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方才发生的不快,很快被大家忘记,宾客们顾着欣赏歌舞,谁都没再把注意力投到旁人身上。


    刘胥望着远处凉亭里的两个小影出神。


    侍从怕主人受凉,从怀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斗篷,为他披上。


    “如镜。”


    侍从弯腰:“四皇子有何吩咐?”


    刘胥拇指磨砂着茶盏,眼里带过丝兴味:“把这衣服给那边送去。”


    如镜闻言,不解。


    刘胥又慢慢道:“跟故人打个招呼。”


    凉亭中,顾之深与南谙斗气,他不让她走,她扭过头不回话。


    顾之深运了口气:“南谙,刚才你太冲动,知道多危险吗?”


    她不语,重生的事情谁都不能讲,她的动机,也没办法说出口。南谙的心被委屈填满了,我救公公的时候,你去哪了,现在竟来教训我。


    “我和你说话呢,”他声音中有烦躁,绕到她面前,“抬头看着我。”


    南谙赌气,不看,顾之深搬过她肩膀,竟发现莹莹的眼眸中泛着水雾,骤然送了手,脾气也软下来。


    也罢,这里四面透风,不是谈话的地方,还是回家再说吧。


    这时,如镜从外面走来,朝顾之深行了个礼,然后到南谙面前。


    “南姑娘,四皇子担心您着凉,特命小人送件斗篷。”


    南谙扶额,世人皆道广陵王温润如玉,至贤至能,错觉罢了!皇帝五个儿子中,他最有反骨,也最记仇。


    她接了斗篷,像接块儿烫手的山芋,并未披上,如镜不强求,回去复命了。


    余光里,她感到顾之深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灼热而愤怒,过一会儿再转身,人已经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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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之深大步流星朝宫外走,一个人从旁窜出来,撞到他身上,他本来就有气,刚要发难,见着了熟人:“百里师傅,跑什么。”


    是刚才奏百越曲的领班。


    百里景行赔笑:“原来是顾大爷,得罪了。”


    突然想起什么,谢道:“多亏您方才调换了小人的出场顺序,要不然等我们出场,恐怕圣上都回宫睡觉了。”


    “好说,”顾之深止住他,“只是记住,今天的事儿谁也别提。”


    百里景行很上道:“明白,明白。”


    一个小插曲,顾之深很快回到马车上,车夫还在打瞌睡,惊醒后看到只有一人,问道:“怎么不见少夫人?”


    “别管她,我们回府。”他松松领口,露出棱角分明的喉结和一截儿锁骨。


    顾之深觉得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为那人提心吊胆,结果人家完全不领情。


    早些时候,他与顾坦之商量好,今日大殿之上力谏皇帝削藩,一则,近几年藩王势力已对长安构成威胁,总得有人提出来。二则,田蚡与诸侯暗中来往,定会站出反对,言多必失,到时候他再把郝大海招认的供词奉上,即便他是太后的弟弟,也没人护得住他。


    现在倒好,全被那女人毁了。


    开宴时,他就注意到南谙的举止不太对,再看巧慧频繁往顾坦之前晃悠,就猜到八九不离十,唯恐扰乱部署,更担心她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祸端。


    于是,先一步到殿外提了郝大海。


    结果一回来,正看见南谙弱弱小小的跪在太后面前,我见犹怜。


    别说,她还挺聪明的,懂打感情牌。


    原计划是行不通了,棘手的是,田蚡揪着南谙不放。


    怎么办呢,这时一群奇装异服的优伶从他身边儿经过,顾之深一挑眉,刘胥不带了几个乐师来么?可节目顺序在第十五位…


    车晃晃悠悠出了东二门,更深露重,车夫叹道:“还好老爷夫人先一步回府了,不然身子吃不消。”


    顾之深愣了一刻,重重吐出口气,道:“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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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谙一人站在宫门口,冷飕飕的,她把衣领往里收了收,觉得头隐隐作痛。宾客陆续走出来,上到自家马车上,她却找不到挂着顾府牌子的。


    方才顾之深走得悄无声息,她猜到他回府了,不抱希望。可是公婆呢?怎么连他们也不见踪影?


