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手掌 > 第六章 初中入学
    我和顾倾第一次见面是哪一年呢?


    当记忆的闸门被打开的瞬间,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就像清晨推开窗子时的清新空气一样一下子扑面而来。这些记忆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有丝毫的改变或减少,反而更加清晰和明确,这些属于我的记忆就一下子活了过来,一切就像是昨天,就像是刚刚发生,我也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又回到了那个懵懂的初中时代,我甚至记得是哪一年的哪一天。


    1989年8月1日,星期二。


    那一天是镇中学开学。我在第一天走进中学的日子里认识了顾倾。


    农村乡镇的中学开学是一件根本就不算什么事儿的事儿,至少对于全中国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但对于刚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我来说,就是天大的事儿。百分之一的概率,发生了就是百分之百。这个说法对于当时的我意义是同样的。


    我是农村孩子,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曾经有个英国人在文章中写到:“中国是由上千个雷同的城市构成的”。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就认为他说的不对,最起码不完全对。因为城市什么样是不是雷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中国绝对不只是城市组成的,因为中国更多的地方更广阔的地域其实是农村。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就是因为把农村作为根据地,采取农村包围城市的方针才领导中国革命取得胜利。说中国是由上千个雷同的城市构成的,那显然是瞎掰,显然犯了片面看待问题的错误。


    我们上学出发的时间是早晨6点。


    那一天偏偏有雨。


    我们村里考上中学的几个人就在一片朦胧之中顶着蒙蒙细雨走上了求学之路。


    农村的土路一下雨就泥头拐杖的,走起来一跐溜一滑的。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晨辉,只有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头顶的雨伞上噼里啪啦地响。


    虽然天气很操 蛋,但大家的兴奋劲儿却一点儿都不少。大家吵嚷着打闹着在泥泞中前行。


    人群中有两个人比较安静,一个是我,一个是张军。


    张军,我们小伙伴之中经常受欺负的一个人,也是学习最认真最刻苦的一个。


    他平时总能认真完成作业,字也写得漂亮。我们都抄他的作业。


    可是他有个致命的弱点——紧张。一考试就紧张,而且一紧张就头脑发懵,学过的东西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连字都写不出来。平时测试还好,他不会发懵,成绩也相当的好。可只要是被分开单人一桌的考试,他准紧张,准发懵,准不会写字,有时,甚至试卷上干净得连他的名字都找不到。


    这就是张军,会紧张受欺负的张军。


    记得升学考试结束,我们都聚在一起议论答题情况,只有张军一句话不说。


    我们问他卷子答得怎么样,他当时就哭了,他说他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甚至都不知道试卷上有什么题。


    当然,他没能拿到中学的录取通知书。但我们班主任王昌明是个责任心特别强的人。他把张军的情况向镇中学进行了反映,并力荐他能来中学读书,起码要弄个中学毕业证,让他能完成9年义务教育。镇中学校长对于这个特殊的情况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允许他插班进来,算是对他法外开恩。


    王昌明老师本来是一片好心,本意是让他能上中学能拿到毕业证。可谁知道会出现后来的事情?如果当时王老师不负责任没找镇中学的校长,张军就不能来中学上学,就不可能知道袁秃手的乱伦行为,更不可杀了他,也许到现在张军还健健康康地活着。


    但是,没有如果。


    这些都是后话,接着说上学的事。


    10公里的路不算远,但对于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也不算近。我们走了两个半小时,浑身湿淋淋的,满身泥巴。


    雨伞最大的作用是保护着我们的脑袋还保持干爽。


    我们十几个泥猴子终于赶到学校的时候,学校的操场上已经站满了等待分班的学生,人群乱糟糟的,没有排队伍。我们喘着粗气,钻进了等待分班的人群里面。


    过了一会儿,有四个人说说笑笑地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个人手里拿个高音喇叭,站在嘈杂的学生前面组织同学们把队伍排整齐。然后四个人拉着横排,面对面地站在学生刚刚整理得有了点队形的队伍前面。


    拿着高音喇叭的人就喊,同淆(学)们注意了啊,我喊到名字的同淆(学)就是俺们班的学生就站到我面前来排成两列纵队,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啦!


    老师就开始点名。


    我是一班的第三个被叫到名字的人,和我同班的还有郑权、王向阳。


    我们8个好朋友第一次被分开了,分在不同的班级里。刘晓波、朱宪文分到了二班。祝剑、张博分到了三班。张军被分到了四班。


    看样子,班级是按成绩分的。


    只是让我有些奇怪的是,我的成绩是镇里第二名,可分班时我是第三个被叫到名字的。第一个被叫到的名字叫唐伟,没有什么印象。第二个被叫到的名字叫尹春福,我知道他是我们镇小考的状元。


    我和唐伟在了队伍的前面。一进教室,个子不高的唐伟和我被老师分到了第一桌。尹春福因为个子比较高,分到后面的座位去了。


    唐伟个子不高,身体略瘦,戴一副大大的金丝眼镜,眼睛大大的,脸颊白皙,下巴略向前突,一头自然卷的短发蜷曲地爬在头上,上身穿着有些略长的深灰色中山装,左上面的口袋插着两支钢笔,下身是一条蓝色的锥形九分裤,脚下是一双刷得特干净的白色回力鞋。整个人虽然看起来很文静,却总有些上重下轻的失重感。


    坐到了一张书桌,我很客气地向唐伟伸出手:“我叫龙啸天,以后请多关照。”


    唐伟斜着眼睛看了看我的手,又全身上下地打量了我一番,很傲然的一抬头,本来就向前突的下巴差点扬到天上去:“拿、拿、拿开你、你、你的脏手,坐、坐、坐远点儿,别、别、别弄脏了我、我、我的衣服。”


    靠,还他妈是个磕巴!


