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天命星盘 > 血月
    襄海十九年五月七日,南汉湖州郡洞庭湖。


    南汉御前大将军宇文均统率三万羽军取金羽官道,经由洞庭湖开往青郡。


    夕阳似血红,远处的茶山曲折轮廓太过鲜明,天空呈蓝黑色,失去了阳光,如同失掉了生命那般无神,寂静藏在每个角落。而在这沉寂的天空下,八百里的洞庭水波粼粼,借着余晖,甚至显得有些耀眼。芦苇荡顺着湖风摇曳,像在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三万羽军的先锋部队已经于一日前开出洞庭湖,大军两万余人乘数千征集的民船和两百艘官船准备渡湖。


    大将军站在猎猎作响的帅旗之下,即将到来的征途让久经沙场的他依然感到兴奋。虽然太阳还未完全落入湖水之中,但清凉的湖风带来的水汽还是沁人。宇文均看着前方的航道,羽盔上的红缨在风中散开,想起那个被强迫坐上皇位的脸色不知为何那般苍白的帝王,心中蓦然升起一阵凉意,他害怕了,他不怕被皇帝杀头,但他怕自己的家人被牵连,就像当初自己奉命屠尽皇帝的同族一样,他更怕他会把整个南汉国送入亡国的深渊。


    在位十九年,未曾下过一道政令,未批过一道奏章,一切照旧,致使财务大权落入祭祀院手中。而且,除了那个他决意留在身边的异族女子,他对任何事都不曾关心,即使是太子。十九年唯一一次情绪波动是登基的第二年,他归故岛,带着全国的死刑犯,不顾祭祀院的疯狂反对,向海神祭祀,近千人被一齐砍掉头颅,被肢解的尸体扔入大海,鲜血将整个岛环绕,整整三月不散,整个玉瑶海腐臭熏天,海鸟不过,渔人不网,三年成死海。


    当初他离开时,带走了妻子身上的那支羽箭,脸上,是难以掩瑜的悲哀。


    宇文均越想越怕,幸亏一阵湖风把他吹醒。轻吐了口气,扫视着周围。整个湖洲异常地安静,这么大一支船队经过,虽说是渔民早就得到消息避开了官军,但是一只水鸟都不曾遇见这就很反常了,军人的警觉性顿时提高,这个情况,只能是一种情况!宇文均心中大惊:吹响号角!号兵楞了一下,缓过神来鼓起腮帮子狠命吹响战斗准备号角,整个微波粼粼的湖面,黑暗真正开始降临。


    突然,从侧方的湖洲上发出剧烈的摩擦声,大片士兵钻了出来,弯弓搭箭,不听得号令就是一通乱箭飞向船队,许多羽军士兵来不及反应,中箭跌入湖中,鲜血急速染红湖水,人群爆出惊呼,如一阵惊雷爆开,向四周席卷,场面陷入混乱。


    手持护盾的卫队将宇文均紧紧围在中间,小心翼翼地盯着箭雨来的方向,在宜帝面前易慌的宇文均在战场上却能镇定自若,沉着施令。


    “划出去,快把船划出去!”卫队迅速反应起来,一队人举盾掩护,一队人大力划着船,把船划出船队。


    “吹响号角!挂起凤旗!”又一声浑厚高亢的长号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开来,所有的船顺着号角声看到了扬起的凤旗,确定了主帅的位置,惊慌失措的军队开始稳定下来齐力防守,等待着命令。


    几轮箭雨虽然让羽军损失了些人手,但主力尚在,宇文均把所有的船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整块连着的阵地,各部就可以互相支援不会发生混乱,更重要的是集中兵力准备应对敌人接下来的未知规模的进攻。


    箭雨还在持续,不过造成的伤亡十分有限,这时,大片阴影从湖洲的角落出现,接着就是船上密密麻麻的全副武装的士兵,湖洲上也推出许多小船,快速向整个船队靠拢。“盾墙,起!”


    数千羽军步调一致地举盾靠拢,“咔哒”一道严密的暗黑色盾墙落地而成。两队长枪兵紧列其后,两队手持长剑的士兵举盾而立,严阵以待。


    阵型稳定以后,宇文均才来得及观察这些伏军,背着余辉的他们整个身体都是一团黑影完全看不出盔甲的颜色和形状,如果这群伏兵是秦军那么说明不止整个青郡,连谭州城也已经沦陷,但更令他心惊的是秦军的推进速度如此之快,并且他一直都未得到任何关于秦军已然攻下的情报,秦军的实力就太难以形容了;但那些在南方木舟上移动自如的士兵让他产生了怀疑,那如果不是秦军,能是哪里的部队呢?难道是前朝叛军余党?这些疑惑在宇文均思维中闪现而过,但始终得不到答案。宜帝那诡异的笑骤然闪过脑海,他惊了一跳。