    他回来时,就见到南谙立在石阶顶端,风像是能把人吹倒的样子,落寞疲惫。顾之深心狠狠扎了一下。


    他没再犹豫,下了车,在这时,似有感应,她望过来,却没等到南谙眼中的惊喜,她没什么表情地走过来,上了车。


    顾之深也沉默着进到车里,本想脱下外袍给南谙穿上,却无意看到如镜送的那件,叠的整整齐齐,放在一边。不悦一闪而过,二人终是没再说什么。


    行至府门前,南谙睡着了,顾之深轻咳一声,她没有醒来。他只能去拍拍手背,然而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感到有异样。


    再去摸她额头,滚烫的,发烧了。顾之深变了脸色,一把将她抱起,往院子里走,吩咐进喜:“把郎中叫来。”


    进喜为难:“哎呦这可难办了,今日太后宴请宾客,太医院人手不够,京城有名的坐诊先生都被请进宫以备不时之需了,没进宫的,人家也不出诊啊。”


    “啧,那就把人绑来!”


    顾之深吩咐着,脚下也没停,一路来到南谙的寝房。


    婚前,这里是他的寝室,婚后,让给了南谙,他住到书房。差不多一年,他都没进来过,不想变化巨大。


    之前空着的地方,被她放上花草熏香,帷幔是女孩子喜欢的暖色系,床也变小变精致了。


    南谙烧得糊里糊涂,问她什么都不答,顾之深只能翻箱倒柜自己去找帕子热敷。


    梳妆台前干干净净,没有太多胭脂水粉,底下有个木箱,没上锁,他打开来,里面是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大多是儿时收藏的小玩意儿。


    打开一张纸,上面画着个男孩,眉目眼熟,看清落款:元鼎十年,南谙做---


    才想起来,当年国子监的先生教授临摹,南谙对着他画了半天,神神秘秘的,最后画完了也不给他看。


    难怪不给,真是一点都不像。


    翻过去,背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顾之深顾之深顾之深顾之深~


    顾之深:…嘴边忍不住荡开了个极淡的微笑。


    门外传来急急的脚步声,他将画收好放回原处,是小厮带着郎中。


    诊过脉后,郎中道:“少夫人的病无大碍,是风邪入体,养上三五日就可大好。”


    说罢,转过身开了张驱寒的药方。


    进喜过意不去这么晚硬把人拉来,给了双倍出诊费,然后把人送回家。


    顾之深则等下人去抓药,亲自监督着熬,再端到南谙房中。


    昏迷中,南谙辨不清梦境还是真实,只是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她屋内,坐在床侧。


    一会儿,那影子站起,在她额上放了个热毛巾,又把她身子扶起来靠着,苦涩的液体入口,南谙龇牙咧嘴睁开眼。


    此刻二人维持着极暧昧的姿势,南谙靠在顾之深怀里,他低头,下巴就蹭到她头顶。


    “怕苦?”


    “才不是。”


    “那就喝。”


    “烫。”


    “我给你吹吹,”他把勺子放嘴边儿,传来吸药的声音。


    “你怎么自己喝了?”


    “呀,忘了,”顾之深恍惚,然后怪笑,“逗你的。”


    说着,又一勺递进她嘴里。


    南谙:“…”


    磨着把一碗汤药喝完,顾之深让她躺好,塞塞被角:“睡吧,有事儿叫我。”


    南谙盯着他看,他伸出两根手指,放在她眼睑上,轻轻把她眼皮扒拉下来:“睡觉。”


    只是天蒙蒙亮,南谙又被叫醒,顾之深端了新药站在面前,一夜没睡,他显得有点儿疲倦,胡茬也长出不少,只是整个人依然好看,有种颓废的俊朗。


    很久之前,她曾深深眷恋他的脸庞,轻而易举决定了自己的一生。等到发现是错误时,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


    “我们和离吧。”


    没想清要不要说,她就脱口而出,自己也是震惊。


    “什么?”顾之深端碗的手一颤,深沉的目光望过来。


    “我们和离吧。”南谙重复。


    本想等到顾家大郎归乡,顾家长媳接替中馈,她再提出,但是她等不及了。


    或许是最近与他冲突太多,她已无法忍受。


    或许是小妹和公婆对她太好,她怕此刻不说,未来便不忍心说,然后拖一辈子。


    她更怕!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一点点动摇。


    顾之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会在她生病时喂药,讲歌谣。有那么一瞬间,在承明殿前,她期待着他来,把自己接回家。等到他终于出现,她心中竟是惊喜的。


    她怕,怕自己走不了。


    顾之深一言不发,只是抿嘴看着她,像是能把她所思所想,系数窥视。


    “我没有开玩笑,是深思熟虑。”南谙迎着目光,看回去,一字一字地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南谙身子再次发冷,头晕目眩。


    久到,她开始动摇,是不是该把话收回,然后再等一等。


    久到,她想关心他,问一句,一夜没睡,是不是很累。


    那人,终于有了回应,只一个字:“好。”


    南谙自嘲地笑了,是啊,和离的话,本就是他的欢喜胜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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