    热脸帖上了冷屁股,而且还受到了这样的侮辱,我的心里当然有些不舒服,不由得在心里骂道。


    “是挺脏的,哈。”我低头认真反复地看了看自己粘了泥巴的手,自嘲地笑笑,说到。


    唐伟很蔑视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撇。


    唐伟的表现和一系列动作,让我把他归类于纨绔子弟系列,他的轻浮让我很是瞧不起。同时,我也料到他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以后我们之间可能会有很多麻烦。


    “大伙儿都支楞起耳朵(认真听)听好。我叫刘果毅。果敢的果,毅力的毅。打今儿个(东北方言,今天)起,粗(初)宗(中)四年,我就是你们的班主印(任)。你们都给我消停儿(老实、安静)地淆学习,别一天到晚五马长枪(装腔作势)地,得了巴瑟的(含有得意、显摆、撩闲等综合含义)。我告诉你们,和我武武玄玄(好斗,虚张声势)的指正(肯定)不好使。谁要是得瑟让我碰上,要是让我在学校丢磕碜(丢人)喽,我不把你整拉稀(服贴)喽,我都他妈不姓刘!”


    班主任刘老师的开班讲话东北特色鲜明,讲得吐沫横飞。用东北话形象一下刘老师的讲话内容,就是吐鲁反仗、磨磨叽叽。


    终于,在中午11点半左右,刘老师结束了他颇为卖力气的训话,用了一句最有力的话结束了他的演讲:放淆(学)了!远道的同淆(学)可以回家了!


    回家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地上泥泞依旧,天上却多了一个冒着火的大太阳。书包因为新发的课本变得特别重。大家边走边吃着各自带来的食物,嘴里还谈论着对新学校的兴奋。


    回家路上,在新学年新学校和新同学带给我兴奋的同时,我也有点兴味索然。可以预见唐伟是一个不容易接触的人,将来如何相处,怎么处理好相互之间的关系,将是对我的考验。现在想想,当时我虽然人很小,但还是挺有先见之明的,早早地就预见了唐伟与我之间终究会闹出矛盾。


    在中学,人被无情地分出了等级,这种等级从唐伟的表情和举动中完全看得出来。他认为乡下孩子天生就处于低等,理应被他瞧不起。这和小学时完全不一样了。小学时大家都住一个村子里,家家条件都差不多的,谁也不用瞧不起谁,谁也不用笑话谁,人人都是一副热心肠,关系很好相处。比如我们8个小伙伴,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练功,好得像一个人。我从来没想过会遇到唐伟这样的同学。在唐伟眼中,我可能就是个乡巴佬,是土鳖,是下等人,是乡下阿里巴人。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一路上我都在沉默。在想着自己即将开始的新学期生活,还有那个有些让人讨厌的唐伟。我知道,他这样的态度早晚会引发我们之间的矛盾。那么矛盾一旦发生,我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应对他,是忍受,还是反击?如果忍受,会不会是得寸进尺,永无尽期?如果反击,反击到什么程度,将来会发展到什么程度?要不要发展成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敌人关系?


    沉闷的思考让路途有些沉闷。


    忍吧,还能怎么样?我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打架的。我的目标是考大学,绝不能因为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坨垃圾而改变了自己的目标!我的人生应该我自己做主,不能因为别人而改变!


    现在想想,当时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有这么成熟的想法都觉得不可思议。也许,当时已经考上大学毕业分配到城里工作的大姐可能就是我努力学习的唯一目标和动力。说心里话,我从小就一直想考大学,就是因为大姐说考上大学就能到城里工作,就能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喝着茶水看着报纸就能挣工资,而不用在田里晒着毒辣的太阳劳作。想一想都觉得那种感觉实在的是太好了。


    吃完了东西,祝剑就开始到处撩闲,和郑权、张博他们打闹成一团。只是现在的团队中不再只有我们8个,还多了两个同村的女孩和三个邻村的女孩。女孩子们一路说笑着,有时看大家打闹出洋相也会偷偷地捂着嘴笑。


    这三个邻村的女孩中的一个名字就叫顾倾。当时她是梳着短发,头发是暗黄色的,不是染的,是天然的。皮肤很白,透着一丝红润。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会说话的样子。整个人也是开朗的,一笑就会露出两颗不是很明显的小虎牙,脸上还有两个不是很明显的小酒窝。


    就是那一天,就是那一眼,就是那一次见面,她就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坎里,再也没有拔出来过。曾经几次我也努力的主动或者被动地拔她,但除了疼,什么都没有改变,一直未曾改变。【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