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徒步万里,终在他乡遇到故人。


    在南谙看到顾之深那一瞬,绷住的精神忽地松了下来,恐惧,后怕,愤怒种种情绪化作晶莹的泪珠,顺着面颊直流,小脸儿上堆满了慌张和委屈,她颤抖,偏不自知,还在咬着下唇克制。


    顾之深的心狠狠紧了紧。


    蒙面人隐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发出“咯咯咯咯”的笑声:“我就知道,逮了她,你不会不来。”


    他的声音变了,应该是为的掩盖身份,南谙眸中一凛,看来顾之深认识他。


    刚欲张口,匕首又抵在了颈间:“想活命就别出声。”


    顾之深沉声:“你是谁,想干什么。”


    那人有条不紊:“这个一会儿再回答你,后半辈子不想守寡,就按我说得做,进屋,关门。”说着勾勾手指。


    顾之深轻哼:“白痴,女人死了男人才叫守寡。”


    “而且,”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不是她男人了。”


    蒙面人一愣,突发状况,倒是之前没想到的,控制在南谙左肩上的手用力,南谙疼得吸了口气。


    顾之深目能杀人,最终还是依他所言,回头将门关上了,室内一下子又失了光亮。


    那人见状,在面罩后勾勾嘴,霎时气势上又占回上风。


    方才短暂的交锋,有趣极了,忽然很想逗逗他们:“不如,做个游戏吧,你来猜,我是谁?”


    接触不到一个时辰,虽然没说几句话,但通过一些行为,让南谙觉得此人心理极难猜,不能以普通人标准衡量。他今天闹这么一出,有动机和目的,但他好像更享受这段过程,挺变态的。


    想到这,南谙又紧张起来,可被威胁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两米开外的顾之深,倒看不出一丝慌乱,取而代之的,异常沉着,冰冷。


    蒙面人玩味道:“让你一步,贵夫人可以说一句话,然后你来猜。”


    “猜对了,她可以走,”他转动匕首,寒光闪烁,“但只有一句哦。”


    对方优势占尽,伙伴们等会儿才能到,顾之深只能照做,他的目光投来,很有耐性:“南谙,不急,你想好再说,这路上你可注意到他的长相?”


    她想说当然,她还注意到脸了呢,三十来岁,俊俏白净,鼻翼下一颗痣,手腕处衣服遮挡的地方隐约有半截纹身。


    是什么来着…对称的扇状…


    是鱼!是一条金鱼的尾巴!


    蒙面人的胸口贴着南谙后背,一起一伏,比刚才幅度更大了,好像很期待她说出答案。


    …


    这时,冷不丁一个念头冲出来,


    不对,


    南谙想到了什么,顿时出了层冷汗。


    错了,错了,错了,


    逻辑上说不通。


    如果这人是顾之深生活中熟识的,那仅凭一个细节,便极容易猜出身份。可他执意要做这个“游戏”,笃定他们会猜错。


    回忆来时,他主动摘下面罩,让她看清脸,有意无意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纹身…加之,此时此刻,蒙面人急躁期盼的呼吸…


    他在误导!


    “想好了吗?你的时间不多,别磨磨唧唧,”蒙面人催促,用刀背拍了拍南谙的脸,冰凉的触感,让她冷静,回忆着从被绑到此时的一切细节。


    如果,从进屋那刻,或者连马车上的也算上,他就开始做戏了,那么…


    “好了没!时间到了!”


    “我想好了,”南谙深吸一口气,冲顾之深不失笃定的点头:“被绑前一刻,我听到哒哒哒哒的声音。”


    话音未落,身后的呼气沉重不少,她笑了,知道自己赌得没错。


    仅须臾,顾之深缓缓开口:“宫先生,别来无恙。”


    ==


    宫九摘下面罩,身上的肆意和乖张登时褪去,像变成另外一个人,南谙咋舌。


    二人间隔不远对立着,宫九爽朗清举,瞳孔里暗露杀机。顾之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嘴角是轻抿的,却让人看了可畏可怖。


    “说来宫某跟顾公子只有几面之缘,不想竟得顾公子惦念。”


    “好说。”


    丞相田蚡的幕僚宫九,自幼生得眉清目秀,三岁识文断字,五岁口能讼诗,长大后亦是功夫了得,只可惜天生长短腿。也是为这个短板,在颇重仪表的大汉,他注定无法被拜为三公九卿。


    这个细节,几乎无人发现,因为宫九从小就穿特制的鞋子,右脚下常年有快沉木垫着,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今天,南谙听到沉闷的“哒哒”声,就是木头发出的。


    而顾之深天生感官敏锐,很久前就捕捉到。


    没了伪装,宫九反倒自然:“顾夫人真乃慧智兰心,枉费宫九装腔作势那么久,也没逃过顾夫人的眼睛。”


    南谙感觉被人耍了,没好气:“为什么伪装?”


