不知自己还该不该把眼前的这个长安凛与从前那个长安凛混为一谈。
虽然他们同为一人,但对他的态度却是天差地别。
他从来做事都是对事不对人,遵从“就事论事”、“有一说一”的道理。
然而此时面对长安凛,他像是找不出合适的方法来应对,亦或者是不知该怎么与之相处。
和平与战争孰对孰错。
“阿远~阿远~阿远!”长安凛抬高手臂,尽量让自己的手出现在长安远的视线中,他努力打断长安远的深思,见长安远回过神,便二话不说地将手自行伸入长安远的掌中,撒泼无赖道,“我饿了,你赶紧拉我起来。咱们得先吃饱了才能继续游戏啊。”【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