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万物,何物不可杀,何人不能死。——佚名《无常》
祈阳皇朝芳尊帝嘉元22年,夏秋之交。
云方大陆,东境、中州交界,月行国。
太阳西坠,落入茫茫荡荡的山色之中,迅速将一片青黛染上一层幽光。
有鸟自山林归来,寥寥。
静静流淌的小河边,一个带着草帽的老头盘着腿,坐在河边的草地上,手中执着一根老旧但光亮的钓鱼竿。双眼眯缝,看不出是不是睡着了,只是身体随着微风悠悠地晃着,同时牵动河面上的鱼漂浮动。
“老人家,若是想到崔宁郡,该往那条路?”老人似乎从瞌睡中惊醒,急忙转身,抬头看了看发问的人是谁。
一匹黑马,身上左右跨着两个包囊,它的主人却不在马背上。黑马的前蹄不断地蹬着地面,似乎显得极为焦躁。老人将目光从马匹身上移到站在旁边的男子。
衣着朴素, 但是极为干净。或许是深色衣服看不出来,或许是衣服的主人确实很爱整洁。
目光往上移动,从斗笠下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少年,尚未及冠,不过十五六。
老人有些疑惑,这样的年纪,怎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外。
但当老人看到少年的那双眼睛,心中的疑惑稍解。
低垂的眼睑中,纯黑的眸子不动声色,恍若风雨不侵的秋水,但继续看下去这汪秋水,更似经历许多然后归于寂澹。
老人的目光继续游走,落在少年的背后,是个行李包,像个琴囊,但长度又不够。
老人微微歪了一下头,不知是想要看清楚那个行李,还是在思考那个行李是什么。
似乎想到了什么,老人的瞳孔迅速缩成针眼,,眼中的疑惑立马被警惕压倒。
名为越聆道的少年,看到老人眼神的变化,心中自嘲:我有那么像强盗吗?好歹长着一张还算争气的脸吧。虽说这是荒郊野外,自己衣着朴素却身怀刀剑,对方又是孤寡老人,而且还自带了能迅速逃离犯案现场的交通工具,但——这个老人家有什么值得自己出手的吗?鱼篓中的鱼吗?倒是可以,可我不吃死鱼啊。
警戒的老人终于出言打断越聆道的胡思乱想:“有什么事吗?少年郎。”
越聆道偏了偏头,望向在远处逐渐分开的两条道路,回头又看了看老人: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难道重要的事情真的要说三遍。
“老人家,别怕,我就是路过,想问个路,刚从那边的村子过来,他们是叫你老范吧,我就叫你范叔吧。我想去中州的崔宁郡,从村子那边一路问过来的,距离有点远,我想再问一遍,确认一下。”越聆道自来熟地称呼面前的老人为“范叔”,心中却在默念:不是番薯,不是番薯。啊~晚饭有点想吃烤番薯了。
老人听到是从村子那边过来的,虽然是路过,但还是松了一口气,对于越聆道的自来熟反而并没有多少在意。“原来这样,我一个人住在村子外,遇到生人难免紧张些,勿怪勿怪啊。”
“在下有急事前往崔宁郡,还望老人家告诉我。”越聆道向老范做了个拜谢的礼。
老范急忙道:“我说呢?这都快天黑了,还要赶路,原来是有急事。” 放下心来的老范,将钓鱼竿放在一旁,起身指着前方两条路中的一条:“这两条路啊,左边一条是通往千水国,过了千水国,就是中州的崔宁郡了。至于右边这条,是条死路,通往的是紫荆莽森,走这条路的人少,出来的人更少。你可千万不要走错了。”
越聆道察觉到老范的目光总是是往对面的小木屋飘动,又时不时往自己身后的包裹瞅上两眼,心中想到:警惕性莫名地高啊。
老范继续说到:“天色渐晚,这前方又没有客栈,少侠不如回到村子里,借宿一宿,明天再出发也不迟。”
越聆道苦笑一声:“范叔,折煞我了。我可不是什么少侠,只是个帮人跑腿送货的小厮而已。至于回村子,若非委托人催的急,我也不至于此。”
老范似乎理解地点了点头:“哎,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的房子就在对岸,要不进来喝口水吧。”
越聆道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欣然应允。
牵着黑马,走到木屋前的越聆道看到在木屋的阴影里放着一盆半开不败的花,被照料的不是很好。
他看的是这盆花吧?似乎是月生悸莲。越聆道想到,不能确定,被照料的太差了。
范叔将渔具随手放在屋檐下,然后搬起那盆花,打开虚掩的门户,侧身让越聆道走了进去。
越聆道扫视了屋内的陈设,点了点头,不光是家徒四壁,而且确实是个单身汉的住所。
老范递给越聆道一瓢凉水。在老范略显殷勤的目光中,越聆道的嘴角噙起了一丝笑意。
“范叔,在外面钓鱼坐了那么久,想必也是口渴的,还是您先吧。”
“我只是坐着哪会口渴。等等,你这,你这,莫非是怀疑老范我在水中下毒,真是,真是——荒唐。”老范的眉宇间似乎带上了几丝怒意,一把夺过越聆道手中的水瓢,喝了一口,接着将剩余的水都倒给了花盆,然后又舀了一瓢水递给越聆道:“喝完,赶紧麻溜地滚蛋,好心当做驴肝肺。”
但越聆道并没有接过水来,只是继续颇为玩味地看着老范:“这件屋子原先的主人哪去了?”
