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妙妙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走进这套陌生的公寓里，先是被里面豪华装修小小地震惊了一下, 然后目光便落在半掩的房门上。
“你在里面吗？”
她问。
“在。”
里面传出有气无力的声音。
陈妙妙放下心走进去, 一进门先看见满地乱扔的衣服，胡乱摆放的鞋子，撇开那豪华的装修不看，活脱脱就是一个典型单身汉之家。
视线扫过这许多障碍物，最后才落在床上，看见了躺在被子里的，面色潮红的顾不为。
她哎呀一声, 快步走到床边。
“你怎么脸都烧红了？多少度啊？”
“我量了，看不清, 你帮我看看……”
顾不为可怜兮兮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温度计, 递到她手上。
她接过来仔细看了眼，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40度！不行, 你得马上去医院。”
“我不去, 我讨厌医院, 我讨厌吃药和打针。我宁愿死在家里，也不想去那种地方。”
陈妙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可是不吃药打针怎么好得起来呢？40度啊，会把人烧成傻子的，你不能因为讨厌医院就不去看病, 又不是小孩子了……”
顾不为虚弱地舔了舔嘴唇。
“水……我想喝水……”
“好, 我马上给你倒。”
她转身就朝外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后知后觉地问：“你家水壶在哪里？”
顾不为家里没水壶，只有智能饮水机，但是早在他进来时就拔掉电源扔杂货间去了。
面对陈妙妙的询问，他故作迷茫。
“我也不知道……我很久都没喝过热水了……要不你找一找？”
陈妙妙只好把包随手放在茶几上，在他这上百平米的公寓里翻找起来。
顾不为趁她不注意下了地，穿着皱巴巴的睡衣，顶着鸡窝乱发站在门边，面带微笑地欣赏她找东西时的身影。
如此鲜活，如此生机勃勃，与记忆中的画面完美重叠。
陈妙妙找了半天，当真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包装都没拆的电热水壶，正要起身去烧水，一回头看见他的身影，吓了一跳。
“你怎么起来了？快躺回去。”
顾不为瞬间变脸，从愉悦的笑容变成痛苦的咳嗽，扶着门框说：
“咳咳……我怕你找不着，想帮你找……”
“你不要帮我，现在你的病最要紧，快回床上去。”
在她的照料下，顾不为回到床上，安心地含着温度计，等待她端热水过来。
几分钟后，水烧好了。
陈妙妙用两个杯子倒来倒去，给滚烫的开水降温，弄得差不多了便递给他，顺便拿过温度计看体温。
36度？降得这么快？
她没看错吧？
陈妙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将温度计用力甩了甩，递过去。
“你再试试看，试下其他地方。”
“其他地方？”
“比如咯吱窝，或者……肛门。”
顾不为差点被水呛到，忙躲在被子底下撩开衣服，将温度计夹在腋下，然后尴尬地笑笑。
“没想到你还挺会照顾人的。”
陈妙妙继续倒水。
“那当然了，以前我爸爸生病，都是我在旁边照顾他的呢。”
顾不为捕捉到这个称呼，立刻集中注意力，旁敲侧击地问：
“他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吗？”
陈妙妙看着天花板，仔细想了想，表情略带埋怨。
“倒也没有总是生病，但他太不听话了。生病的时候还要熬夜工作，医生叫他休息都不听。”
顾不为愈发感兴趣。
“他不是在监狱里，为什么还要工作？”
“因为他要……”
眼看答案就要说出来了，陈妙妙突然停下，戒备地看着他。
他挤出自己最纯洁无害的笑容。
“怎么了？”
爸爸说过，不能把他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所有变着法儿打听这件事的人，都是坏人。
顾不为算不算在变着法儿打听？
她突然放下水壶站起身，后退两步保持距离。
“我觉得你还是去医院吧，不然会越病越严重的。我自己待会儿也有事，不能总留在这里照顾你。我去打120……”
“等等！”
顾不为叫停她，急中生智，趴在床上唉哟唉哟地叫起来。
“我肚子好疼……”
刚才还是发烧，现在又肚子疼？到底什么病啊？
陈妙妙顾不上多想，连忙跑去扶住他。
“你要上厕所吗？”
顾不为一边叫一边摇头。
“那……再喝点热水？”
他还是摇头。
陈妙妙只剩下一个办法，“那我给你揉一揉吧，揉揉就不疼了。”
