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你吃到糖了吗？
手指不自觉敲出的一连串省略号表达出梁斯齐的心情。
不过没有立刻按回车，指尖在键盘上滑动一圈，想打点别的。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他下意识切了窗口。
姜嘉逸转动着脖子走到饮水机这里接了杯水。饮水机就在梁斯齐桌子旁边，姜嘉逸一边接水一边瞄了眼他的屏幕，大惊小怪道：“别说你回来有事办就是撸方案？”
梁斯齐才发现不小心切到了rhino的窗口，上面正是他上次没关的模型。
姜嘉逸接完水不走了，靠过来看方案。
他们宿舍一个小组，梁斯齐电脑上就是他们组这次的酒店设计。s大是国内设立建筑学的老牌院校，专业氛围很浓。建筑学每个学期主要课程是跟随不同老师或者工作室完成二到四个设计方案，之后公开答辩，还会请校外专家来评审。
梁斯齐从大一第一个设计起就在年级上出了名。很快就升级为整个建院的大神。
他出名不光是在专业方面。建院代有才人出，一向比外院技能点多，梁斯齐更是其中佼佼者。姜嘉逸上大学之前是那种传统型学霸，大一分到一个宿舍，互加微信后一翻朋友圈，整个儿世界观都给洗刷了一遍。
觉得这哥们太会玩了。
梁斯齐跟姜嘉逸随口说了两句方案，就开始赶人：“你那些都弄完了吗？”
姜嘉逸耸耸肩膀：“差不多吧，我现在手里资料也不太多，要能查到谁给谁告白就好了。刚还有记者找我了解情况呢。”
还有记者啊？
梁斯齐把屏幕上的模型转来转去：“你还要查这个？”
姜嘉逸无所谓道：“查查看呗。”
他跑去自己桌子那里抓了几颗巧克力分别丢在谢俊和梁斯齐桌上，就又回去干自己的事了。
梁斯齐把窗口切换了回去，上面安安静静挂着小明爸爸那一条消息，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味道，却也能让人感觉到对方在等待他的回复，也一定要等到一个答案。
梁斯齐目光落到姜嘉逸刚刚丢过来的糖上。
巧克力裹着金色的纸，包在一个软软的透明的塑料球里，里面还填充了不少亮晶晶的东西。梁斯齐拆开一个，手不稳，亮晶晶的金屑散了一桌子。剥开了包着巧克力的金纸，才发现金纸内部还印着一行微微凸起的英文。
脑子里的价签快速刷新了一个新的数字。
他把巧克力丢进嘴里，顺手解开了领口两颗扣子，开始认真思考怎么跟对方一刀两断。
对，之前还是在考虑怎么解释清楚，有了今天这一出，梁斯齐已经考虑辞掉这份工作了。
小明给人的感觉很矛盾。
他一边能因为别人随口一句就声势浩大的告白，不惜重金也要胜人一筹，略显轻狂。另一边却能在策划这样盛大的场面之后，轻描淡写的敲出几个字，安安静静等他回复，十分沉稳。
这两样的态度暂时还不能融合成一个和谐生动的个体，但说到底，他和对方压根就不熟。
本来只是玩玩游戏也就算了，如果牵扯到现实生活，难免麻烦，还会有欺骗感情的嫌疑。
梁斯齐一边嚼着巧克力，一边敲了几个字。
小红：你性别是？
窗口上很快刷出了回复。
小明：男。有问题？
小红：性向呢？
小明：爱好女。
小红：兄弟，我也性别男，爱好女。
对面果然安静了下来。梁斯齐趁这个功夫，又吃了一块巧克力。
果然解释再多不如直接放大招。
他嘴角一弯，也不着急说剩下的，从抽屉里取出茶叶和茶具，行云流水般泡了一壶茶。
等他端起茶杯，再次看向屏幕，刚好跳出一条回复。
小明：哦。
好冷淡好冷漠的一个“哦”啊。
哦完了呢？
过了一会才慢腾腾跳出下一条。
小明：没关系。
梁斯齐不小心又敲出了一串省略号，他把省略号删了。
小红：所以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明：告白，邀请你结婚。
小红：？？？
小红：我哪里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小红：我男的。
小红：爱好女。
