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纳兰性德


    如墨的夜空被烈烈雄火映亮,还有旁边的树,花,草,石头,全都镀上了光泽。


    瞎妇人的一把火,让槐花村后山北坡的一切,显得悲怆同时又生机勃勃。


    站在山脚下的楚南风一行人,远远的望着迅猛的火势,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那是一位绝望中的母亲,最后的反抗。


    一直强忍心中情绪的楚南风,在此刻,终于流下了眼泪。


    “别难过了。”不归默默走到他的身边。


    “谁说我难过?”楚南风挂着泪珠的脸露出了笑来,“我不过是被火烤的眼疼。”


    “说谎,说谎。”贺弢凑过来道:“火烤眼应该干才对。”


    楚南风横他一眼,“就你话多。”


    说完,转身离开,贺弢同背着小兰的不归也跟了上去。


    他们身后的火还在燃烧着,衬得小兰白皙的小脸嫣红一片,她生前从没有银钱买胭脂,死后,她母亲给她抹上了最美的颜色。


    小兰坐在背篓里的,离火光越来越远。


    贺弢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纸钱朝天空扔去,随着纸钱凭风飞舞,他唱道:


    “小兰你放心往西走,一走走到金门口,二走走到阎|王门。


    金口店,阎|王门,铁锁链子响沉沉。


    铁链子易过,阴司道难行。


    十分钱财十分金,烧给十殿阎|王君。


    十殿阎君给条路,好让小兰转西京。


    小兰你放心往西行,奈何桥上你快停,


    喝了那碗孟婆汤,前尘往事尽皆忘。


    喝了那碗孟婆汤······”


    几人回到守墓小屋,天空已经泛着鱼肚白,楚南风什么话都没说,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黄昏时候他才醒来。


    眼刚睁开,一阵饭菜香便将他勾着去了厨房。


    灶台旁的小桌上,已经放上了做好的几样小菜,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不归还在忙活着,他像是要盛汤,打开锅盖,一阵白雾升腾,霎时间,厨房内烟雾徐徐。


    楚南风走到小桌旁坐下,隔着水雾看不归,恍然间觉着自己还在梦中一般。


    从前的他,五六个仆人伺候着起床也是常事,还未出寝房,准备好吃食酒水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那时楚南风从未觉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前世今生都是公子哥的他。


    一向认为在他需要时有人帮他准备好一切是理所当然。


    但不知为何,他此刻只是见到不归为他准备简单的饭菜,竟然心头一热,眼眶有些湿润。


    胸中疑惑,楚南风尝试着去找答案。


    或许是因为厨房内充满烟火气的一切?或许是因为······


    楚南风抬头望着给他夹菜的不归。


    难道是因为他?楚南风皱眉,不对,应该是近段时间自己过得太寒酸了。


    有些呼之欲出的答案,就是这样被不敢认清内心的人错过,并且那人还破天荒的没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是只管低头吃饭。


    可饭菜也未用几口,楚南风便自己端了小板凳,去门口的台阶上坐好。


    不归过去问他,“大晚上的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楚南风也不看他,仰头望着厚厚云层遮盖的天空,道:


    “晒月亮。”


    本以为不归会说他胡言乱语,谁知不归也拿来一个小板凳在他身边坐下。


    “我陪你。”


    “······”楚南风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儿,才依旧望着天道:


    “不归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归疑惑。


    楚南风转头看他,“你是不是故意用这么温柔这么好听的声音同我说话,我以前怎么没听你如此说过话。”


    不归先是一愣,而后淡淡一笑。


    这一笑,竟有些人神公愤的好看,楚南风反而呆在当场。


    他觉得自己可能疯了,他承认不归以前长得也还算不错,但还远没到可以支配他心绪的地步。


    今晚实在太过了些,不归随便一说话,他便觉得浑身都酥了,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情话,好在他尚能自持。


    可刚才不归那一笑,楚南风确实乱了方寸,不光心跳停了一拍,脑子也像是塞进了满天的云彩,迷迷糊糊的。


    楚南风有些怕这种无法自控的感觉,但他还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撇了一眼不归道:


    “我说晒月亮,你就来陪我,你看看天上的云厚得密不透风,哪有月亮可以看?”


