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璥到底还是没有再要一匹新马,他在宫内的马苑转了一圈,看任何马都不像自己的白乌骓。他依然有骑马的兴致,却再也没有为任何一匹马喂过豆子了。
本来就不怎么进学的他更加惫懒了,除了在江东试点推行曲辕犁之事上颇为关注之外,也就是李泌的清茶能让他兴致盎然。
不过很快他的这一点兴致,也被人剥夺了。
李泌要去开封处理百姓抗税一事,这事情也拖得蛮久了,久到圣人发了重话,如果太子不能顺利解决此事,朝廷就会派遣官吏接手。
朝廷派遣官吏,那也就是移交到李林甫的手里。
李泌是太子手中的王牌,在这件事上他必须要承认李泌说的是对的,他的税法可能从根源上出了点问题,那么既然李泌有先见之明,这件事交给他去解决,似乎也理所应当了。总之太子不可能派遣其他的心腹如韦坚或者皇甫惟明去,这两人都位高权重的,不适合处理此事。
这就很让李泌不高兴了,因为李泌走得匆忙,居然没有向他告别。
“我们先生说,等他回来,一定亲自向殿下赔罪,”服侍李泌的小道童一本正经地转达李泌的话:“到时候任由殿下发落。”
“我哪敢发落太子哥哥的人啊?”李璥拖长了声音道:“……还是太子哥哥说话管用啊,一句话就可以任意差遣,我还真以为太子待他是以宾客之礼呢。”
小道童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懵然。
李璥倒不是要为难他,只是为李泌稍稍不平罢了。这种奔走的事情,他以为太子手下能人辈出,总不至于叫李泌亲自奔走一趟,结果出乎意料,李泌不仅要出谋划策,恐怕还要身体力行。
“好了,”李璥眼珠子一转,却忽然嘻嘻一笑:“我可不想等候他的佳音,倒不如我亲自去寻,给他一个惊喜。”
李璥去开封是有正当理由的,他的封国就在开封,王府也建在开封,是北魏时期一个名臣府邸改建的,他还一次都没有住过。
“儿子先去藩国巡视一下,然后在洛阳迎候阿爹和娘子,”李璥不仅把自己安排地明明白白,顺带也安排了圣人和娘子:“阿爹十一月起程东巡洛阳,如果还要北巡并州的话,那得再延迟一月……不过过年之前,儿子肯定能见到阿爹。”
“你去藩国干什么?”圣人道。
“不是说,开封抗税的事情,闹得很厉害吗?”李璥一摊手:“那可是儿子的财源之地,百姓不上税,儿子的钱袋子就瘪了,儿子总得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吧。”
“你个小财迷,”太真点了点他的额头,无奈道:“原来是想着钱呐。”
“无钱说话如放屁,有钱说话屁也香。儿子看着风光,其实欠了一屁股债。”谁知李璥掰着指头数道:“欠了宁王孙的一只大公鸡,居然要我二千两银子,黑心啊黑心……欠了张婉儿波斯螺子黛十盒、蔷薇露十瓶,她也真敢开口,娘子这里的蔷薇露才三瓶……”
“你还欠了贺监不知多少堂课业,还欠了朕八十板子!”圣人哼了一声。
“板子就免了吧,儿子这小身板不经打啊,”李璥道:“打坏了我,到最后心疼的是娘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圣人被气笑了。
“意思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李璥道:“阿爹肯定是舍不得让娘子蹙眉的。”
太真“扑哧”一笑,眉目间倒是难得有一丝羞赧,不过更多的还是雨露滋润后的娇艳欲滴。
“滚滚滚,”就听圣人笑骂道:“想去哪去哪吧,别在朕面前碍眼。”
李璥得了允准一跃而起,抱住太真的脸庞狠狠亲了一口,亲的太真咯咯直笑。
在便宜老爹成功黑脸之前,李璥已经撩起袍角,一溜烟跑出了兴庆殿。
李璥说出发就出发,一路快马加鞭昼夜行至河南。
他本以为自己追的上李泌,结果直到周家口镇了,也没有碰到人,看来李泌也走了夜路。
周口镇地处沙河、颍河、贾鲁河交汇处,李璥抵达的时候,就看到四面黄水如注。
来的时候李璥就听说,今年黄河发大水,不仅冲垮了故道,还从贾鲁河入了海,如今贾鲁河虽然还是一片汪洋,但水势已经减了许多,露出河两岸黑黝黝的土地。
李璥看了半晌,不见一个百姓,不由得道:“奇怪……”
“怎么了,殿下,”王兴贵道:“……公子?”
