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鹤这番话刚落地。
江承弈眸色终于动了下，他低头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内。
足足过了半分钟都没出声，陈明鹤差点以为触碰到了他的逆鳞，一度有点后悔说了那番话。
他刚想笑着转移话题，哪知江承弈却在此时开口。
他侧眸看他，蹙了下眉，目光又静又凉。
江承弈：“她是自愿的。”
陈明鹤愣了下，随即又马上做出一副投降的样子，懒洋洋地笑道：“okok，算我说错了，我收回刚才的话。灵曦她是自愿的，你们是两情相悦海誓山盟天造地设完美的一对！”
他说完，又突然话锋一转：“可是，我怎么觉得你们俩这几个月的夫妻感情进展也不行啊，她看着还是挺怕你。”
江承弈神情微动，倒咖啡的手突然停了下。
顿了顿，他才说：“一辈子时间很长，我会让她习惯。”
陈明鹤笑意渐深，终于没再出声。
晚上，叶灵曦坐在卧室窗前的沙发上，她正在对一则手机推送的本地商业新闻发呆。
新闻里对目前几家服饰公司进行了好一番对比和分析，其中重点就在马上开业的盛星，和老企业鸿天。各种分析大同小异，结论都是盛星一出，将会是鸿天最大的竞争对手……
叶灵曦看着窗外宁静的夜色，思绪飘的有点遥远。
江盛跟华星两大集团首次跨业务合作，从项目公开之日就赚足了一群人的眼球。江盛又一向是整个南城商业的风向标，稍稍动向就能引人杂谈。而在服饰产业内，这次大大小小不少公司都认准了盛星，纷纷寻求合作，还没正式开业，就已经处处趋之若鹜。
有争先恐后寻求共利的肯定也少不了浇冷水，想要坐着看笑话的。
这其中自然就包括上次抢了江盛一个小品牌的鸿天服饰公司。要说这个鸿天，其实也并不算一个大集团，比起江盛来说更是不值一提。
但在服装届，鸿天仅仅成立九年，创造的奇迹却无法让人忽视。
原本南城在国内也算服饰产业爆发的城市，大小无数公司，从高端路线到地摊夜市应有尽有。然而就是在这种四面楚歌，重重包围的情况下，鸿天从成立初期开始便势头勇猛，一路高歌猛进。硬是杀出一片血路，挤兑了当时不少大品牌商，一跃成为南城无人不知的品牌。
亮瞎了一众人的眼睛。
而如今服装业暴利趋势，国内发展势头越来越好，各种独立小众品牌也逐渐起步，价格动辄大几千，但实际上从入厂到市面进行销售，利润高达几十上百倍。利益驱动下。鸿天自然也是不满品牌被打出‘平价’‘大众’的中低端标签。便也想开始打进高端路线，吃掉第一口香饽饽。
然而品牌印象却早已深入人心，于是，鸿天开始另辟蹊径，从独立原创入手，企图与本公司的传统印象剥离出来，而上次抢走的原本投入江盛的品牌就是第一步。
当然这些都只是鸿天公司的创业历史。
而对于他们老板赵鸿天本人，才算业内津津乐道的奇人一个，他是南城服装业人人皆知的大佬，也是一直投身于公益事业，各大慈善晚会上永不缺席的善人。
但坊间却一直有层出不穷的小道传闻。
譬如，赵鸿天穷小子出身，凤凰男一个，一切成就都是靠着原配得手……
又譬如，赵鸿天虽然长得道貌岸然，却一直在外包养情妇，跟各种小明星有染。
再或者，还有很多人认为赵鸿天为人正直善良，除了公益事业，最让人口口称赞地是，他曾在九年前收养了，已故乔氏夫妇的遗女，近年来一直视如己出。
……
但其实这些都不算重点，重点是——
前几年有段时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消息称，赵鸿天本人实际上是个卑鄙无耻的烂人。扒皮了他的经历，说他背靠大树，资产都是靠着原先的乔氏一步一步积攒起来。
现如今，乔家家破人亡，乔氏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鸿天，完完全全成了他赵氏的公司。吃人血馒头到这种地步居然还敢正大光明地高调出现在众人的视野。
消息一出，一时间大跌眼镜，众人眼中的慈善家好好先生，居然成了偷梁换柱忘恩负义的奸诈小人。
网上马上涌入大批围观人员，国内网友的能力一向毋庸置疑，几天之内开始一刻不停地把赵鸿天的前世今生扒了个底朝天，一度闹得沸沸扬扬。
而鸿天公司的股市也动荡不已，公关人员都不知死了多少脑细胞。
