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秦淮月就站在了天一峰峰下,她脚上腿上都是泥土,身上的衣服被雨水全部打湿了,脸上还有细细的草叶伤痕,浑身上下颇为狼狈。
往来的苍雪门弟子不禁纷纷侧目,不时相互耳语。
秦淮月抹了一把脸,仰起脸看去,通往天一峰峰顶的石板路犹如天梯,好似无穷无尽,一直延伸进云雾之中,而她现在双腿犹如灌了铅,一点都抬不起来。
之所以这般惨状,全是因为自己的司机——陆清流不干了!
昨日秦淮月在微翠峰会客厅里与陆清酒汇合,正好再见封自瑶,这一见面,那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根本不愿意同这个伪君子废话,随意敷衍了几句,便和陆清酒离开了。
他们一同往外走,秦淮月想早点把温冰炎带出魔窟,便对陆清酒说道:“五师兄,我待会想去见大师兄。”
“见他做什么,他一天忙的脚不沾地,今日有事下山去了。”
大师兄不在怎么要人,自己可是言之凿凿许下了两日之约,如若毁诺,依照那小萝卜头的想法,必然觉得自己又戏耍了他。
她急道:“大师兄多久回来,我有要事找他。”
“明日吧。”陆清酒瞥她一眼,继续道:“你也该收收心了,以后便不要乱跑了,资质一般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都几年了还在结丹期,真是师门不幸。”
说着抛出自己的清酒剑,带着秦淮月翻身跃上。
秦淮月嘴角抽了抽,书里的秦淮月莽是莽了些,但是修炼天资那是万里挑一,不然没法在门里横着走,也就因为修炼时日不久,所以落后了些,而且对比起几个变态师兄,便不够看了。
她眼睛一转,计上心头,委屈道:“师父总在闭关,大师兄又那么忙,我天天在湖月峰一个人修炼,都没人和我交流。”
陆清酒听了也觉得颇有道理,正要开口说自己来教她也不是不行,秦淮月便语出惊人道:“所以如果我要有一个徒弟,就可以好好修炼了。”
“……你是不是在给我上眼药?”
“什么眼药,师妹不明白。但是五师兄,我这件事只告诉你哦,明日我想去找大师兄,求他让我收二师兄峰下的温冰炎为徒。”
“什么?”陆清酒大吃一惊,脚下的剑都抖了抖,他稳了稳心神,冷道:“胡闹,那是二师兄的首徒,岂是什么玩具,说要就要?你怎么就跟那弟子过不去,我劝你死了这想法,不要说大师兄不同意,二师兄也不会同意。”
秦淮月没想到这件事阻力这么大,“那我也要试试,明天我要去找大师兄。”
“你就等着让大师兄打烂你的手心吧。”陆清酒把秦淮月丢回湖月峰,便扭头走了。
陆清酒不帮她,她仍然没有改变主意,夜里雨停了,秦淮月便借着月色,靠着自己的双脚,硬生生走下了湖月峰。
及至天光大亮,才走到了天一峰脚下。
昨日是雨天,她夜里深一脚浅一脚,鞋子到裤腿已经沾满了泥巴,在林间穿梭时枝叶上的雨水将她的衣服打得湿透,头发上还挂着几片树叶。
她没有理身上的疲惫和湿冷,虽然她不会运转灵气,但到底是金丹期修为,身体还结实。
秦淮月抬头看着长长的台阶,深吸一口气,迈步拾级而上。
但是她还是低估了主峰天一峰的高度,这可不是湖月小峰可以比拟的,她走走停停,到了下午,抬头望去,仍旧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秦淮月以前就是一个认真的人,认真上学,认真工作,连看小说都认真地投入了真情实感,她给人感觉是温温柔柔如风中之柳,但是她下的决心却是坚若磐石不可移。
他可怜男主一生孤苦,一想到他受的罪,便又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秦淮月埋头往上走,走到了云雾散尽,走到了日暮黄昏,走到了晚霞千里,一直到星星再次出来了,月亮洒下银辉……
一路上没有人驻足,门下弟子躲她都来不及,见此情况都匆匆走过,留下窃窃私语之声。
秦淮月身体疲惫极了,她已经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只是机械性往前迈步。