    但作为统帅,他不能表现出一丝惊慌,稳住了军心才能从眼前的危险中脱身。敌军的数量众多,而且后续不断,很难判断到底有多少人。但对于作为帝国三大禁军之首的羽军,宇文均有着绝对的信心扳回局势,他相信他的士兵,士兵也相信他,他的每一道命令都会毫不犹豫地坚决执行。


    敌军已经把木板搭上了船沿,大批士兵疯狂喊叫着举着刀剑冲了上来,拼命撞击着羽军的盾墙,但大多都被盾墙后的长枪捅穿胸口,鲜血溅向盾墙,随着一声惨叫堕入水中,暗暗的天色把水也染得墨黑,急速扩散的血也不见了踪影。


    越来越多的士兵踏着木板冲了上来,用身体和刀剑狠命撞击着盾墙,即使是训练有素的羽军也只能是苦苦支撑。


    又一阵战鼓声在遍布厮杀声的战场上方响起,盾墙开始有序后撤,一大群士兵互相践踏着跟着冲了上来,盾墙突然侧开,后方的两队大刀兵呐喊着冲入乱军之中,一顿横砍乱剁,血溅肉飞,惨叫声,落水声,箭镞入肉声,战鼓声,响彻整个洞庭湖。


    西方的最后一抹残辉让洒满热血的湖水显得那般妖艳,它跃动着,欢庆着夜色的莅临,美得令人窒息。空气中混杂着铁器和鲜血剧烈的腥味,刺激着陷入极度疯狂的士兵的感官,嗜血的兵器让他们更加疯狂地砍杀着,战阵大体已经被数量巨大的未知部队冲散,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血红溅满身上的每一处,敌人的,战友的,自己的。


    宇文均仍站在战场中央,在卫队的保护下发令,但是能接受命令的预备队越来越少。他的嗓音已经完全沙哑,但眼神已然如鹰般凌厉,扫视着战场的每一处,以求寻找着一个突破口,扭转局势。


    一枝白羽箭穿过卫兵的盾墙直直射向宇文均,一名卫兵见状连忙冲过来用身体掩护将军,箭头直接穿破他的喉咙,惊了一跳的宇文均立即托起他的身体,头后仰着,眼球竭力向上翻着,瞳孔放大,宇文均甚至能从中看清自己的脸上的褶纹,他微微张合着嘴唇,血沫从嘴角涌出,却只能吐出一丝模糊的音节。


    宇文均极力控制着情绪,知道他是在喊“将军”,那声音就像是把往日在军营中的声音无限倍放大,心为之一震,即使是戎马二十余载,手上溅过数十万人的血,但这位南汉大将军在面对己方士兵近在眼前的死亡时,依然触动不已。


    但战斗还在继续,他还得指挥活着的人继续活下去。


    却在抬眼的那一刻,那白羽箭箭尾的刻纹把宇文均的脑子骤然空白,仿佛被冰凉刺骨的海潮冲过。


    为了在战斗中分功和辨别武器出处,每个郡都会有一个代表标志刻在武器上。


    那一枝羽箭上的刻纹是一面水旗。水旗是古城元族的标志,湖州人以古城后代自居,便随之。


    那么,眼前这支军队,不是强大的秦军,也不是叛党余部,而是大汉帝国的湖州郡驻军,是向大汉皇帝效忠的军队!


    为什么,那为什么他们会攻击我们,还如此想置我们于死地?谁,是谁下的令!


    宜帝那张苍白带着诡异笑容的脸又出现在脑中,苍白如死人,微微咧开嘴,在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笑意,那样的眼神竟望不到底,能看到的尽是绝望和仇恨。宇文均骤然像是被堵住喉口,整个背后阵阵发凉,盯着那个刻纹,眼神呆滞。


    皇帝,皇帝果然还是开始向自己复仇了吗?


    但,为什么,为什么,大汉天狱有几百种刑具还有令人发指的施刑手段,都可以让人折磨地死去活来,为什么要......


    愈发惨烈的厮杀冲击着宇文均的心脏,由着风从他耳中突入大脑,那怪异的嘲笑声在脑中不停回荡,嗡嗡作响。他缓缓抬起眼帘,一弯新月冉冉而起,似一只眼在注视着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所有人缠在一起,在这片不大的水域拼命互相砍杀,在昏暗的月光下,犹如野兽舔舐着腥甜的血,还渴望着更多!