李璥编修农书,他知道河水冲刷过后,会留下一种厚厚的黑色淤土,这种土能肥田,庄稼要是种在这种土里会长得好。
所以每次黄河大水之后,总会有百姓挖这种淤土,但眼前找不到一个……还是有一个的。
一个老汉坐在土堆上,双目无神,不知道看着什么。
“老人家,”李璥走了过去,刻意隐去了关中话,用河南的官话道:“今年河水淹了地,家里有没有存粮啊?”
这老汉看了他一眼,见李璥是个唇红齿白的小金童,有些喜爱;但再见李璥周身无一不是金织玉绣,目光不由得瑟缩起来,含混道:“啊,有、有的。”
“听说今年朝廷蠲免了赋税,”李璥心中一动,又问道:“老人家,日子还能维持吧?”
这老汉又“唔唔”了两声,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爹,快回去吧,里长又来催租子了!”
一个农妇站在陇头上喊着,这老汉像触电一样站了起来,颤颤巍巍扔下拐杖就跑。
李璥就道:“走,去看看。”
跟在这老汉身后,走了一刻钟不到,就到了汴里村,一进村李璥就感觉这个村落明显很大,但村里人并不多,而且都聚集在一处,正是赵老汉的儿子赵广胜家里。
“你交不交租子——”这个大嗓门颐气指使的人正是里长,他身后还有几个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人,也不知什么来历:“我告诉你赵广胜,去年的租子你还差一半没交齐呢,从六月拖到九月,还要拖到什么时候?!今天你必须给我补齐了!”
“俺上有老下有小,一共五口人,”赵广胜哀求道:“只有十亩田,却要交五个人的租子!俺真的没有活路了啊!”
里长却没有丝毫同情心,他揪住赵广胜的领口,狞笑道:“你要是交不上来,就用房屋、牲口、农具等折纳租子,我看你这房子倒不错,赶紧卖了,把租子补上,要不然就送你吃官司!叫你尝一尝县衙里的,杀威棒!”
赵广胜跪地求饶,但里长一点都不饶。
人群都露出愤恨之色,李璥只见这些人全都是妇孺老幼,居然没有一个壮丁,不由得心生疑惑。
当中有嗓门大的妇女道:“今年河决,朝廷不会让俺们交租子的!”
“你从哪儿听说的,哪儿听说的?”里长威胁道:“县衙都下了命令了,今年租子一样交,你还做梦,想着不用交粮?”
里长在赵广胜家中作威作福了一番,几个打手将赵家的锅碗瓢盆砸烂了几个,恐吓了众人一番,才扬长而去。
李璥看到这一幕,暗生计较,决意在汴里村再打听民情,等到村里人都散去之后,才从空荡荡的牛棚后走出来,向唉声叹气的赵老汉请求借宿一晚。
赵老汉本来犹豫,见李璥肯给二百文铜钱,也就无法推拒了,把李璥迎进屋里,一边叫儿媳妇烧水做饭,一边又叫铺床叠被,给客人洒扫屋子。
“老人家,先不忙,”李璥喝了口茶,道:“跟我说说村里的情形吧,我来的时候看到村头那么多地都闲置着,如今正是种秋粮的时候,怎么没人打理呢?”