这阶梯依旧没有尽头,而自己许下约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你是故意要气死我们!”秦淮月还在埋头爬山,头顶传来一声怒骂。
她回过头,星空之下,陆清酒站在剑上,眼睛冒火,对她怒目而视。
秦淮月还没开口,只觉得后领子一紧,这陆清酒居然像拎小狗一样,揪着她衣服后领子就往上飞。
不消一柱香的时间,两人便站在天一峰的议事大殿了。此时明明是深夜,大殿两侧几个师兄却都坐在椅子里,气氛严肃。
秦淮月脚一落地,便软软的瘫倒下来,这才发觉,腿上完全没有一点力气,陆清酒没管她,转身入座了。
她环顾一周,感觉这场面颇有审讯意思,果然,三师兄开口了:“呵,小六现在长进了啊,为了收徒,都懂得使苦肉计了。”
就连一向温柔的大师兄此刻也目光冷厉,“小六,前几日你还说要改过,就是这么改的?你已经不小了,为何还如此任性,你到底想做什么!”
秦淮月以手撑地,猛然回头瞪向陆清酒,陆清酒别过头不去看她,再看几个师兄,二师兄封自瑶正在喝茶,深沉难测,其余几位师兄则面含怒气盯着她。
她闭了闭眼,审讯是吧,没在怕的。
秦淮月仍旧瘫坐在地,裙裾散在地上,雨打莉花分外怜,清清冷冷开口了,“既然有长舌之人把这事宣扬得人尽皆知,那我也就摊开来说吧。”
她扫视殿中几人,“你们每每遇到我生事总是责我蛮横无礼,却知道为何变成这般。我少年入门,师父云游,师兄忙碌,自小一个人在湖月峰修炼,心中寂寞,想要做点事引起你们关注,你们因此便讨厌起我,待我更加冷落。”
她冷声道:“在我年少时不曾教导,现在又何来责罚于我的权利!”
秦淮月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打在了几个师兄的心头。
楚怀玉是大师兄,摊上一个不管事的甩手师父,本就做爹做妈分外艰难,秦淮月如此说话,让他颇为伤心。
三师兄常歌一拍桌子,怒道:“听你这意思,养不教父之过,是在怪师父疏忽,怪我们冷待了?”
秦淮月摇摇头,垂下眸子,凄然一笑,“我落水后想通了,为什么我总是刁难二师兄的那个弟子,是因为他让我难堪,他也被别人冷眼相待,但一直心怀纯善,对比之下我的软弱无处循形,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我明白了自弃者人弃之。”
四座皆惊,难道,他们冤枉她了,小师妹还真的是幡然悔悟了?
秦淮月层层递进,最后说道:“那弟子天赋不足,占据二师兄首徒之位也是浪费,而我品行不端,愿以他为镜,矫正品行,恳请大师兄、二师兄首肯我收他为徒,以观后效。”
话音落下,大殿内寂静无声。本来颇有微词的三师兄也在她先扬后抑、层层递进的说辞中哑了火,众人陷入自我怀疑,是否真的没做好。
楚怀玉扶额,心中却翻江倒海,师妹一席话说得他无地自容,长兄如父,他深感自己疏忽了师妹,歉疚之下,一个没有天赋的弟子,也变得无足轻重。
局势突变,就等封自瑶出声了。
封自瑶全过程都沉思不语,一片寂静中,他总算开口出声,“这个徒弟……确实资质太差,想来日后难有所成,既然师妹执意要收他为徒,我便割爱,明日……”
“谢二师兄,我们这就去交接吧!”秦淮月当即抢断。
师兄们这边还在自责难受呢,那边秦淮月就已经在谋算接温冰炎一事了。
楚怀玉平定了一番心绪,他一挥手,一团力将秦淮月托起落座。
他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以前是我疏忽了小六的培养,我刚才想了一下,那湖月峰确实住着过于空阔了,而小六应该有一个人来照顾。”
秦淮月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正在疑惑之际,楚怀玉说道:“这样吧,在小六修为达到元婴之前,就搬到二师弟峰上一起住吧。”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把秦淮月轰的外焦里嫩。
但是这从小缺爱什么的都是自己说的,这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啊!
