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中清晨,意料之外的寒如初冬,楚南风睡梦中将踢开的棉被重新抓来盖上。


    没有习惯中的轻薄,人虽未醒,眉梢却已经皱了起来。


    不安的翻身,又入梦里,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朦胧间,模模糊糊瞧见,身侧特意留出来的另一半床泛着点点光驳,空空荡荡,丝毫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楚南风瞬间没了睡意,翻身坐起。不归没在床上睡觉?他嫌弃我!


    前世今生,他楚南风到哪不是被人捧着,小心对待。他从来肆意而为,何曾顾念过他人?


    第一次如此为别人着想,担心不归没地方睡,便委屈着自己,只睡半张床。


    这小子竟然不识抬举,丝毫不领情!


    楚南风气急,快速起身穿好衣裤。待拿起外衫,却发现下摆处,沾了雨后的新泥。


    他直接抓起外衫奋力摔向角落,冲天的怒火全倾泻在了一件无辜衣服上。


    门不知何时由外推开,一个小沙弥两手紧抓着木托盘两侧越过门槛,惊恐的看着楚南风。


    眼前的男子,明明穿着最显文雅内敛的云水蓝直缀,却显得神采飞扬。


    和寺里的师兄师弟不同,和不归哥哥不同,和别的香客也不同,和他见过的人都不同。


    其他的人到了寺内,总是低眉垂目,而这位施主,一双眼睛很是灵动。


    顾盼间,像是要把人的魂勾去,和师傅说过的妖|精一模一样。


    小沙弥有些畏惧,端着木托,踌躇着不敢上前。


    “你们万佛寺就这样打发我?”楚南风用手指敲着桌面。


    对木托上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的厌恶之感,很明显的表现着。


    “不,不。”还没有哪个留宿的香客对寺中食物不满,小沙弥一时词穷。


    “我看就是,这样的饭菜,分明是要将我饿死。”楚南风笃定的说道。


    “没有这回事,寺里所有人······”小沙弥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想解释。


    可欲加之罪,哪里能解释清楚,他话未完,楚南风便道:


    “本公子也可以不同你们计较,只要小和尚告诉我寺中有谁会经常上下山。”


    几个眨眼间,楚南风双眸已经笑成了月牙儿,良善至极,简直和一旁的小沙弥神形皆像。


    “你要做什么?”


    小沙弥虽警惕,但声音已经怯怯,眼前人的表情确实很有迷惑性。


    楚南风笑得更加天真烂漫,坏主意却早在心里打了几道弯儿。


    不一会儿便他找到小沙弥口中,每天给万佛寺送菜的人。


    将给鲁伯的简单书信送出后,楚南风心情极其舒顺,白粥也吃出了几番滋味。


    腹饱后他又来了兴致,在少年房里随手翻翻看看。


    在西侧的窗间透过些阳光,将他的身影拉的好长时,几个劳力才把从山下搬来的东西送到。


    其中有一件特别引人注目,一张占了小院半边的奢豪华贵大床!


    小沙弥在一旁看着,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他还从未见过这样华丽的床。


    上面的雕花,比寺外山坡开的花还要热闹,花蕊镶嵌红宝石,叶径皆是碧玉。


    床架上的装饰,各式各样,在院中叫嚣着要喧宾夺主。


    夕阳一照,直叫人眼晕。


    屋里的小床搬出来简单,院儿里大床进去难。月上树梢,劳力才终于将这架奢豪的床塞进房中。


    夏夜偶有凉风阵阵,楚南风很舒服的躺在刚搬来的床上。


    换上的素荷白宽袖常服,衬得他也如淡泊客,哪还有丁点浪荡子的模样。


    只是熟练握着杯盏的白皙手指,毫无顾忌的显出平日里的纵脱。


    楚南风微晃着酒盏,很满意的扫过屋中各样摆设。


    黑漆嵌螺钿圆桌,上放天青瓷冰纹茶具,紫檀镶大理石凳,玉刻四季花卉小屏风,琉璃云纹烛台。


    一侧墙边又有酸枝木镂雕条案,搁着前朝青玉柳叶瓶,桃木雕罗汉插屏,再一个累丝镶蓝宝石熏鼎。


    鼎中点着的沉香由内飘出,袅袅而上,在房内晕开一圈薄雾,如同又一间楚宅寝房。


    各样饰物,虽不是奇珍却也的确异宝,皆是精挑细选。


    可只有那张沉木雕花镶宝床,深得他心,够华贵够柔软,足够让那个装作和尚样子的不归勃然大怒。


    看着占去大半屋子的华丽大床,楚南风仿佛瞧见,不归进屋后怒不可遏的样子。


    嘲讽的笑意逐渐在他脸上绽开。


    又是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楚南风知道是不归,也不下床,只稍动了动,一手撑头躺在床上。


    也许初夏夜风还是太大,刚进屋中的不归向后稍稍退了一小步。


    他听寺中人说,有施主捐了些特别的香火,暂时寄放于他屋中,可这特别之处,太过惊世骇俗。


    “你总算回来了,快坐,快坐。”楚南风热切的邀请。


    说他是客,言语间哪有做客的自觉,说他是主,半卧半躺,丝毫没有主人的礼数。


    不归站立门边,看着屋内摆设,轻如飞雪,无喜无怒。


    楚南风笑着看他,迷惑众生。


    “你房里实在冷清,我才想了法子让你这里稍微热闹些,你,不会介意吧?”


