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顺皇后何许人也?
不是别人,正是寿王李瑁的生母,武惠妃。
要说圣人对太真娘子的宠爱,也不算是独特的一份,因为在开元年间,圣人有一位最心爱的妃子,为他诞育了四子三女,虽然活下来的只有寿王李瑁和咸宜公主。
这位武惠妃娘娘,是武则天的侄孙女,同祖母一样,有着美丽的姿容和善于逢迎的敏慧,她不满足于自己屈居人下,于是设计构陷了王皇后,甚至太子李瑛,想让自己的儿子寿王做太子。
王皇后被废,太子李瑛被杀,但武惠妃却由此害了疑心病,屡次看到他们的鬼魂,竟一病不起。她过世后,圣人追封她为皇后,谥贞顺,葬于长安以北八十里的敬陵。
半个月前,正值武惠妃忌日到来,圣人派遣太子和寿王去敬陵祭祀,谁知这一祭祀之下,却出现了大怪事。
守陵的官员来报,说陵寝周围的树木,一夜之间全都枯死了。
不仅如此,太子又发现,武惠妃棺椁下,居然流出了黑水,更是令人骇异。
太子和寿王不敢隐瞒,立刻向圣人禀报,圣人闻听又惊又怒,立刻口谕太子,限期查明真相。
究竟是难以解释的幽冥之事,还是背后心怀叵测的黑手,不管怎么说,这查案的重担,是放在了太子身上,而太子并无办理刑名的本事,自然飞马接来李泌,请他来帮忙。
倒是李璥对这个事情大感兴趣,这事本来跟他没关系,但叫他思来想去,还真想出了主意。
“儿子要巡视产业去,请阿爹和娘子恩准!”李璥理直气壮道。
圣人一顿,“你有什么产业?”
李璥还真有产业,却不是他自己置办的,而是他死去的母妃武贤仪留给他的。
武贤仪的父亲武重规是武则天的侄子,曾担任天兵中道大总管、左金吾卫大将军。武贤仪是武惠妃的堂妹,宫中称小武妃。
武贤仪不如堂姐得宠,但武重规只有她一个女儿,家业都交给女儿带去了宫里。武贤仪死前,悉数交给了李璥的乳母刘氏。
而长安以北,有整整二百亩山林,都是李璥的产业,这么多年,一直是武氏的仆役打理,李璥一直没有过问过。
有这个理由,圣人和娘子都不好说什么,娘子有些置气地提出来,要给李璥购下千亩园林,李璥知道太真娘子心中泛酸,顿时好一通卖乖卖萌,才算哄得娘子高兴了。
得到批准,李璥骑上一匹白乌骓,一路无阻地出了宫,他的骑术已经相当娴熟了。
敬陵位于庞留村西侧,规格是皇后陵寝,而且为了表达哀思,里头守陵人就有上百人。得到首领太监传报之后,太子李玙匆匆出来,面露不赞同:“璥弟,太胡闹了,敬陵哪里是你玩耍的地方?”
李璥嘻嘻道:“在宫里太烦闷了,出来散散心。再说我已经好久没见太子哥哥和寿王哥哥了,听说你们在这里查什么案子,我就过来瞧瞧。”
李玙只叹气,也不知是为了李璥的顽皮,还是对这案子毫无头绪。
李璥进入享殿中,就见李瑁无神的眼睛只盯着香盆里游飞的灰絮,这个空荡荡的享殿中,除了满眼的白色,就剩下面前火盆中闪烁的暗红色光芒了。
李璥知道他是想起了武惠妃在时,那时候母妃得宠,圣人另眼相看,他是诸皇子中,唯一能和太子比肩的皇子。
现在呢——自己的王妃被圣人夺走,他反而成了诸皇子中最尴尬的一个!
“十八哥,”李璥叫了一声:“还好吗?”
李瑁仿若从梦中醒来,看到李璥,反而露出了同病相怜的目光。
李璥可受不了这目光,虽然说他们兄弟亲上更亲,因为母亲都姓武,但李璥毕竟没有见过武贤仪,更没有见过武惠妃。
而且就算是武惠妃还活着,李璥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亲近李瑁,因为武惠妃不是太真娘子,她更像武则天,有参政干政的野心。
“瑁弟,你已经守了一天一夜了,”李玙道:“身体可吃不消,你快歇息罢!”
李瑁摇摇头:“……没有看到黑水,我一定要亲眼看到黑水怎么流出来的!”
原来真有黑水流出棺椁,不过也奇怪了,李瑁守着的时候,怎么就不流了呢?李璥心中一动,果然不是什么灵异,而是人为。
“殿下,”一袭青袍之人走入殿中:“臣从工部调来了曹主事……”
此时他看到了笑眯眯叉腰而立的李璥,不由得微微一怔:“汴王殿下?”
“是我,”李璥道:“长源先生还记得我?”