他立即点头，顺势靠在她肩上。
陈妙妙突然紧张起来，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探入衣服下摆，力道适中地揉着。
气氛一度极其尴尬，两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你手酸吗？”顾不为问。
“不酸。”她干笑，“你的肚皮挺硬的，还是八块，好奇怪啊哈哈……”
顾不为忍俊不禁，“你没谈过恋爱吧。”
“咳咳……什、什么？”
“别装了，我知道你听清楚了。”
陈妙妙的脸红得快爆炸，解释道：“我爸爸说过，不能随随便便跟别人谈恋爱。除非把对方带去见他，得到他的许可才行。”
得到他的许可？如果她口中的爸爸就是陈暮生的话，会许可才见鬼了。
顾不为说：“看来你挺听他的话。”
陈妙妙点头，忽然有种强烈的好奇，忍不住问：
“你谈过吗？”
她不是木头，学校里学生们对他的崇拜她看得出来。
身高、颜值、学习、家庭条件……无论从哪个方面选，他都是最完美的男友。
他跟她就像一个天一个地。
他高高在上，被所有人喜爱。
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售货员，每月领着三千块的工资混吃等死，毫无未来可言。
这么优秀的人，肯定也会有很丰富的恋爱经历吧。
顾不为笑问：“你猜。”
“我猜有很多。”
他摇摇手指，“那你看走眼了，事实上我只喜欢过一个人。”
她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
“谁啊？”
他笑而不语，换了个坐姿道：“我的肚子好像不疼了。”
“啊？哦……”
陈妙妙忙将手收回来，脸上全是窘迫。
她又看了下温度计，确认温度正常，说道：
“你好像已经不生病了，那我就回家吧。”
顾不为没说话，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心慌意乱地躲避视线，拿起包包逃难似的往外走。
突然，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公寓门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插过来，挡在她面前。
他那么高，体积让人无法忽视。被他俯瞰的时候，即便眼神并不凶恶，仍然能感受到隐隐约约的压迫感。
陈妙妙嗅到一阵淡淡的香味，分不出是什么，如冷冽的冰雪，像从他身上传来的。
“你、你还有什么事吗？”
顾不为垂眸看她，睫毛在眼底投落下好看的阴影。
“我觉得我有点喜欢你。”
陈妙妙：“？？？”
“你愿意让我更加接近你，了解你的世界吗？”
他认真地问。
陈妙妙瞪着眼睛，很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可惜瞪得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也没能如愿。
这下怎么办？
她脑袋彻底成为一团乱麻，根本无法思考。
顾不为朝她走近一步，压迫感便加重了一分，眼神却又温柔了一点。
“我发誓我没有说谎，在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心动了。”
虽然当时的心动有记忆的影响成分在，但的确是许多年来，头一次让他产生这种感觉的人。
无论她是不是阮秋，他都不想错过。
陈妙妙呆呆地看着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不为抿了下嘴唇，仿佛做出什么决定，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捏住她尖而薄的下巴。
暗黄灯光下，两人的脸一点点接近，眼看着只剩下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时，陈妙妙猛地躲开，靠在墙上惊恐未定地喘息。
顾不为尴尬地收回手。
“你讨厌跟我有接触是吗？抱歉，我以后不会再……”
“不是的。”
她打断他。
顾不为微讶。
“我不是讨厌你，只是……”她思绪混乱，捂着头，“只是我还没有想好。”
顾不为忙说：“我可以等你。”
“真的吗？”
“当然了，多久我都可以等。”
他抓住机会伸出手，深情款款地邀请她，“你要跟我一起吃晚饭吗？”
陈妙妙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他，稀里糊涂地留下来。
等回过神时，对方已经叫来外卖，摆上餐桌了。
她拿起筷子准备吃饭，顾不为忽然抬手，“等我一分钟！”