越聆道一语惊人,但“老范”却是依旧装着糊涂:“你在说什么鬼话?天哪,我都遇上了什么人?”
“花面狸韩甲,最善伪装,为巨盗,手段阴狠,杀人十余,以一介凡人之身,曾盗取重宝【九花青鲤瓷】,随后消失无踪。谁能想到,当年的巨盗会改名范丹生,出现在这穷乡僻壤。但是身为巨盗的本性又怎么使他安分,从此在这片荒野,时有落单的旅人失踪,音信全无,连尸骨都找不到。”
被越聆道叫出全名的范丹生脸上开始露出慌张的表情,眼中却全是冷意不断后退的同时右手向旁边的柴刀摸去:“你是什么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可不认识什么花面狸韩甲,我就是范丹生,从不曾改过名。”
越聆道继续淡定地说道:“我从【聆音阁】处接到这单生意,原以为只是顺路杀个人,但,没想到,给我任务的人居然提前杀了他,然后假扮成他,等待我的到来。”
越聆道的目光犹如两柄冷剑,狠狠地盯着面前的老者,似乎是想要贯穿眼前的伪装,看到这面具下的真容。
但,越聆道也深知这不过徒劳无功:毕竟在他面前的是【聆音阁】顶尖的杀手,有着【千面千幻】之称的织守白。也许他的面具下面还藏着一顶面具,不,或许是无数顶面具。
老者听完越聆道的叙述,脸上的慌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凶狠:“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你知道我的身份,而且要来杀我。”话未完,一柄闪着寒光的柴刀已经砍向越聆道的脖颈。
“难道猜错了?”越聆道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不,不会错。他不是我要杀的人,这确定无疑。同时,能拥有几乎无暇的易容手段,又能无趣到这种地步,在我认识的人中,只有他。
确定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越聆道放开了伸向背后剑囊的手,坦然面对这毫不作假的杀招和杀意。
柴刀停在了越聆道的脖颈处。
刀锋冰冷而躁动。
越聆道的肌肤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老者的语调忽而变换,变得飘渺而有媚意:“哎呀,真是可惜,差点你就要动手了呢。”
我去,到底是谁对谁动手。越聆道不禁暗自腹诽到。
老者紧紧地贴向越聆道,若是光听声音,就足够让人脑补出这该是多么倾城绝世的美人:“真想杀了你啊。”
越聆道听到这句话,紧悬的一颗心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不会杀我。
盯着韩甲面容的织守白随手将柴刀扔在了一边,往隔间走去,声音继续飘飘渺渺,似乎还带着几丝嗔意:“我给你这件任务后,忽然有件急事也要来这附近办,所以就提前到了这里,没办法,毕竟我修为比你高嘛。然后,发现自己来早了,闲着无事就把这个隐居的家伙给宰了。然后,闲着无事就假扮成了他的样子,诱你出手。结果你居然没有上当。”
越聆道四处翻索着这房子的角角落落。
这巨盗的不义之财呢?