当然，这件事并没有维持多久，热度一过，很多人自然也是不信的，只当听个乐子，因为那时正是鸿天如日中天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公司吞并了不少，招风引敌，被有心人陷害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在事情扩大前，赵家收养的乔氏孤女，乔安然马上就站出来，为赵鸿天说话，微博一片小论文，声泪俱下地演了好一番不是亲生更似亲生的父女情深。
对哦，人家乔氏的女儿都养的好好的，成了标准的大家闺秀，要真是像传闻说的那样，乔家女儿怎么还可能把赵鸿天当做养父。
吃瓜群众于是马上纷纷倒戈，开始大面积为鸿天说话。事情发酵半个月后终于落幕。
虽然并没造成什么大的影响，但不可否认，赵鸿天那段日子过得并不舒坦，茶饭不思，提心吊胆，生怕有了什么把柄落入别人手中，好一顿消沉。
那会儿的叶灵曦正在遥远的法国，巴黎服装学院学设计。从陈明鹤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除了一丝震惊外，坦白说她心里还有一丝淡淡的感动。
于是，当看到江承弈来法国看她，叶灵曦马上问：“这件事是你让人做的吗？”
他没有否认，只是反问她：“你心里有没有一点舒服？”
叶灵曦愣了下，然后点头。
江承弈嘴边似乎也浮起了一丝淡笑：“灵曦，很多事情虽然还没有证据能马上解决，但至少，我不会让他们过得太自在。”
叶灵曦微微笑了：“谢谢。”
那会儿，落日的余晖透过巴黎第六区的克里斯丁街照射在他身上，她永远记得江承弈说了一句话，
“你记住，无论是谁让你遭遇了这么多痛苦和难过，未来几年我都会帮你一个一个还回去。”
……
时光飞逝，如今，眨眼间三年已过。
她靠在窗前，别墅前院外的两个大灯，照射出暗黄色的光，一圈一圈晕在窗户上，偶尔几片枫叶，在她眼前顺着那片光线飘落，然后又迅速淹没在黑暗中，再也看不到。
像极了她前二十四年的人生，从温暖幸福的家庭突然堕入深渊，让人措手不及，只是不知道结局是不是也跟那片叶子一样。
叶灵曦思绪纷飞，一时没注意江承弈走了进来。
身后突然想起他平和的声音。
“在想什么？”
他在她身边坐下。
叶灵曦扭头，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你进来多久了？”
江承弈：“十分钟。”
她一阵惊讶：“这么久？你就一直站在我身后？”
“不想打扰你。”
窗外夜色弥漫，一弯细月斜斜挂在天空，透过树叶缝隙隐约露出一点真容。周围很静。
良久，大约见她没说话，江承弈问：“准备好去见他们了吗？”
叶灵曦点头：“我已经准备了九年。”
他这才侧头看她，目光如今夜的月色般沉静：“灵曦，放心去做，一切有我。”
翌日一早，吃过早饭，江承弈再去集团之前。叶灵曦突然说：“我打算今天去商场逛一逛。”
江承弈有一丝意外，侧头看她。
“去哪儿的商场？江盛旗下的还是其他？”
回国三个月，他总共没见她出去过几次。
这会儿居然有兴致去逛街。
叶灵曦回：“都去。”
江承弈：“怎么突然想出去。”
叶灵曦沉吟片刻说：“我昨晚仔细想了下，我马上就去盛星工作，儿我很久没有出去了，想找找灵感。很多东西光看杂志是看不出来的。”
他点头：“那我让厉峰陪你。”
厉峰跟梁修一样是江承弈的特助，唯一不同的是，厉峰还有一层保镖的身份。
想起厉峰魁梧的身材加上那张冷酷又刻板的脸，逛街带上这样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别人还以为是去打架的呢，本来该有灵感也要被弄没了。
叶灵曦连忙摇头：“我不要！我要一个人去。”
江承弈轻笑了声，倒也没勉强。
只是难得调侃了句：“记得把卡刷爆。”
“……”
叶灵曦自是不会真的把卡刷爆。她原本就不是为买东西而来。只是偶尔看到一两样有预测趋势激发灵感的才会伸手去买。
盛星这次的品牌定位是中高端市场，不会去做高奢，但会向低奢高定发展，面向人群是那些cbd里的白领，偏爱小众品牌，低调又奢华。
叶灵曦最先选择的是南城几个cbd附近的商场，等逛到最后才去了江盛旗下的j&s世纪广场。
最大的一个世纪广场位于南城一环中心，来来往往，尽是人烟。
广场总共八层，最顶部用淡金色的字体雕刻了j&s几个特大字母。往下一排排并列的各个品牌的主logo，再往周围则是所有品牌商的代言广告。
这里聚集了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奢侈品。
