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气候苦寒,潇潇暮雪。然而夹金山一带因为山麓庇护颇为温暖,这里也成为辽国天祚帝最后的乐土。
在这里躲避的数月间,昏庸的天祚帝从来没有安稳地入眠,大金兵临城下的消息令他心惊,皇叔耶律淳在耶律大石推举下登基为帝的消息更是触怒了他。
于是天祚帝青筋暴起,愤怒地向着自己身边的几个亲信说道:“耶律淳小儿,简直就是不把朕放在眼里,来人啊,备马,朕要立即赶回国都将耶律淳那个无耻小儿碎尸万段!”
手下的亲信一一称是,于是君臣数人火速赶回了辽国的南京城。
辽南京城中,巡防的宫墙之上,耶律大石远远望见天祚帝招展的王旗,不禁发出一声叹息,心中既为天祚帝平安归来而欣喜,同时也为耶律淳家小的命运担忧。
耶律淳即位不久后便因病去世了,如今只有王后萧普贤女在朝中独撑危局。
耶律大石在朝中的处境越发孤独了,他心中本来对耶律淳抱有希望,但耶律淳也是一个软弱无骨的王爷,即位后便一心致力请和,现在连曾经深明大义的王妃萧普贤女的意志也开始动摇了。
如今整个大辽的存亡几乎系于自己一身,耶律大石胸中涌动着大辽男儿的热血,一定要为国家尽自己的责任。
耶律大石匆匆入宫,面见了萧普贤女,向她禀报:“臣巡防宫城时看见陛下的銮仪归来,请皇后暂去内殿避避,臣拥立殿下之事完全是为了大辽,相信陛下能明白我们的苦心,定会保证您的安危。”
萧普贤女手捻菩提,默然不语,明艳的眉宇间萦绕着一丝哀愁之色,她望着夫君的灵位,潸然泪下。
天祚帝的笑声打破了殿外的沉静。
“皇叔,好久不见啊,侄儿实在不知您已贵为天子,朝见来迟,真是罪该万死啊!”天祚帝冷笑道。
“他已经死去,这个计划原本就是臣妾的建议,如今天下兵戈不休,将士们军心不稳,只有如此方能有一线生机,如今不管是什么举动,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我大辽的江山社稷。”
萧普贤女走上前,注视着满目怒容,眼含杀气的天祚帝,不卑不亢,义正辞严地说道。
天祚帝早已没有耐心听她说完这番话,他一声怒吼咆哮道:“你们简直比耶律章奴那反贼还要可恶,统统去死吧!来人啊!将殿上的逆党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于是立即呵斥随行的兵士将萧普贤女押下,投入天牢。
萧普贤女轻声低语着:“淳哥,臣妾终于没有负了大辽。为了大辽,臣妾纵使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饴。”
她从容地保持着一个皇后的风度,厉声呵斥对她推推搡搡的辽国士兵,大声说道:“放开本宫,本宫自己有脚,我可以自己行走。”
这位情深义烈的皇后,最后的目光停留在大殿之中,耶律淳的灵位之上,深情地说道:“淳哥,家国如此,我们来生再续吧。”
未待须臾,那块灵位被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天祚帝耶律延禧恼怒地盯着耶律大石,旋即,两个辽国亲卫立即冲上前,将耶律大石紧紧控制住。
耶律大石却面不改色,用一双虎目看了看身后紧紧盯着自己的殿上亲卫,望着天祚帝,跪下叩首道:“如今陛下归来,臣定当竭力辅佐陛下,您我君臣重整大辽河山!”
耶律大石并为天祚帝筹划了一条兴国之策:“如今大辽国运之事虽然急于星火,但并非无可挽回啊!陛下!陛下只要重集士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还望陛下深思啊!”
一代名将的语气中,充盈着无以复加的忠诚之意。
耶律延禧只是冷冷地说:“念及你我曾经相交甚好,此次朕便不按附逆大罪处置你,暂且留你一条狗命,你这几个月辛苦了,没少为耶律淳这对贼夫妇出谋划策吧。”
说罢,天祚帝耶律延禧将长剑重重地投掷在地上,呵斥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怔怔地站在当地,静静地听着君主对自己的厉声斥骂,他的目光有些哀伤,国字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
自此,耶律大石在朝中屡屡受到辽国贵族的排挤,更得不到辽主的信任,有志而不能伸,终日郁郁寡欢。
辽国的国运也是江河日下,一个狂风怒吼,风雪交加的午后,一队风尘仆仆的马队顶着朔风怒雪匆匆向前行进着,这支队伍中为首的正是天祚帝耶律延禧。
剽悍的女真骑兵勇士紧随其后,天祚帝策马快速向前以求躲避其锋芒,但最终被金国勇士重重包围。
“如此风雪,大人这是要去往何处啊?”一个金国骑兵问道。
天祚帝一声长叹,感慨兴亡由命,缓缓从怀中取出了大辽的国玺,一声长叹:“事到如今,只有束手就擒,百年大辽,毁于我手,朕实在是心有不甘,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啊!”