陈妙妙困惑地看着他跑进房间里，很快出来，身上的睡衣已经换成笔挺的西服，原本乱糟糟的头发也被梳理得根根妥帖，贵气十足。
陈妙妙目瞪口呆，他微笑着坐下。
“如果以后我们在一起了，那今天就是我们交往后吃得第一顿饭。”
在一起……是她理解的那个在一起吗？
陈妙妙脸颊发烫，吃饭掩饰紧张。
顾不为不停给她夹菜，自己倒是一筷子没动，仿佛是特意来伺候她的。
她看看周围豪华的房子，再看看他昂贵的西服，和举手投足都是用无数财力才能培养出的绅士举动，拼命往嘴里扒饭填饱肚子，涨红了脸起身说：
“时间不早，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
“不要，你才生病，好好休息吧，再见。”
她再次拎起包，心慌意乱地逃出公寓，
餐桌边，顾不为端起她喝过的水杯对着光看了看，拿来一个密封塑料袋，将其装进去，小心存放好。
翌日是周末，由于监狱一个月只许探视一次，所以陈妙妙不去探视，待在家里看电视。
她早上起了床，洗漱完毕后拿出速冻水饺给自己煮了一碗，又给冬冬的碗倒满狗粮。
一人一狗坐在客厅边吃早饭边看电视，突然手机响了，是顾不为打电话来。
她想起昨晚对方说得话，犹豫不决。
手机响太久自动挂断，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第二个电话又打了过来。
陈妙妙深深呼吸，硬着头皮点了接听。
“喂？”
“醒了吗？今天要不要去看你爸爸？我去接你。”
“不用了，一个月只能探视一次的。”
“是么？那你打算做什么？”
“我……”她本想说吃完饭随便去超市逛逛的，话到嘴边又改了，“我在家休息。”
“一个人休息不会无聊吗？我过去陪你吧。”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我要去刷牙了。”
陈妙妙一口气拒绝他，不等他回答就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在胸口，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顾不为还算识趣，没有缠着她。
平静的周末很快过去，新的一周又到来了。
星期一上午，晋江大学发生一件轰动全校的事。
有个女生在下课时堵住门口，向顾不为送礼物告白，这样的画面大家已经习以为常，无非是等对方拒绝以后，跟朋友八卦一下便算结束。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顾不为跟以前一样拒绝了，用得借口却不一样。
以前他总是说：“抱歉，我不想谈恋爱。”
而今天，他说得是：“抱歉，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顾不为有喜欢的人了！！！
消息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大家疯狂猜测他喜欢的人究竟是谁。
他本人仍然像个没事人似的，正常上课下课，中午背着画架，来到学校小超市。
“要一瓶矿泉水和一根火腿肠。”
陈妙妙本来正摸鱼看电视呢，看见他来脸立马红了，跑去给他拿矿泉水和火腿肠。
顾不为把肠喂给冬冬吃，喂完后摸摸它的脑袋，回到收银台边。
“吃饭了吗？”
“还没有，怕中午买东西的学生多，等你们上课我再去吃。”
“你想吃什么？”
“鸡腿饭吧……看到时剩下什么。”
顾不为点点头，付了钱，转身离开。
矿泉水三块，火腿肠两块。
陈妙妙捏着他留下的五块钱，慢吞吞坐回椅子上。
电视还在放，她没看，托着下巴发呆。
还说对她一见钟情呢，还说愿意一直等她呢。
根本一点都不关心她。
她撇撇嘴，把钱放进收银台里，继续看电视。
没过一会儿，一阵浓郁的香味飘进超市。冬冬站起身，鼻子不停抽动，陈妙妙也好奇地往外看。
顾不为端着一个硕大的外卖盒走进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那是什么？”
“你不是还没吃午饭吗？我去校外帮你买的。鸡腿饭太没营养了，我给你点了乌鸡煲。”
陈妙妙惊得倒抽一口气，坐在椅子上手足无措。
顾不为把外卖盒放在收银台，低声道：“快吃吧。”
“可是我要工作……”
“我来帮你。”
他走进收银台里面，取下她胸襟上的胸牌，挂在自己t恤上，站在她平时常站的地方。
有学生过来付账，看见收银的人变成他，惊讶地张大嘴。
“你……”
“总共二十元，现金还是支付宝？”
“……支付宝。”
“请扫这里。”
学生扫完离开，出门时还在跟同伴咂舌。
“我的天啊……”
陈妙妙比他们更吃惊，看着顾不为移不开视线。
顾不为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令她回过神，指着外卖说：