叶灵曦抬眼望了一会儿，无端就想着江承弈平时会不会到这里来视察？要是碰到了会不会有点尴尬？
她人本就长得漂亮，气质又好，很久没出门，出来前还特地精致地打扮了一番，等一走进去，到哪儿都是焦点。
商场零零散散人不多，逛了一圈，几乎没什么新鲜发现。
原本都要离开时，却陡然看到不远处某个品牌的专柜里，有一款包，十年经典典藏系列。
叶灵曦怔了好一会儿。
其实包包本身并没有多么出色，也不是她会喜欢的风格。
但，她记得母亲有一个这个系列里一模一样的，出事前的那一天她还带在身上。
这个牌子比其他店里人多一些，前面有三个女生，两个穿着时髦的看着二十六七岁，另外一个小一点，长相打扮都很普通，跟在那两个女生身后，神情也挺不自信。
她只淡淡看了一眼，也没多注意，只是自顾自拿起一边的包。
可店内就这么大点地方，难免听到她们的谈话。
“菲菲，我觉得你背这个好看哎，很衬你。”
“这个呀，可是颜色会不会有点奇怪？”
“哪有，这个颜色一般人是hold不住，但你不一样，你人长得漂亮，身材又好，怎么搭都好看。跟你今天的衣服配一起简直太完美了。我向你保证没几个人能穿出你这种气质！”
柜姐也在一旁附和：“对啊对啊，陆小姐，这个真的很适合你。”
……
叶灵曦难免抬头扫了一眼，职业病马上就犯了，打量了一番那个背着包的女孩，以她学设计的目光来看，衣服配色质感的确都挺不错的。
只是，那个包包，未免被旁边的蓝衣服女孩吹嘘太过，明明搭在一起效果平平，却非要说得天花乱坠，哄得那女孩盈盈笑意，眼都不眨一下就说：“那好吧，听你的就要这个了。”
柜姐喜出望外地赶紧接了包准备包起来。
这边叶灵曦刚想招呼另一个店员。
旁边那个女孩却在这时突然惊喜出声：“哇，菲菲，我觉得这款好看哎！我在杂志上见过，是他们家出的十周年经典系列，你要不要试试这个？”
指的就是叶灵曦手里的，那蓝衣服女孩看都没看她，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不好意思，给我看看。”
然后径直就从她手里把包包拿走了。
叶灵曦有点无语。
等她抬头，对面几个人好像这才注意到她，包括了陆菲菲在内，三个人都有一瞬的愣怔。
其实身在娱乐圈，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但眼前的人实在是长得太过分耀眼，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不得不惊艳的类型。
明艳却不张扬，身上又自带一股冷而沉静的气场，一瞬间竟让人有点移不开眼。
陆菲菲在娱乐圈待久了，比美惯了，也难免多看了叶灵曦几眼。
见叶灵曦没说话，只是抬眼盯着她们拿走的包包。
蓝衣服女孩看她的样子有点好笑：“怎么看呆了？见到菲菲姐话都不敢说了？看你这表情，你是菲菲粉丝吗？”
见她还是没说话，蓝衣女孩摆摆手：“好了别看了，等一会儿就让菲菲姐给你签名。”
叶灵曦皱眉：“菲菲姐是谁？”
她只想要她的包。
那女人愣了好一会儿，突兀间就笑了：“姑娘，看见爱豆看傻了吗？菲菲姐自然就是陆菲菲呀，你看看清楚，我旁边这位大美女，你不认识吗？”
蓝衣女孩说完，抬起头，还特意用下巴指了指对面天桥上的巨幅广告牌，上面是一位女明星。
叶灵曦回头看了眼广告，随即视线又移向一旁站着的那个拿包的女孩身上，沉静的目光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然后很确定地……
再度摇了摇头，“不认识。”
她在国外呆久了本就对国内的当红明星不怎么熟悉。
这要搁旁人就算刚开始不认识，被人指了广告牌，也该知道是个明星，估计也就退一步海阔天空，下个台阶，装模作样地说一声‘啊，原来是陆菲菲小姐，一时没认出来’这也就完事儿了。
可偏偏，遇到的是叶灵曦，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大约是真没想到，她不但真不认识而且还居然说得这么坦白。
蓝衣女孩表情真是惊讶的可以，愣了好半天，才自顾自嘀咕了句：“呵呵，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不认识菲菲你的。”
叶灵曦往常根本不会去在意这种事，但今天却有点被气到了，拿了她的包不说，还在那里嘲讽。
她淡淡回了一嘴：“怎么，她是人民币吗？谁都得认识？”