“那地……原本是俺们的,”赵广胜捂着头,痛苦道:“现在早都不是俺们的了!”
大唐施行的是均田制,丁男二十岁,就会获得一百亩田,赵家两个男丁,加起来该有二百亩田。但刚才赵广胜却说,家里只有十亩田。
“田都到哪儿去了?”李璥问道。
“前年,官府说每家要画出一块田来,修仓署,”赵老汉道:“去年,扬州的船只停在这里,说是没有泊脚之处,又强行用低价买走了二十五亩地。今年发了大水,俺们去开封暂避,等回来之后,官府重新分割土地,只留给我们十亩地……”
李璥心中震动,没想到大唐的土地兼并,居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十亩地,还要交齐五个人的租子,”赵广胜流涕道:“已经被逼到绝路了啊。”
大唐的租庸调制是按人头算的,不管你有多少田地,都按人头交税,可问题是百姓的田亩越来越少,却还要交同样的税。
“哇啊啊——”一声女娃娃的啼哭打断了李璥和赵老汉的谈话,只见屋角居然还蹲着个三岁多的女娃娃,长得玉雪可爱,这赵老汉一家都有些面黄肌瘦,但是唯独这女娃娃似乎圆润滚胖,看样子是没饿着过。
这就是赵广胜的女儿,被赵老汉抱了回来,放在怀里哄着。
“爹,要不然就卖给郑家吧!”媳妇忍不住哭道:“怎么能让您饿着肚子呢!”
赵老汉狠狠一握拳,“别说了!卖给人家做奴婢,任人打骂,当牛做马吗?俺宁愿把娃儿舍给佛门,也不卖给郑家!”
李璥想了一下,整个河南的郑姓就那一个,问道:“……是荥阳那个郑家吗?”
荥阳郑氏,著名的五姓七望之一,几百年传承的大姓家族,和清河崔氏、河东裴氏、太原王氏一样,是世代簪缨门第。
赵广胜点了点头,擦了把泪:“听说郑家是慈善人,跟别人不一样,俺们村里也有好些人家,甘愿把女儿卖给他们,也都说郑家的好话,说郑家不亏待奴婢。俺想着多这一个人头,让娃儿跟着咱们挨饿,不如就舍给郑家,等将来咱们攒了钱,再把人赎出来……”
李璥道:“孩子才三岁,郑氏怎么会要三岁的孩子?”
“要的,”这媳妇道:“郑家的奴婢,都是从小养的,又教读书,又教识字,养得精贵。”
李璥不置可否:“……原来如此。”
赵老汉是好说歹说就是不同意把孙女卖给郑家,只有他知道,卖去做奴婢,是多么悲惨的一件事,他小时候家里也卖过一个堂姐,有一年穿金戴玉的回来探亲,家里人还没高兴多久,第二年又拉着驴车,载着满是鞭痕的尸首回来了。
赵广胜终于崩溃了,跪在赵老汉面前:“爹,俺实在没法子,只能出去避一避了!”
赵老汉的手发抖起来:“你、你想好了,你就不要家口了吗,你还有老爹呢,还有孩子呢!”
“俺会回来的!”赵广胜哽咽道:“会回来的,但是现在,再不走就没命了!里长已经把俺告到县衙里面去了,说俺拒绝交粮,说俺是顽民,要把俺抓到大牢里去呢!”
黄河河决是天灾,粮长催征是人祸,百姓穷困已极,不堪忍受。为了生存,只能被迫背井离乡,逃往深山大泽,觅一栖生之地。赵广胜的选择就是要当一个流民,而整个村里不是他一个这么选择的,大部分人已经跑了。
“你叫赵广胜?”李璥忽然呵呵道:“这名字是谁给起的?”
赵老汉和赵广胜齐齐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样一个问题。
“你这个名字取得好啊,”李璥就道:“里头可有两个人的名字呢,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这两人,当年也是被横征暴敛逼得不下去了,人家可比你有志气多了,可没有逃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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