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高升,雀鸟鸣啭。
紫荆莽森深处。
景色宛转,有雾弥散。水声嘤嘤,澈澈清流绕残碑而行。
水汽温润,不似人间七八月。
一如越聆道心中回忆。
有一人身穿宫装,挽着垂鬟分肖髻,头戴步摇,左手钏着两枚缠有血丝的翡翠镯子,右手则是毫无装饰,素白如雪。
聘聘袅袅,如同处子。行走时穿云踏雾,恍若仙人。
无声。
正是织守白。
“你本不该来到这。”声音清冽,似不含人间烟火。
织守白悚然一惊。河流上空水汽氤氲,化出一个人影。人影模糊,看不真切。
织守白从袖中掏出一块翠玉。翠玉上有无数奇特符文闪耀,同时不远处的残碑似乎也受到了召唤,开始有星星绿光浮动。
织守白试探地向人影问道:“神雩冕下?”
人影不发一言,此时织守白手中玉石符文飞跃脱出,飞向残碑,随后化作齑粉。残碑上绿光一阵闪烁后,迅速熄灭,恍若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久,人影发出一声叹息:“这是多久远的称呼了?”
织守白脸色一变,恭敬施礼,施的是修真界中古老而繁复的九拜之礼,是为敬天法祖之用。在如今道法日隆的尘界,无论云方还是天外,修真者的地位尊贵异常,即使下位修真者面对上位修真者也鲜少使用。
“晚辈织守白拜见神雩冕下。”
人影没有回应,织守白却也不敢妄动,依旧匍匐在地,满漫的青丝上有青色的碎花飘落。
人影开口:“你受伤了,你为此而来?”
“正是。”
“抬起你的身子吧。这道伤,我治不了。”
织守白直起身子,却是依旧跪在地上。听完人影的回答,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连大人这般的存在,也治不好我吗?”
人影晃了晃头,说道:“若能治得,我也不会形神俱灭,困在此地;若能治得,你也不会与我在此对话;若能治得,他们——也不会纷纷逝去。”语调渐变,有哀戚之情。
织守白耳畔有雷声落下,额上有冷汗沁出,心知自己听闻了不该知晓的天地机密,不敢再多问,但心中揣测更是愈发令人战栗:莫非伤我的人与这些存在有关系?
“你是从何处得到我在此的消息。”
织守白虽是失望,但对人影的问话依旧毕恭毕敬:“大人,我从南国枕流氏一脉占得一卦,说我有一线生机,与空桑中的山鬼有关。”
“南国枕流氏?不知道。空桑?遥远渺茫的称呼。山鬼,山中樵夫的称谓。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织守白沉默。
“所以你跟在了那个少年后面,进入了此地。”人影话锋一转,向织守白提问道。
织守白脸色一白,再次伏在地上,惶恐道:“还请恕罪。我曾至此地多次,不得其门而入。此次进入空桑,本没有心存侥幸。跟在那个孩子后面,只是为了任务,但我对他绝没有恶意。”
“好了,你无需解释什么,我并无怪罪你的意思。”
织守白直起身子,偷偷抹去额上冷汗。
虽然从宗门典籍和南国那边知晓那位存在生性淡薄、为人亲和、不喜杀戮,但织守白还是很紧张,毕竟目前的他能承受这道人影无意中透露出的惶惶威压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南国的人曾数次前来空桑,冕下为何不见?”
人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言语。
“冕下,为何会如此看重越聆道?”织守白继续追问。
“越聆道?你指的是他吗?因为他曾给予我名字。”
织守白心中困惑,不知该如何对话下去。此行的目的——医治道伤、替南国问话——皆没有达成,心中不免坠坠。
人影似乎看穿了织守白的内心,说道:“你可暂且放心,你身上的伤,我虽治不了,但至少可以做到压制。”
“真的吗?”织守白的喜悦显而易见。他因身上道伤导致境界停滞不前已有百多年,同时这道伤还会时不时复发折磨于他。
“镇压之后,你可能会止步于第二步。”
“足够了。”
“你若是出去,寻到我的名字,可以回来告诉我吗?”