“啊,对了,你在找那些金灿灿的东西吗?我嫌难看,都给扔掉了。”从隔间探出一个头来。
乌黑的长发挽起,梳成了宫髻,被一根翡翠簪子固定住,微微偏向一边,是时下流行的样子。
越聆道扫了一眼他的面容:嗯,这幅面容倒配得上那副细细酥酥的嗓音,但自己每次与他见面,皆是不同的样貌装扮,上次见面他还是一个面白无须的青年文士。谁知道这幅姣好面容的下面是不是藏着一个猥琐大叔……。
一想到这,越聆道不禁不寒而栗。
“你怎么能扔了呢?你私吞了我的赏金,还把我的战利品给扔了。天哪,你这个,这个……败家娘们儿。”越聆道知道【聆音阁】的规矩,作为云方最大的杀手组织之一,杀手是不能接私活的,这也就意味着除非对方先动手否则自己是不能杀人的。而面前的织守白恰恰是那种对门派极度忠诚、对规矩极度遵从的人。也正是因为对门派规矩的遵从,使得他想要报杀徒之仇而不可得。或许,采用今天这种方法,已经不是往日里的试探和戏弄。刚才只要自己反击,绝对会死于非命。
对于想要对自己不利,但又不能对自己造成伤害的人,越聆道一向放肆。
“咦,我可不是女性哦。”越聆道深知只要对话涉及织守白自身或者门派机密,便什么都不可信。
织守白从隔间彻底走出来,相貌自不必提,身高、胖瘦也跟之前【花面狸】截然不同。 织守白抬着好看的脸蛋,凑向越聆道。越聆道急忙闪开,如避蛇蝎。
“骗你的啊。为什么这种事情能骗到你,果然是关心则乱吗?你们这些凡人啊,为什么总是喜欢这些东西。又不能有助于修行,带在身上还累赘。”织守白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包黄金和银票,打着哈欠,随手抛给了越聆道。
越聆道接过金银,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
“喂喂,你不是最讨厌无功受禄的事情吗?这么明目张胆地接受我的馈赠,不符合你以往的风格啊。”
“话是这么说,但你也该知道,杀个花面狸,对我来说不算难事,赏金和他的遗产本该由我接收。可谁能想到给我任务的你,会抢先替我完成了任务。这可不符合我们之间的约定,这是违约金。”越聆道数了数黄金和银票的的数量,心中窃喜。
“哎,真的差一点啊,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看破我的。我自认,装得还是蛮像的。”
“这个,自然是秘密哦。想要知道,就要给予我等价的信息。这不是你平日里的规矩吗?可不要想不劳而获。”越聆道转身离开木屋,骑上依旧躁动不安的黑马。
“嘛,不要这样子嘛。你不好奇他怎么死的,他所杀的人被怎么处理?对于他的死法,我还是很满意的。”
“我对死者不感兴趣。人一旦死去,便与石头草木无异。”
“这样好不好,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也问我一个问题。”
织守白倚在门框上,头上的发簪映射昏黄的夕阳,闪烁出奇异的色彩。
越聆道想了想,说道:“可以,但不能涉及核心,毕竟是我的商业机密。只能一个问题,我赶时间。”
“为什么你会接受我的邀请,进屋喝水?”
越聆道偏了偏头:“好奇,只是想知道你在看什么?”
“没啦?”
“没了。”
“好扯……那你问吧。”织守白的脸上露出不满意的表情。
“你,在水中,下了什么东西?”
“蒙汗药而已。”
“真的?”
“真的。”织守白坦然地接受越聆道玩味的目光。
罢了,真假不论,反正我不敢喝,自然也就无从验证。
织守白心想:原来,问题出在进屋前吗?是什么问题呢。虽心中不断回忆刚才的事情,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的尸体呢?”
“自然是与那些被他害死的家伙生生死死纠缠不清了。”
越聆道重新戴上斗笠,头也不回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记住,那藏在花盆里的九花青鲤瓷回去也要记在我的账上。”
织守白见状,嘴角一撇:哈,真是凡夫俗子。哎,你若答应成为我的弟子,又何必受金银所累。
“哎呀,差点忘了处理尸体。”打着哈欠儿,一身女装的织守白拔下头上的发簪,凌空一划,随即整个木屋开始凭空燃起火来。
看着越聆道向着远方的右边岔路而去,织守白轻舒腰肢:这家伙,还是这么不信任人。不过,我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火光映射下,织守白的身影逐渐淡去。
而火,似乎逐渐蔓延向四面八方,形成一个方圆百米的火圈。
已经走远的越聆道回头看到冲天而起的火光:“八品仙火,虽然在仙火之中倒数第二,但也是可遇不可求,居然被他拿来处理尸骨,真是……好粗的大腿,或许成为他的弟子也不错。”
三日后,火焰自动散去,荒野上被火烧过的地方,泥土层全部不见,露出光秃秃的岩石层,以及数十具无法辨识的尸骨。《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