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闻言抬眼,刚看到楚南风衣摆暗花,又生生停住。


    没被木棍打走的身体,忽然转后,面向院门。


    “我去外面等你们把尸身搬出来。”


    人都走出了门,龟奴被酒水激得通红的眼才眨巴着睁开。


    “公子这······这是做什么。”他好半天才道,话也说得结结巴巴。


    因为他实在不相信有谁会为了守墓人出头。


    但从刚才的话和情形看来,贵公子确实对做了收尸人的少年仍然不避讳。


    要说那天这位公子,对还是和尚的少年起了心,他还算理解,毕竟天下之大,什么怪事也有。


    可如今这少年已经是守墓收尸之人!


    周朝谁人不知,收尸收尸如同死尸。


    哪个人愿意同活死人有关系?


    龟奴正是不解,楚南风深看了空荡荡的院门一眼,随之毫不在意的坐回软凳,笑道:


    “怎么,赏你的酒不好喝?”


    “甚是香甜,甚是香甜。”


    龟奴赶忙堆笑,佝偻着身子上前重新将酒盏斟满。


    见楚南风端起了酒,他才怪自己多想,普天之下哪会有人对一个守墓的少年上心?


    别说离收尸人这样近的距离,就算有人远远看见他们衣袖的骷髅,也要回家沐浴烧香,只求驱赶厄运。


    普通老百姓尚如此,眼前这出手阔绰举止不凡的公子更不消说。


    龟奴这般想着,一颗提着的心刚归位,又被一杯酒猛泼在脸上。


    顾不得眼睛刺痛,龟奴望向楚南风,满是茫然不解,他完全被这位公子弄糊涂了,搞不懂他到底是何用意。


    楚南风挂起淡淡的笑容。


    “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帮人搬东西。”


    他随意的坐着,更随意的说着,但有些人富贵天成,无时无刻都有耀眼之光。


    镇国公幺子,京城达官贵族无不供着捧着,凌然众人其上之态,无需刻意便会流露。


    像罗湖这种小镇上花楼的龟奴,何曾见过这样显贵的人。


    明明楚南风言语戏谑无状,旁边龟奴竟听到了攻心的怒意。


    汗水和酒混着糊了一脸,也顾不得擦,连滚带爬往后院去搬男倌儿的尸身。


    月明风清,屋内又是莺歌燕舞,欢腾一片,脂粉气浓重扑鼻。


    在污浊之中,楚南风闻到院中星星点点的佛前香。


    他眯了眯眼,眼神穿过门越了石阶,飘忽看着刚才院中人所站之处。


    前几日你到此处送经文时,还被奉为座上宾。


    现在做了守墓人,比落水狗不如。


    短短时间,便成了人人打得骂得。我却依旧自在,无人敢轻慢,不归你可还不屑于金银富贵?


    龟奴很快回来了,脸上依旧惶恐,唯唯诺诺的说男伶尸身已被带走。


    “他可有留下什么话。”


    楚南风修长的手指微微勾起,指尖敲击着桌面,漫不经心的说。


    龟奴一楞,说:“没······没有。”


    敲击桌面的声音骤停,楚南风狭长的丹凤眼眯了眯。


    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怠慢于他,就是在京城,他何时不是呼朋唤友,众星捧月?


    不归你自命清高太过!


    刚刚看不归那一眼时他的样子,忽的出现在楚南风眼前。


    他就那样站在院中,只是少了笑,神色依旧平静,如此的平静让楚南风很不舒服。


    或打或骂或闹,楚南风都可以云淡风轻一笑,再调侃的说句,不归啊,看来你也不能免俗。


    而后拿出千两黄金也好万两白银也罢,总之给了不归银钱,从此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他还做自己的纨绔公子,找找贺知年这条金大腿,喝喝陈年佳酿,每天莺歌燕舞,旁的不用多想。


    没料到的是,不归就这样出了门,眼中仿佛没他这个人。


    思绪收回,楚南风双眸逐渐清明,进而变成了两团火在烧。


    落到这幅境地,还有什么可装,还有他|妈什么可装的!


    酒水作祟,眼前的一切都让他万分烦躁。


    于是碗碟酒盅被打翻在地,一片狼藉。屋内人不知因由为何,躲的躲,跪的跪。


    小倌儿们担心得罪客人妈妈会打,瑟瑟发抖皆不敢说话。龟奴脸贴于地,一个劲儿赔不是。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


    楚南风邪火正是无处可发,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按在墙角,就给了几拳。


    龟奴不敢得罪他,只是用手去挡,可楚南风毕竟是镇国公之子,拳脚虽算不上好,又哪是普通人挡得住的。


    挨了几拳后,龟奴疼得嗷嗷直叫,求饶道:


    “饶命,饶命,公子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再踢了一脚,楚南风才停下,从怀中拿出素手帕,擦了擦手,又抹了下鞋,然后厌恶的扔掉,似笑非笑道:


    “知道自己是狗,就要知道认人,别什么人都伸着狗嘴去咬,这世上有些人岂是你敢动的!”


    龟奴缩在墙角,连连认错说是,只后悔不该得罪守墓少年,可谁又能想到,一个天上的贵公子会对泥里的收尸人如此看重。


    把这事写成画本,怕是看得人也要说一句,无稽之谈!