    他说出话后,满心以为不归会暴跳如雷,可不归仍旧不语,只是淡淡看着屋中饰物,像是什么也未改变。


    此时反而是楚南风极为恼火,这小子竟然无动于衷?


    那搞了这么大的动作,岂不是白费!


    他为了让自己今日所做一切不至于付诸东流,忍下心中怒气,面上表现得兴致勃勃。


    拉着不归在拥挤的小房间里穿梭,将新的东西一一介绍。


    插屏是什么材质,有多贵重,香炉是哪来的,多么难得,瓷瓶又为何价值千金。


    认定不归最不喜浮华之人,他偏偏就要将浅薄表现得淋漓尽致。


    反正在京城时他就是如此让皇帝看到他想看到的,此刻做来,也不算太难。


    这会儿,楚南风对华贵的摆设,根本不是没人时的毫无所谓。


    每一件都如获至宝般细细摩挲,眼泛金光,只等不归动怒。


    好解不愿同床而眠之恨!


    可不归,笑着随他从一处到另一处,没有责问,没有说话。


    他根本连丁点生气的表情都无。


    楚南风决心今日必要让不归失态,端起桌上的酒盏,往华丽丽的大床上一坐。


    手腕放于曲起的膝盖上,晃着杯盏斜眼看着不归,勾起唇角道:


    “屋里我最喜欢这张床,舒服与否还不知,就是够贵,足足一千两黄金才能买下。”


    他有时豪爽,不管明日是否能度日,挥手万两白银给乞丐也行。


    有时心眼很小,不归不愿与他同床,便非要弄个奢豪至极的床摆在屋中。


    不归双唇微动,有什么话就要说出,寺里钟声正巧响起。


    今夜的钟声格外醒人,不归收敛心神,转身走到矮几旁,盘腿坐于蒲团之上,开始了今天的抄经。


    什么叫费尽心思妄成空,什么叫泥化于水皆不见?


    楚南风算是一一体会,咬牙使自己尽量平静,讥讽道:


    “黄白之物虽然臭不可当,却实用得很,屋里的东西换成银子,寺里的和尚,也不会小小年纪连枣花糕都吃不起。


    我是发了善心,体谅寺中难处才舍了这些银子,和尚也不感谢两句?”


    明明自己好享奢华,偏要讲成对他人贴心照顾,明明故意为难,还要对别人他楚南风感激涕零。


    可抄经时,不归便是入定,外界烦扰眼耳不入。


    无论楚南风再说什么,不归只是平静的磨墨,铺纸,抄经,不回头也没有丝毫的回应。


    此刻的楚南风觉得自己刚刚简直像一个努力表演的小丑,而不归就是台下,拿他当笑话看,内心毫无动容的观众。


    他何时如此挫败过,这小子实在可恨的很!


    楚南风气急,起身直直走到窗边,在不归身旁坐下,一把抓住不归拿笔的手,不让他再写。


    不归没有挣脱任凭他抓着,楚南风得寸进尺,干脆将脸凑过去。


    直到感觉到他鼻尖的微凉,才停下,带着怒气道:


    “你就如此不待见我,昨夜特意留出的床铺不睡,现在是连看一眼都不愿意?”


    近在咫尺的脸,美中带妖,一双眼睛摄人心魄,让不归有些失神。


    但常年躲避追杀的生活,使得他定力极好,面上终是淡淡笑着。


    两人面面相对,僵持不下。


    此时又起了风,吹落一地经文,却再无人去管。


    楚南风十分不解恨,用力甩开不归的手,意外的再没说半句话。


    而是起身斜躺于大床上开始自饮自酌,他一杯接着一杯往自己嘴里灌酒。


    或许此刻夜太沉寂,或许|太|安|谧,或许灯芯太短,烛花太红。


    不归起身,夺过他手中酒盏,道:


    “你何须如此。”


    “怎么?你要来伺候爷饮酒?”


    楚南风丹凤眼眯成了一条缝,盯看着不归。


    如此言语无状,不归皱了皱眉却未理他,轻轻一抬手,将盏中酒水,尽数泼了出去。


    楚南风冲到不归身前,愤恨的看着他,忽而又勾唇笑了。


    “你如此关心我,干脆随我下山,做楚府的男宠如何?”


    不归脸上的笑没了,握着杯盏的手,逐渐收紧。


    如此细微的动作被楚南风迅速捕捉到,脸上的笑多了几分深意,从而更加肆意妄为,贴近不归的耳边,说道:


    “你放心,看你有几分姿色,到了我府里,绝不让你独守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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