小红：兄弟游戏和现实还是分清楚比较好。
小红正在输入……
梁斯齐连发了五条，第六条还没有打完就被对方的回复截断了。
小明：游戏和现实确实是两回事，我对你现实是什么身份不感兴趣。
小明：我只是想跟你网恋。
小红：……
梁斯齐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小红：所以你只是想跟我玩的这个游戏人物网恋吧？
小明：不，当然是跟玩游戏的人。
小红：……
总觉得对方在用一种惊讶的语气在说这句话。
梁斯齐很想把自己上面那五条复制下来再发一遍。不过再发一遍也没有什么意义，这位爸爸明显不是很在乎别人的想法。而且他们两个人的脑回路不在一个平面上，估计也很难接到一起。
看了眼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手指头在键盘快速的跳了几下。
梁斯齐打算速战速决。
小红：那我拒绝。
小明：好的。
嗯？
这就结束了？
没有。
小明又发来一条。
小明：我不着急。
梁斯齐心里冷漠的“哦”了一声。
我着急。
他打开了微信窗口，快速的敲出一行字：宋哥，这个活后面我干不了了。然后简明扼要的解释了一下情况，重新切换到游戏这里。
小红：不好意思，这个号我今天之后就不玩了。
小明：什么意思？
小红：字面上的意思，我以后都不会上了。可能会有别人玩这个号。
梁斯齐觉得自己的暗示已经几乎是明示了，对方明显还是没明白。
小明：你想玩小号吗？
小红：不是，我金盆洗手，退出游戏，大家从此江湖不见。
就是这么冷酷无情，如果不是被合同限制，他就差直接告诉对方自己是陪玩的了。想到这里他补充了一句：“明天这个号就是别人的了，别人说不定愿意和你玩网恋。”
如果对方是真心在向他告白，这么回应就有点渣了。不过想也知道肯定不是那么回事。
梁斯齐按了回车，手指轻轻落在键盘上，就等对方回复。
几分钟之后，对方下线了。
梁斯齐：？？？
这么潇洒的吗？
梁斯齐也不去猜对方是什么意思，对他来说这件有趣又麻烦的事到此就结束了。他也退了游戏。关了电脑，拿起手机，想了想，又背上了画板。
两个舍友一个在专心社交，另一个专心游戏，谁都没注意到他又出去了。
s市刚刚进入五月就已经开始闷热。
梁斯齐腿长，连跑带跳，几分钟就下到了一楼。
在公交站等车没多久，一道闪电撕裂了整个天空，轰隆隆的雷鸣里，瓢泼的大雨一股脑倾泻下来。
地面很快就浮起了薄薄一层，被慌乱的脚步踩出一个个稍纵即逝的水涡，卷着初夏的栀子花瓣聚拢又分散。
梁斯齐穿着件轻飘飘的亚麻衬衫，领口青玉珠子做的扣子被解开了两颗，两边的袖子也都松松的挽高了几圈，左手上的小叶紫檀手串连着一条略长的玛瑙流苏就明晃晃的露了出来，在阶下的积水上映出一道波纹荡漾的倒影。
梁斯齐低头看到了，嘴角一翘，抻了抻黑色长裤，单膝蹲了下来，掏出手机对着飘着栀子花瓣的水面拍了一张照。
然后丢进常用的软件稍微□□了一下调性和构图。
轰隆隆！
又是一道惊雷。
片刻静默之后，噼里啪啦的声音疯狂的击打在耳膜上。
雨下得更加用力了。
窗外朦胧的夜光粗粗勾勒出家具起伏的轮廓。
浸透了暑气的雨点瓢泼似的扑进来，带领着土壤和青草的气息钻进了厚厚的地毯里。
贺明山坐在敞开的落地窗前。
长腿交叠，左手支着下巴，右手轻轻搭在扶手上。
黑乎乎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光亮，只除了缓缓熄灭的手机屏幕，屏幕最后一点荧光悄悄把散落在桌子上的几颗巧克力涂成了亮色。
身后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随即房门被敲了三下。
贺明山本来就已经非常挺直的背脊更加挺直了几分，片刻，他索性站了起来，亲自拉开了门。
房间门外也是黑乎乎的。
贺明山还是习惯性的笑了一笑：“妈，您怎么上来了？”
叶岚捉住他胳膊握了握，果然触手是潮的：“这不是上来看看你一个人在干嘛，停电了也不下去？”