    “此次南方勾结流寇一事,细查下来牵连甚广,不少人会遭殃,他是想随便找个人背锅,”顾之深替他答,“亏你为自家主子操碎心。”


    宫九瘪嘴,颔首:“嗯哼,结果白折腾。”


    “本来想威胁你把名单跟账本都交出来,”他说着,掏出帕子擦去鼻翼下的痣,“现在不妨直说,我只要账本,你交出来,保准不伤贵夫人分毫。”


    “可你已经伤到她了。”


    尾音短暂急促,是顾之深突然朝这边扑来,动作之快,南谙只能分辨出一个黑影。


    方才交流时,宫九走了神,匕首无意垂下,他刚暗骂声糟糕,左肩就被拍了,接下来,对方掌风直逼门面。


    宫九回避,左手三根指头捞过南谙,知道一打起来,她是他唯一的筹码。


    南谙忍痛,喝道:“识相的放了我!一会儿我们帮手来了,你就是飞,都给你逮住!”


    顾之深来时,未见进喜,她猜到进喜是去报信,不管真假与否,先说出来乱乱对方阵脚。


    谁知宫九听后更得意了:“你真以为,那小厮跑得出去?”


    坏了!驿站的老板跟他一会儿的,她怎么忘了!


    南谙茫然地看向顾之深。


    顾之深没理会她,面色颇有不悦,绕到宫九身侧攻击,脚下一抬,提到宫九虎口位置,匕首斜着飞开插进墙璧。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是许鹤的声音:“这间,快!”


    宫九流露出慌乱,没想圈套再次落空。


    顾之深狡黠一笑:“趁他们没进来,赶紧逃吧。”


    “用账本换你夫人,”宫九没让步,笃定南谙的重要性,讽刺道,“不然,想办大事,就做好失去家人的准备。”


    果然,顾之深寒着脸说了句“好”,就见他从怀中掏出本书扔了过去,宫九双手去接。


    趁着此时,他一掌打到宫九手肘,南谙感到腰上一股力量,下一刻,已经跌进顾之深怀中。


    他高出她许多,手劲奇大,慢慢拖着她,让她由悬空逐渐站稳脚跟,随后低头,擦着她的耳垂,轻不可闻道:“怕什么?你就这么小看我?”


    温热感从耳垂传来,南谙一个机灵,许鹤带着府兵已冲了进来,李禹紧随其后,压着驿站老板。


    “算你小子跟小爷有默契,”许鹤大笑道,“知道沿途留香料。”


    南谙想说,你是狗么,鼻子那么灵,同时不由得敬佩,顾之深临危不乱的应对能力。


    在救援冲进来那一刻,宫九已经从窗子跃出去了,许鹤想追,被李禹拦住:“穷寇莫追。”


    “那人谁,有毛病啊,”许鹤问。


    顾之深道:“丞相府上的宫九,来要账本,估计怕皇上震怒,提前毁了证据。”


    “你真给他了?”许鹤叫道,“不能够!哥儿几个费好大功夫弄来得!”


    顾之深但笑不语,转身看着南谙的脖子:“跟我回家。”


    回到顾府,顾之深跟李禹、许鹤钻进书房,南谙自己回去厢房休息。


    一进门儿,巧慧就瞧见她脖子上的伤,脸上都失了血色:“少夫人!你怎么了,这…这…”


    看那丫头要哭了,南谙安慰道:“没关系,还不会破相,你去取点温水来,我洗洗。”


    半个时辰后,巧慧不仅端了温水,手上还托着瓶瓶罐罐进来。


    南谙奇道:“这些是什么?”


    “哦,这些啊,”巧慧细细数来,“是金创药,止血药,止痛膏,除疤粉,嫩肤霜…”


    南谙:…药就算了,嫩肤霜算怎么回事。


    “都哪弄的?”别是霍灵知道了什么,又要担心了。


    “是二少爷,他说进喜在库房翻出来的,顺便给您送来。”


    “库房吗?”南谙翻着药瓶,“但这些都新的呀,还没拆封,止血药日期还是这个月呢。”


    “唔…不知道诶。”


    =


    书房内,李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人心了。


    “我说你好心给人家买药,为什么不直说?”


    许鹤反而门儿清似的:“脸皮儿薄呗,想对人家好,又不敢对人太好,竟给那端着。”


    顾之深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兄弟,想啥呢?吓傻了,不能够啊。”


    “我在想,”顾之深摸了摸虎口,“宫九跟我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


    …


    “他说,要做好失去家人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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