“快吃吧，不然要凉了，那就不好吃了。”
陈妙妙拿起勺子喝鸡汤，时不时回头瞥他，心里就像见了鬼。
顾不为在超市临时收银的消息传出去，短短十分钟，便有近百位学生跑来买东西，将不大的超市挤得密不透风，收银台前更是排起长队。
顾不为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收钱。
陈妙妙吃完想去帮忙，被他按在椅子上，让她先消化一下。
两点左右，学生们不得不去上课，超市里空旷许多。
顾不为抬手看表，见时间差不多，把胸牌还给她。
“我该走了。”
陈妙妙赶紧起身道谢。
他挥挥手，拿起自己到现在都没打开的矿泉水，笑着走出超市。
她回到位置上，看着安静的超市，陷入长久沉思中。
接下来一连几天，顾不为跟来打卡似的，每天中午准时出现，帮她代两个小时的班。
本来他早上还想送她来学校，晚上接她回家的，被她严词拒绝，只得作罢。
消息早就在学校传开，陈妙妙整天提心吊胆，以为招聘她的老师会过来批评她。
不料老师没出现，倒出现了些来者不善的人。
上午课间，几个女生来买饮料，表情奇奇怪怪的。
“顾不为喜欢的人就是你？居然长这副模样，他审美有问题吧。”
下午课间，几个男生来买饮料，眼神令人厌恶。
“你就是陈妙妙？哇哦，有没有时间？我们带你出去玩。”
临近下班时，又有人来看她。
“听说你连大学都没念过是不是？学校怎么请个这样的人来收银啊，改天我们要给校长写信抗议一下，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学校里招。”
陈妙妙被质疑了一天，此时再也忍不下去，猛地站了起来。
“你们说什么？”
他们兴奋起来，“怎么了，想打人啊？信不信你今天动手明天就被开除？”
陈妙妙气得差点呼吸不上来，热血往脑袋里冲，心想不干就不干，她才不受这份委屈。
她差点冲出收银台，顾不为从外面走进来，冷冷道：
“谁想动手？”
大家看见是他，都往后缩了缩。
但也有胆子大的男生早就讨厌他在学校里的名气，站出来骂道：
“我们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收银员。像这种没文化的厂妹，根本没资格在这里上班。”
顾不为扯了一下嘴角，把画架和包丢给陈妙妙，活动了一下身体。
“没错，你有权利选择。只要你能打赢我，不光她走，我也走。”
他摆出如此认真的姿态，倒是让对方畏惧起来。
晋江大学在学生素质这方面抓得很严，打架的话只要不是明显的单方面欺凌，一般两方都会记大过。
记三次大过，就要被劝退了。
顾不为等了足有一分钟，不耐烦地招招手。
“来。”
“谁跟你来……”
那人小声说了句，灰溜溜地逃走。
其他人见局势不妙，也赶紧跟着跑了。
顾不为唾弃一声，转身问：“你还好吗？”
陈妙妙很感激他的挺身而出，可心情还是无法阻止的变得低落无比。
原来那么多人都讨厌她吗？
她是不是真的该离开？
背着包牵着冬冬，她独自往车站走去。
顾不为追上来，递给她一杯奶茶。
“讨厌的人就像垃圾，把他们丢进垃圾桶就好了，不要用来困扰自己。”
她停下，怔怔地看着他。
顾不为单手插兜，肩上松松垮垮地背着画架和包，另一只手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了，别管他们。你明晚有没有空，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我要去参加一个宴会，找不到合适的伴，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陈妙妙迟疑，“我下班已经很晚……”
“吃完饭我就送你回来，绝对不会让你感受到任何为难的，相信我。”
对方的眼神那么真诚，仿佛在哪里见过，心里的担忧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笑起来，点点头。
“好。”
“那就这样说好了，明天我来接你，再见……”
他挥挥手，跑向停车场，背影朝气蓬勃。
陈妙妙的坏心情一扫而空，站在车站等公交车。
冬冬挠了挠身上的工作犬背心，安安静静蹲在她脚边。
一辆黑色豪车从面前经过，车窗没关，灯光勾勒出男人凌厉的侧脸。
她莫名感觉很熟悉，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两眼。
对方察觉到她的注视，转过头来，四目相接，面露惊讶，当即呵令司机：
“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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