    对于这种故意找茬,不归非但没恼,还道:


    “有月便赏月之美,有云便看云卷云舒,也是美。”


    “哼。”楚南风冷哼一声,道:“酸词儿还挺多。”


    话虽如此讲,他一双眼却不自觉的开始观赏天上的厚云,这一看,人竟看进去了。


    只觉得连成片的云,实则动得飞快,大有气象万千之势。


    好半晌,楚南风才从入定般的境况中出来,当下有些惊慌,他想,自己需要到熟悉的环境中去才好。


    思来想去,他最熟莫过于一些灯红酒绿的地方。


    “我要去喝花酒,你要不要一起?”楚南风站起身,很是突然的说道。


    不归不解眼露疑惑,楚南风反而勾唇笑了,一把将人拉住就往外而去,还道:


    “你放心,今夜的酒我来请。”


    城边花楼又迎来二人,自是诚惶诚恐,各种小食美酒,丝竹管月都招呼了最好的。


    旖旎粉红的灯烛下,楚南风在屋中的圆桌边推杯换盏,不归却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柱子边的木椅上。


    几个小倌儿不断给楚南风敬酒,他总是来者不拒,还时不时举杯遥邀不归共饮。


    不归淡淡笑着,适时迎合,然后再一饮而尽。


    如此几番下来,有小倌儿问楚南风,“那位爷,怎么不过来同乐?”


    楚南风今夜没要烈酒,加之喝得慢,这会儿眼波流转中有了几分酒意,却的确没醉。


    “你自去问问他。”他笑着用折扇轻抬小倌儿的下巴道。


    小倌儿最懂如何讨人欢心,立即摇摆行至不归身边,在他脚边跪坐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爷,我们过去那边,一同饮酒可好?”


    任凭他摇晃,不归岿然不动,只是仍然远远看着还在和人嬉玩的楚南风。


    嘴角逐渐拉成一条直线,眼中也有了几分锋利。


    楚南风浑然不觉,朝这边看过来。


    “最难消受美人恩,美人让你过来,你就过来呗。”


    言语轻佻之感十足,不归盯看他几瞬,唇间的直线打了弯也往上挑。


    是在笑么?身边的小倌儿想,这笑怎的比寒冬腊月还要冻人?小倌儿忍不住身子一抖。


    不归几步走到楚南风身边坐了下来,随手拦过一个小倌儿坐于他腿上,然后紧盯着他问:


    “现在楚公子可还满意”


    楚南风诧异的扯着唇角笑了笑,连忙移开眼,自饮了一杯。


    “你,你什么意思?”


    刚才在守墓小屋时面对不归的种种,让他局促不安。


    楚南风自觉在不归面前失态,便一定要带他到花楼。


    想要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镇定自若,再顺便看看从未在风月之地玩乐的不归出点窘态。


    这样楚南风才能说服自己,他之所以会在守墓小屋心神无法自控,只是因为没有在熟悉的环境而已。


    就像不归到了花楼,也会窘迫,那也是由于周遭环境陌生嘛。


    刚开始还好,不归一直坐得远远的,楚南风认定他在这样的环境下也会局促,便得寸进尺要将人拉到管弦边,人群中。


    可他没想到此刻的不归,自在得很嘛,楚南风偷瞄了眼身旁的人。


    看他的手,放在小倌儿腰肢上,多温柔,还体贴得让人坐在他腿上。


    “什么叫我满不满意?”楚南风瞧着瞧着,不知哪来的怒气,端起酒盏往椅背一靠,斜眼瞟着不归调侃道: “我看分明是你满意得很!”