这两天气温已经窜上来了，不开空调就挺热的。天璟花园作为野奢别墅，物业上很完备，配有应急的发电机，但是发电机供电毕竟不足，只供应给应急灯、应急电源，还有起居室、公共卫生间、厨房的一些用电器。
叶岚拉住贺明山就要下楼：“看你热的都是汗，别在上面闷着了，跟我下去洗个澡。”
贺明山站住不动：“妈，我这不热，外面有风呢。衣服湿了是雨沾的，我正要换件衣服。”
叶岚挪了半步就看到了哗啦啦往进飞雨的落地窗，一阵无语：“你这是吹风？是淋雨顺便吹风吧。”
贺明山笑了笑。
不过这会没灯，叶岚也看不到儿子捧场的笑容，手上一使劲就把他拉了出来，一边下楼一边叮嘱：“还是先洗个澡，今晚没什么事就早点睡。物业那边已经打过电话，明早可以恢复供电。”
贺明山没法子，一路被拉下了楼。
贺明安还没正式参加中考，但高中要去的学校已经定下来了，最近在家也比较轻松。本来正在楼上好好的玩游戏，突然停电，不得不抱着ipad和充电器转移到一楼。玩得正高兴呢，一抬头就看见他哥下来了，毛都炸了，马上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就是手里的游戏还不舍得停。
自从上次晚上摸黑玩游戏被他大哥撞见说过一次，他就再没敢在贺明山面前玩过。
不过这次贺明山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他一眼，打了声招呼就被叶岚推进浴室。
贺明安瞬间松了口气。
耳机里一群猪队友还在那七嘴八舌的嘲笑他：“看把小安子吓的，还说什么大家一起去鬼屋，你这胆子不行啊。”
贺明安心想你们知道什么，我大哥那才是家里食物链的顶端。他爹要是收拾他，他还能找他妈撒个娇求个情，大丈夫能屈能伸嘛。但要是他哥要收拾他，那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一大家子找谁都没用。
就他政治课本上说的，他爸他妈对他大哥的支持，那是不可动摇的鲜明旗帜，是统一战线精神的坚决贯彻。
贺明山洗了个澡出来，还想上楼，被叶岚按在沙发上。
他一坐下，贺明安屁股下像是长了钉子，坐立不宁的，不一会就委婉的表示自己要回房子休息。
叶岚“哼”了一声，直接戳穿他：“不行，下面好歹还有点灯，楼上黑乎乎玩游戏多伤眼睛？”
贺明安还想据理力争，他哥一个眼神过来嘴巴马上就变蚌壳了。
开黑也开成了无声模式。
贺明山坐着也无聊也不自在，站起来想上楼。
叶岚跟着就站起来：“要拿什么？我帮你取吧？”
贺明山没法子，只好坐那让叶岚帮他把手机拿下来。
贺明山的手机干干净净，没有游戏，更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软件，接过手机直接点进了微信，回复了几条消息之后点进了朋友圈。贺明山好友不多，很快就刷到了今早看过的那条，他也没有退出来干别的，而是返回最顶端，一下一下刷新。
贺明安玩着游戏还偷偷瞅了一眼，心里吐槽着，刷个朋友圈还能刷的这么投入，他哥这是未老先衰吧。
正这么嘀咕呢，就看到贺明山手指一停，半天没动。
贺明安心里猫爪似的好奇，伸过脑袋去一看。
朋友圈最上面一条是一个人发的一张照片。
水面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和一个人的倒影被花瓣和涟漪一重重覆盖。
贺明安觉得如果这是中考的语文作文，就这张图他至少能写出八百字的散文。但幸好不是，他现在用两个字就能总结，那就是好看。
但就算再好看，也不至于这么看吧？
一没注意，脑袋伸的长了点，身子一歪，不小心撞到了他哥肩膀上。
贺明山手一滑，点了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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