李泌的目光浮现了笑意:“记得。”
李璥心痒痒地,却看到李泌的行礼方式已经由道家之礼,变成了叉手礼,这就暗示着他已经完成了从出世到入世的变化,看来他是一心要辅佐太子了。
“长源,”太子李玙有些急迫道:“查得如何了?”
李泌道:“曹主事是工部分管花草植卉的官员,已经勘验过陵寝的树木,断定树木无病无灾、不旱不涝。”
太子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怎么会?”
敬陵的槐木柏木,都根深叶茂,移栽了六七年了,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死光了,而且还查不出原因呢?
众人一并去陵园查看,这时候守陵太监马万寿迎上来,引着众人沿神道蜿蜒向上。
众人心思沉重,只有李璥一个仿佛真来散心的,居然兴致勃勃地和马万寿闲扯起来:“……马公公在陵园干了六年了?”
“是啊,”马万寿点头道:“娘娘生前,便是老奴伺候;死了也一样,还是老奴伺候。”
原来是服侍武惠妃的旧人,李璥便道:“圣人是念旧的人,公公是有功劳的,怎么甘愿来这里守陵?”
谁知马万寿摇摇头:“像咱家这一把年纪了,哪里能凭着些许的服侍之功,跟圣人邀赏呢?像现在这样住在青山绿水中,每日为娘娘洒扫庭院,已经是大幸了。”
李璥一眼就看到了寿王不自然的神色。
武惠妃当初宠冠后宫的时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些太监宫人可没少帮她陷害王皇后和太子李瑛!
等她死后,圣人不追究这些太监宫人,只是将他们发配到敬陵守陵,已经是万幸了。
李璥心思一转,却又道:“公公说每日洒扫庭院,那就是天天都来这陵园了?”
见马万寿点头,李璥就道:“这树木枯死,总有个兆头,难道公公就没有发现一丝半点的不对劲吗?”
马万寿叹气道:“……三日前,老奴只是发现这些树木,忽然掉落了不少叶子,可是园中的花匠查看了,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老奴还想着再去找些个人看看,没想到一夕之间,这些树就枯死掉了!”
园中有巨大的须弥座台基,台基前每隔一段距离,便种着一棵参天大树,两三丈高的槐树柏树,枝叶落尽,有些树甚至连树干都开裂了,几乎已经可以宣告死亡了。
一个穿着五品官袍的人正在树前查看,就是工部请来的曹主事了。
等太子询问,这位曹主事擦了擦汗,道:“没有过涝的痕迹,也没有虫病……实在不知是什么原因。”
李璥看了他一眼,仔细观察起那些死树来。
那边众人议论纷纷起来,却听马万寿询问道:“曹主事,老奴听说有些树木,会在移栽成活后几年突然死掉,是这样吗?”
“是有这样的事情,”曹主事道:“无缘无故地死掉了,只能说是气候或者水土的原因。”
李泌看着李璥抓了一把土翻来覆去地看着,不由得问道:“殿下看出了什么?”
李璥就道:“看着是干土,但谁知道下面是不是湿的,挖挖看就知道了。”
李泌点了点头,轻轻一挥手,就有军士提着铲子过来,准备开挖。
“等等!”马万寿一下子急起来:“这是干什么,快住手!”
“如你所见,我们打算挖出树根看看。”李璥道。
“挖树根?”马万寿跺脚道:“这树可经不得这么挖!”
“这树已经死了。”李璥道。
“树木死而复生也是有的,”马万寿道:“如果不动,说不定还能活呢,万一把树根挖断了,可就真死了!”
“我们会小心的。”李璥接过铲子就要开挖,却被马万寿死死拦住:“这可是贞顺皇后的陵寝,怎么敢随便动土,惊扰到皇后娘娘在天之灵怎么办?!”
“那你这树当初是怎么种下去的?”李璥想笑。
这马万寿被噎地说不出话,却跪在太子面前:“太子殿下啊,皇后的陵寝所在,怎么能如此草率,若是圣人知道了,又该怎么想?”
李璥心道这死太监心眼不小,果然太子犹豫起来,却道:“璥弟,且慢。”
李璥知道太子为什么犹豫,当年太子和前太子李瑛兄弟友爱,李瑛被武惠妃害死之后,李玙对武惠妃是有恨的。如果李玙动了陵园的土,圣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李玙在借机报复?
没想到马万寿又对着寿王哭诉起来:“娘娘生前,哪个人敢如此无礼?也就是娘娘人走茶凉了,那些宵小之人,便一个个蹦出来颐指气使、作威作福了!可怜我们娘娘,可怜寿王殿下,只恨老奴身份卑贱,有心无力啊!”
寿王脸色苍白,显然是触动了心底。
而被骂作“宵小之人”的李璥不怒反笑,因为他已经确定了,这树根绝对有问题,否则这个死太监是不会这么拼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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