    那个凤座上的人,终于是抓住了这次机会啊!抓住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对着自己的弱点,毫无犹豫地把复仇的利刃直直捅了进去,没有一丝的手软,没有半分的犹豫,向刺向敌人的心脏一样狠狠地刺了进去,从伤口涌出的血没有让他满足,他要的是灭亡!自己!还有汉国的灭亡!


    皇帝是要毁掉整个汉国,他要毁掉整个汉国!这个疯子要毁掉他所要保护的一切!


    宇文均只觉全身一软,托着的身体把他直直往后压倒,对身旁的一切都已没有了知觉,他平躺在甲板上,竭力摆动着头部想看清周围的一切,那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模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厮杀的场景只留下夜色中的淡淡人形轮廓,空气里血的热度和湖水的冰凉混在一起,浓烈的腥甜在舌尖剧烈跳跃着,刺激着毫无感觉的胸腔,仿佛心脏早就不在了。


    他听到有人在喊“将军”,那声音好似从遥远的地方穿透了云雾在他耳边轻轻呢喃回荡——


    我的士兵还需要我。


    他们在自相残杀!他们成了殉葬品!他们在毁掉汉国!不!


    但他只觉得好累,一点力气都用不上,思绪近乎处在断的边缘。


    “将军!我们快撤吧,快下令吧!将军!”那是卫队长的声音,声音里是慌不知所措,自己人要被自己人杀光了啊...


    “将军!快下令撤吧!”恐惧在撕裂他的喉咙,发出的声音恰似死亡。


    撤?能撤到哪里去啊?皇帝要我死,他要报复我,我们还能怎么样啊。


    那个凤椅上的人他不信轮回,他不信天神,他只是自己从海岛上胡乱选择的一个普通的渔夫儿子而已!


    但,他的神袛回应了他当年的献祭,用复仇的浪涛来覆灭他守护的汉国!而这一切,天神都在默许吗?天神也对十九年前的那场屠杀感到愤怒于是决定无视这一切吗?


    这一切,终究还是自己当年种下的祸吧!


    我,才是真正的罪人啊!


    是我一手毁掉了这个我竭尽全力保护的国家啊!


    是我亲手毁掉了天神在这片土地上施恩的愿望啊!


    是我,是我毁了这一切啊!


    卫队开始慌乱,阵型再也无法维持下去,湖州郡的军队瞬间冲溃整个盾阵,接着失去指挥的羽军士兵陷入重围,与数倍于己的“敌人”白刃相接,即使是帝国最为精锐的御前禁军,身陷如此境况也无可奈何,唯有死战!


    当那一弯月半升空时,厮杀声终于消匿在模糊的夜色里,仿佛那里有一个很大的空间,吞噬着死去的一切。刀剑和堆积的尸体不时地翻动着,“扑通”的落水声零落着,活下来的人也没有力气再去抱怨呻吟,泡在半个船舱深的血水中昏昏入眠,溺死,却不知是梦还是什么。


    淡淡的月光像一握亮尘轻轻散落在静静的湖面,洞庭的水也不像前晚那般映出月的影,似一杯浊酒,又似泥沙般沉重,波光也不再跃动,像是细绸在缓慢地搅动着这一湖的泥浆,看起来那样力不从心。


    湖风从水洲那边吹了过来,原本轻盈的风在经过这片水域时也撞上了一层屏障似的,只有奋力从活人身侧其中的缝隙中溜过去,还是那样清凉,只不过更多的是空气中的温热感,令人窒息的温热感,混合着芦苇和蒿草的清香,在整个胸腔躁动着,仿佛随时会升温爆炸。湖水泛着缕缕细如蛛丝的白汽,把手探入水中,竟是一阵剧烈的刺痛感,那是血在沸腾。


    湖水,融入了数万人的血液之中。


    死亡的味道凝在这里,像空气一般实在,一呼一吸之间便是轮回与人间的界线。


    当所有的彻底静了下来,这片变得魅丽的水域之上,无数的虚无状的魂顺着盔上的月芒升向夜空,从远处看着,像是从湖底深处懒懒地摇曳着飘起,湖底的珍珠与月相连接成一条梦幻般的通天之路,让迷失的魂回归。


    命的星辰开始坠落,在整个星盘的南侧,无声。


    月光有意避开灵山山顶,在整个九州陷入昏暗光芒时,那个地方始终是一片漆黑,好似真正的虚无。


    当星辰开始坠落的时候,这片虚无的黑暗之中仿佛有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力量在涌动着:几千年了,这片土地,要接近那样的命运了啊!你们,你们,所有九州的子民,都逃不过的命运啊。《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