根本无法质疑啊!
她做出最后的挣扎,“为什么……是二师兄?”
“我和三师弟太忙了,四师弟常年闭关,五师弟也太小了,只有二师兄比较合适。”
根本无法反驳啊!
秦淮月转过去看封自瑶,只见封自瑶也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他定了定神,什么也没说,咬牙默认了这个“监护人”的角色。
最终两人都含泪点了头,大师兄这才舒了一口气,恢复起笑容,让秦淮月收拾一下浑身狼狈。
为了防止封自瑶做手脚,秦淮月没有回湖月峰,她对着“小报告”陆清酒冷哼一声,便坐上了二师兄的特快黑车,直接去了微翠峰上。
到了微翠峰已经是早晨了,封自瑶在安排她的住处,秦淮月便偷偷溜了出来,他凭着记忆往温冰炎住处寻去,想给他一个大惊喜,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正在四处乱转,就听到林中有说话之声,期间还有呼喝责骂之声。
秦淮月好奇地循声找过去,这一看,却是看到了自己准徒弟。
只见瘦瘦小小的温冰炎肩上担着一个扁担,两头挂着大大的水桶,此时那水桶只剩半桶水,旁边洒了一地。
而他周围围着一圈人,他们高大壮实,堵住去路。
“让你去挑个水,你磨磨蹭蹭的,这都几时了,厨房饭都做完了,还挑,挑个屁啊!”一个胖子说着,一脚踹翻了水桶,那剩下的水便哗啦啦流了一地,溅了温冰炎一身。
其他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诶,胖子,你别欺负小师弟啊。”
胖子勾起嘴角,重重拍了拍温冰炎,“诶,师弟,你自己说说,我欺负你了吗?”
温冰炎一张小脸涨的通红,紧紧咬着下唇并不答话,浑身气得发抖。
一个高个弟子奚落道:“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还首徒呢,白白占着一个位置就算了,让你挑个水,你也总推脱身体不适,你在我们苍雪门到底能干什么。”
温冰炎争辩道:“这本来就是你们的工作……”
“嘿,还犟嘴,你还真把自己当首徒了,没有修为你算老几。”说着,几人便围了上来,伸出手按住了温冰炎。
温冰炎奋力挣扎,他骨瘦如柴,如何摆脱得出这七八个强装青年。
他心中绝望,自己身上的伤还未愈合,几处还在渗血,再被打一顿,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去。
不,我一定要撑过去,我还要为族人报仇。
他护好几处伤口和要害,便见那蒲扇一般的巴掌迎面而来,紧紧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却不见预想中的疼痛落下来。
温冰炎睁开眼,只见一个纤弱的背影挡在他的面前,钳制住了那挥来的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既然你们问他算老几,那么我来告诉你们。温冰炎以后拜入我湖月峰,为我湖月峰唯一弟子,若有人敢动他,我秦淮月、绝不放过!”
许多年后,温冰炎总是反复想到这一幕,在受了重伤时想起,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想起。
想起曾经有一个人,挡在了自己面前,明明那么温柔纤细一个人,却犹如天降神女,向全世界宣布,自己是她的人。
那时的自己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一道光,思及此,他反复咀嚼着那一刻涌现出的感动,不自觉地双手握住,但是手中却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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