织守白一愣,心道:名字,又是名字。莫非神雩冕下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但目前我所能调阅的典籍之中并无神雩名字的记载,除非……
不过根据人影的意思,这只是个附加的请求,行与不行皆无所谓。
想到这,织守白随即应允:“敢不从命。”
人影道:“过来吧。”
织守白站起身子,走向溪流。
人影示意他继续前进。
织守白踌躇了一下,一步踏进了溪流。
七八月溪水却透出一股暖意。
织守白在人影的指引下,越走越远,越走越深。明明是深不过数尺的溪流,但溪水却逐渐漫过了织守白的头顶。
而在另一边,越聆道已经在山鬼所化的小猴指引下,找到了庄从缱二人。
只是三人都是狼狈异常。
越聆道自不必提,本来就经过一场恶斗,衣服破烂,武器破损,浑身是伤。
至于庄从缱二人,则是因为黑夜和浓雾的缘故,不小心跌入了河流之中,浑身湿透。之后因为不辨方向,便等在该地没有再移动。这也是她们身上匿息符失效的原因。
“看来不是我匿息符的问题啊。”
“什么?”庄从缱从越聆道的言辞中捕捉到了什么,疑惑地道。
“没什么。”开玩笑,我会告诉你们其实之前我画的匿息符都失败了吗?
越聆道急忙转换话题:“我说,为什么你们跳水跳得那么积极。跳就跳呗,可问题是这河流只到你们半身啊。”
思思嗫嚅道:“雾气大,看不清嘛。”
庄从缱脸上一红,说道:“误以为是敌人,不曾想,你竟变得如此凶神恶煞。”
越聆道翻了翻白眼,抹去脸上泥水,泥沙卷入伤口,引发细微的刺痛
拜托,都下去过一次了,听到有人来,不会直接无声无息地蹚过去吗?还有,我这凶神恶煞的样子是拜谁所赐。
“你要不要在河里清洗一下身子,我们不会看的。”庄从缱的脸上红晕更深。“你从哪里弄来的猴子?似乎是一个母猴。”思思丝毫不惧怕小猴,右手摸向小猴头顶。
小猴也不怕人,似乎还有点享受思思的抚摸。
“洗澡的事情等会儿再说……等等,你刚才说她是只母猴?嗯,这个不重要。现在最重要是——离开河流。”越聆道一声大喝,双手各自扯住两个少女。
一尾娇小但长相凶恶的黑鱼在咬向庄从缱未果后,又重新跳入了河流之中。
虚惊一场的庄从缱本该是安慰的对象,却在受袭后立刻安慰起自己的婢女来。
“刚才是什么?”思思问道。
越聆道没好眼地看了思思一眼,说道:“这不过是小儿科。等到再过半个时辰,紫荆莽森的雾季正式开始,这里将成为野兽的狂欢盛宴。所以,麻烦你们拿好我的东西,跟紧我的步伐,赶紧闪人。”
庄从缱忧虑地看了一眼越聆道重伤的身体。
越聆道翻拣了一下包裹,不禁皱眉——全部都湿了。
罢了。
猴子从思思的怀中跃出,攀上越聆道的肩膀,尾巴环住他的脖子。
“我们可以离开这森林了吗?”思思欣喜地道。
越聆道摇了摇头,说道:“恰恰相反,我们要穿过紫荆莽森,翻过文鱼山脉,绕过清水城,过贝水王都,之后再做打算。”
庄从缱断然说道:“不可能。传言之中,从没有人能穿越紫荆莽森。任何试图穿越紫荆莽森的人,都会迷失其中。”
“但他们不是都走出来了。”越聆道摸了摸肩膀上的猴子,说道。
“是走出来了,但是他们根本无法确定自己会从哪里走出来。如果我们花了一个月又回到月行国……更何况,谁也不知道没走出去的人到底有多少,刚才……”似乎刚才的凶鱼还是给庄从缱留下了阴影。
“放心,山主留有一线慈悲,只要找到——‘山神古道’。”越聆道的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笑得真恶心。就像个怪叔叔一样。”思思抱住庄从缱的左手,说道。
“……”《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