    想来想去,龟奴认了倒霉,倒吸着凉气儿解释。


    “小人确实不知公子和那位少年的关系,若知道就是给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对他不敬啊。”


    “我跟他什么关系?”楚南风忽而勾起了唇角,眯起双眼看向他。


    嗅到危险气息的龟奴,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喃喃不敢出声。


    他哪里知道,有些事情当局者自己不敢承认,旁人是万万不能提的。


    楚南风怒来的自己也不知所以,现在火气去了大半,不屑于再动手,扔下银子便往城里去。


    小镇依旧热闹,夜中有好些人家还挂起了花灯,有妇人抱着孩童在看灯,一旁的汉子就看着自家媳妇儿孩子傻笑。


    明明是温馨场面,楚南风却瞧出几分落寞。


    前世家中是s城数得着的富人,他却连自己妈是谁都不知道,爸也一年见不了两面。


    今生便更彻底了,在富贵滔天之族,竟和爹娘素未谋面。


    前世今生楚南风回到家,都是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独自入睡独自起床独自吃饭。


    因此除非必要,他更愿意在外和友人饮酒作乐,至少有点热乎气儿。


    可那样的热闹,就像现在他站在喧闹的罗湖镇街边。


    热闹是热闹,却终归不是他的。


    但有什么又是他的呢?因此楚南风贪这喧嚣,这闹腾,这人群。


    如同此刻,他独自坐在街沿,直瞧着那看灯的一家人,小孩哭闹着回家,妇人抱着孩子和汉子进屋。


    这会儿,刚才打人的手有些隐隐作痛之感,楚南风越不愿想起不归,偏就在此刻想了起来。


    楚府暂时不能回去,五皇子很有可能在府里守株待兔,万佛寺当然再去不得。


    守墓人的住房,说不得是个好去处,谁能想到他楚南风会待在收尸人的屋内!


    思来想去,这个法子最可行。


    楚南风便起身,拍拍尘土,向路上行人打听罗湖守墓人的住地。


    谁知道,刚听见守墓人三个字,所有人就一脸讳莫如深,跑得老远。


    最后还是给了一个三天没讨到饭食的乞儿银钱,才问到该向何处去寻。


    楚南风依乞儿所言,到了城外一无名山的北面,放眼望去,整面山坡皆是没有碑文的坟包,依山而站顿感阴森恐怖。


    一阵小风吹过,楚南风不自觉收紧衣衫,还好很快他就看见了山脚下的木屋。


    那小屋在夜中显得尤甚孤单,周围荒草丛生,夏日正是万物生长,草长得都快比屋子还高。


    走得近了,才有屋内烛光由窗口映出,一小块昏黄,让楚南风周身回暖,身子也放松些许。


    他伸手就要敲门,快碰到门板时,却停了下来。


    看着窗边烛黄,楚南风双眸在夜里开始发亮,头一歪笑意也爬上唇角。


    紧接着他几下将自己头发弄乱,又拽掉了领口几颗纽扣,让贴身的衣裳露出来不算,还抓了几把,使得内衬外衣都褶皱不堪。


    待一切都弄妥当,他才连续不断重重的敲门,透露出满满的急切不安。


    不归开门,见到楚南风狼狈的模样,疑惑不已,手却握着门沿边一动不动。


    楚南风双唇笑着微抖,没了力气般将手臂搭在不归肩上,说:


    “城边花楼那些人还真能打。”


    说话间虚弱极了,真似刚打了一场硬仗。


    不归身子僵了僵仍然没有动作。


    楚南风却是不理,将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了不归肩上,故作轻松般说:


    “他们欺负你,我岂能坐视不理,已经替你教训了。”


    一个二十好几的男子挂不归在身上,他倒是无碍,但见楚南风虚弱,恐人摔倒,只好将人扶住。


    这一扶,楚南风干脆丁点力气也不愿用,惹得不归只好将他扶到屋内床上躺好。


    可这人刚躺下就不老实,扯着就要转身离开的不归的袖口,使唤起人来。


    “我渴了,倒杯水来喝。”


    不归不做声,楚南风也不松手,反而拽得更紧了些。


    “我为了帮你出气,衣服都被撕碎了,要杯水喝不过分吧。”


    “松开,我给你倒。”不归人未转身,淡漠却终是没有再拒绝。


    水送到手边,楚南风拿着水杯瞧,木质的,还算干净,就是太旧,杯口已有了细小缺口。


    如此模样的水杯,里面就算装的是琼浆玉液,他又怎么会喝。


    只看了看,便丢在一旁。


    楚南风开始打量四周,望来望去,发现整间屋子也就身下的床和离窗口不远处的一张破旧方桌,简直比万佛寺那间小屋还要简陋。


    “你休息好了,就快走。”不归背朝他面向窗户在写着什么。


    若说在万佛寺中不归对人有距离感,那现在楚南风感受到的,就是一种深深的冷漠和疏离。


    楚南风斜躺着,斜瞄着昏黄烛灯下不归的背影,挽起一边唇角,说:


    “怎么?你还记仇?”


    不归笔下依旧有致,说:


    “此处不祥,不是你该带的地方。”


    那种疏离和冷漠更甚,楚南风反而轻佻的笑了笑。


    “我不走。”


    “你看见他们怎么对我,也该同他们一样。”


    不归仍未回头。


    “我就是与人不同。”


    楚南风接上他的话,言语愉快轻松。


    不归换了张纸,写出的字个个端正有序。


    “做一个与众不同之人,很辛苦,你没必要非得寻求新鲜。”


    换了个姿势,仰面躺好的楚南风,双手交叠放于头下,盯着已经有些残破的屋顶,道:


    “做个平平常常之人,的确不辛苦,可是那样多无趣。”


    不归的背影在烛光下,抬起头望向窗外疯长的杂草,良久再未落笔。


    楚南风却又已是一副轻浮模样,撑着床沿笑着对不归说:


    “上次你就嫌我太过浮华,不愿与我同床,今天我偏要和你睡同一张床铺,盖同一个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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