话音落地，气氛马上尴尬了起来。
大概是真没想到叶灵曦会这么说，蓝衣女孩都要被气笑了，刚想说话，却被一边的陆菲菲制止，陆菲菲皱眉摇了摇头，“你别惹事了。”
毕竟公众人物，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至少陆菲菲面上比起那个蓝衣女孩倒是有修养多了。她扭头目光清纯温和，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叶灵曦。
叶灵曦身上的衣服首饰大多出自在巴黎时导师的一个独立工作室，并不是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品牌。大约也是看到了这一点，
陆菲菲突然轻笑一声，把包还给叶灵曦，语气倒是温温柔柔，给足了面子。
“不好意思，我那位朋友不懂事说话有点直，你别介意。不过，你真的确定要这个包吗？我觉得款式也一般，‘七万块’毕竟也不是个小数目，还是应该再考虑考虑。”
她一番话说得整个重音几乎全在七万这两个字上面，好像真怕人听不出来她的话外音似的。
叶灵曦懒得抬眼，只是接过包低着头看，言语上没有丝毫退让：“你不用说了，就是七十万我也要。”
她话落地，陆菲菲神色已经有些难看，她还真是第一次遇到在她面前这么拽的素人。
原本遇到这种事，作为公众人物，陆菲菲必然是会保持住她美好清纯的形象，买不到了也会就此作罢。但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哪根筋不对，一股执拗上来就是看面前的女生不顺眼。
还就想赌气一把。
她刚张了张嘴，想说的话还没出口。
叶灵曦已经不想再跟她纠缠，只是对柜姐说：“这个包是我先拿的，你看着怎么处理吧。”
店里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柜姐的可控范围，她左看右看，仔细斟酌了下，叶灵曦她不认识，而陆菲菲她可得罪不起。于是对叶灵曦说：“不好意思，这位小姐，我们这个包只出售给我们的vip用户。”
叶灵曦愣了下，蓝衣女孩马上抬起下巴鼻孔朝天，从包里拿出一张白金vip卡，冲叶灵曦傲气地摇了摇，这才递给店员。
恰好这时，商场巡视的一行人，突然从店前路过。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的男人，身后跟了两三个人，都是一身西装笔挺，商业精英的样子。
大约也是发现了这边不对劲儿，男人走过来问：“怎么了？”
店员紧张地喊了一声‘李总’，还没来得及把事情叙述一遍。
这边陆菲菲马上凑了过去伸手打招呼：“李总，你好，还记得我吗？上次慈善晚宴我们见过的。”
李总恍然，“原来是陆小姐。”
熟人好办事，何况她跟李总最近还正在接触一个代言，当下便有点得意。
哪知，那被叫做李总的男人突然转头看了叶灵曦一眼。
他先是愣了一秒，随即便有点惊讶：“太……”
‘太太’二字还没说完，又恍然想起了什么，马上改口称：“叶小姐怎么会在这儿？”
叶灵曦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她曾经在江家见过的，是江承弈的直系下属，江盛营销部的某个总监。
叶灵曦：“我随便逛逛。”
李总扫了周围人一圈，马上意识过来，很小心地问：“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吗？”
叶灵曦摇头：“也没什么，就是我想买个包，你们店员告诉我只出售给商场vip用户，但我不是。”
总监面色未改，内心却有点汗颜，这话说得，您不是vip，但您是老板娘啊。
堂堂江盛营销部总监，却对一个不知哪里来的莫名女人点头哈腰，处处礼让三分。
旁边陆菲菲那一伙人，脸色已经难看到发绿。
偏偏最气人的还在后头——
这位总监颇为为难地看向叶灵曦：“嗯，不是vip的确是没办法卖。”
蓝衣女孩刚要露出一丝笑意，总监却突然话锋一转。
“但是——”
他笑嘻嘻地拍足了马屁，“可以送给您，叶小姐，只要您高兴，今天看上哪个拿哪个，把店搬空了都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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