    不归脸上的寒霜越来越重。


    坐在他腿上的小倌儿,不知所措极了,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冻得人发慌的客人。


    这位客人穿着守墓人的衣裳,应该就是大家说的非常不祥的收尸人。


    但他朗目星眉,整个人气宇轩昂有风仪飘飘之姿,比从前在花楼见过的人好看多了。


    小倌儿心中害怕又有些期待,颤抖着端起一杯酒送到不归唇边。


    不归并不接酒,只看着楚南风。


    “既然身处花楼,你又何须在装?喝了吧,这点酒死不了人。”楚南风似笑非笑回瞧。


    不归冷眼看了楚南风几瞬,转而不再理他,面朝着自己腿上的小倌儿,唇间笑意扩大,顺势接过酒来,一饮而光。


    小倌儿连忙再将酒斟满,又喂了几盏,不归一一接了,眼角都不再去看楚南风,仿佛沉溺在酒|色中一般。


    “没想到,不归你对行|乐之事无师自通,有天分的很呢。”楚南风忍不住嘲讽道。


    有人如法炮制也给楚南风递来酒水,被他极为不耐的一把推开。


    “你要来花楼,我陪你来了,要我喝酒,我喝了。”不归闭上眼,像是强忍着什么。


    “楚公子,到底要我怎么样?”


    楚南风被这句话赌得气急,越发笑得讥讽。


    “既然这么听话,那我们就玩个新鲜的,如何?”


    不归仍旧闭着眼不言语。


    “来人,给这位大爷眼睛蒙上,然后让屋里其中一个小倌儿亲他一下,再让他来猜。只要他能猜出来,爷我有赏。”


    楚南风拿出一百两银子随意扔在桌上。


    “你们可都用心点,能猜出来是谁才有银子拿。”


    言毕,楚南风心跳加速,知道这个玩笑过分了,不归平日里就不喜与人接触,何况是陌生人的亲吻。


    但话赶话的他竟然就把这么荒唐的游戏说了出来。


    其实楚南风心里只希望不归能生气,最好翻桌大怒,拂袖而去。


    可直到那条粉红的绸带蒙上不归的眼,也什么都没发生。


    不归在椅子上静静的坐着,没有发怒,没有阻止,甚至连一丁点不悦都不曾有。


    倒是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楚南风气得半死,浑然不觉是自己将事态挑到如此地步。


    他靠近不归,死盯着他,愤愤道:


    “我现在可要叫人亲你了!”


    不归没有回应,楚南风愤而拂袖,对着几个小倌儿道:


    “去吧,好好伺候这位爷。”


    小倌儿们面面相觑,犹豫着要不要真的去做。


    花楼里玩乐的花样多,比这更过的他们也不是没做过,可这两位爷,一个像个冰山似的坐在那里,一个气鼓鼓的好像自己情人被抢了一般。


    哪里是真的要玩耍,分明是恋人在赌气嘛。


    银子他们是想赚,但也要有命留着花不是,谁知道这一回亲下去,到底会发生什么?


    所以就算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摆在桌上,也没有人真的敢去亲不归。


    就在大家犹豫不前只是,刚才坐在不归腿上的小倌儿,红着脸走了出来。


    楚南风正自斟自酌,瞧见有人走向不归,当即目露凶光扫过去。


    思春的小倌儿没有发觉,另几个人见过楚南风打龟奴时的狠劲儿,此时吓得腿直发软,连忙拖着人出了屋子,还能懂事的将门关上了。


    屋内只剩楚南风和不归两人,窗外偶传几声虫鸣。


    烛光也好,屋顶的绸带也罢,满屋的喧闹这会儿全都散开了。


    不归却还是未动,并没有将遮掩的粉绸拿开。


    楚南风也不理他,只顾饮酒。


    时间流逝,月光已是从西侧的窗户映进来,两人还是一个蒙眼坐着,一个独自灌酒。


    到底还是楚南风熬不过,怒火的走到不归身边,弯腰打量他被蒙着的双眼。


    真是什么都看不见?人都走了也不知道?就算看不见,耳朵也不好使了?


    为了研究不归到底是聋是瞎,楚南风身子凑得很近。


    还未得出答案,他忽觉天旋地转,惊慌错乱之间人已经在不归怀中。


    楚南风骂人的话还未出口,不归拥他入怀深处,带着淡笑道:


    “这个小倌儿我认得,楚公子的赏银怕是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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