多年的夙愿终于完成,那几位女真勇士的脸上浮现出了胜利的笑容。
辽国国主被俘的消息传到耶律大石耳中,他朝着故国河山的方向跪了下去,旋即起身上马离去,却不知自己该去往何方?于是召集手下仅存的几名死士和几千名燕云骁骑,商量最后的对策。
耶律大石心有不忍地对他们说道:“如今天命已经完全易位,大金已经一统塞北,成为了北疆的新主人。我们切不可,也不能再与大金争锋,如今只有忍一时之辱,离开故土,本将观西域大漠一带,何处不是乐土啊!”
众将士闻言,尽皆眼含热泪,眼巴巴地望着耶律大石,他们心中带着些许的不舍与不甘,齐声说道:“臣等紧随将军,至死方休。”
耶律大石站在战图前,将目光投向了西北的一片无主之地,由于黑汗汗国近来年日益衰落,这一片广袤的疆土也无主日久,于是他们一行人准备到西北边疆更广阔的天地重整山河。
关河梦断,乡关何处是?这一队辽国最后的残兵,由耶律大石率领着,身着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时期的甲衣,踏着写满了大辽往昔荣耀的泥土,离开了故土山河。
西行的路途充满艰险,途径过大辽的故城,昔年的女墙已经换了妆容,将士们皆触景生情,泪洒故土,唯有耶律大石一路没有掉一滴眼泪。
这一路,将士们没有行军的营帐,只能风餐露宿。
行进数日,待到所部将士在远方的山脚下扎下营寨,耶律大石一个人独自来到了长城边关,脚下踏着幽燕之地的泥土,他热泪纷纷而下。
正当踌躇时,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欧阳靖安这日傍晚离开营垒,来到这里巡防眺望,不经意间竟发现了耶律大石的行踪,欧阳靖安来不及通知部将,于是只身匹马追过去,很快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耶律大石认出了曾经击败自己的欧阳靖安,尘土满面的他一声苦笑:“天意弄人,在下是将军的手下败将,不料又能再次在这里与将军相见。”
欧阳靖安淡然说道:“将军承让!在下以众击寡,不敢言胜。不过看将军这架势,是要在我的眼皮底下离开了?”
耶律大石仰首望天,缓缓闭上了双眼,轻轻地说:“故国沦亡,现在我又成为了将军的阶下之囚,无论诛杀还是被俘,这只怕都是我的定数,大石并不惧一死,只可惜我的故国永远没有复国中兴之日了!”
欧阳靖安从腰间抽出佩剑,笑道:“你武功超群,恐怕以我的实力难以撼动你分毫,如果现在杀了我,连夜从这里逃跑,恐怕没有人能拦住你,我的军帐附近对将军来说简直就是无人之境。”
耶律大石望着欧阳靖安手中紧握着的明晃晃的佩剑,凄然道:“故可以得生而有不为也,我不能行如此苟且偷生之事。”
欧阳靖安的心头涌上了丝丝热意,感觉到整个天地似乎都被震动了。
欧阳靖安心中蓦然明白,耶律大石并不惧一死,一个不惧怕屈辱地活着的人,更不会惧怕死亡。因为心中有希望,所以他能忍受眼前的折辱。
他悄悄对着耶律大石说道:“将军,这里是我的营垒,没人能看见你,快走吧。”
耶律大石向前行了几步,步履沉重,不久有折返回来,伫立原地,沉默不言。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再三相劝:“你我各为其主,在下不能因为自己的一颗头颅而让将军您蒙受冤屈和苦楚。”
欧阳靖安正色说道:“将军不忘故国,是为忠;不愿让我为难,是为义。这样的忠肝义胆,试问天下能有几人?靖安平生不会杀您这样的忠义之士,只能在这里送您一程,前路黄沙弥漫,请一路珍重。”
耶律大石见欧阳靖安如此心诚,于是轻轻拱手与欧阳靖安作别,发誓此生纵死也要回报今日之情,他朗声说道:“待我将来大业一统,公子便是我的相国。”语气中豪情满怀。
说罢一代名将转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大辽悲壮地消逝于历史长河之中,契丹族,这个曾像钢铁一般坚韧的民族,他们的足迹日益湮灭于中原之地。《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