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啾啾，流水潺潺，少年盘膝塌腰坐着，揪着袖口兀自苦恼了一会儿，道：“你不是说你喜欢素淡的，不喜欢鲜艳的吗？那只凤凰是火红的。”
男子宽大的手掌按在琴上，沉默片刻，道：“他是凤族少主，与我正好相配。”
“凤族少主又是什么？”少年闷闷地问。
“就是妖界所有凤凰未来的主人，我是妖界的王，所以我们……”
“那我们这一族只有我一个，我不就也是一族的王和主人了吗？”
单纯真挚、争强好胜的言语令人心酸，男子酸楚地笑了笑，解释道：“玄龙历来婚配同族或凤凰。”
“那我们这族婚配什么？”少年不甘心地问。
男子又沉默了，手指抚过琴弦，深吸一口气，奏出悲愤铿锵的曲调。霎时天地震荡，水潭激涌，群鸟扇翅，长鸣翻飞。
男子极速拨弦的手指绷紧，身子前倾，脊背微微起伏，像是悔恨发泄，又像是借琴声倾诉难以宣之于口的话语。
少年惊呆了。
从前男子弹琴，总是优雅缓慢娓娓道来，这样的排山倒海他是第一次见。他走到男子身后，想看看他的表情，却又不敢，于是便歪着头试探。
一曲终了，山谷水潭间余音震荡。少年拢着两只衣袖，将头再歪一歪，身子都扯倾斜了。
男子无奈失笑，“过来吧。”
少年一愣，连忙站好。
“过来，同你说话。”
少年眼珠转了转，走过去席地而坐，抬头呆望坐在大石头上的男子。
男子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顶，“面庞清秀，眉眼精致，实在不错。”
少年听到夸奖，开心地笑起来，道：“是你变得好！”
男子道：“模样虽好，却还是个不学无术的猴儿。”
“我有读书！”少年立刻反驳，“你给我的书我都读了！我现在识好多字！”
男子点头，“我又为你编了本小故事集，就快编好了，比识字书有趣，以后……”神色一暗，“你可以读它解闷。”
少年浑然不觉，只开心地问：“什么时候给我？”
“就快了。”男子望着少年，沉沉地叹了口气。
“你想说什么？”少年懵懂道。
男子按着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准备许久后终于道：“你族乃是噬兽，是妖界数千年难出一只的妖兽。”
少年道：“我知道，你说过。你说我是特别的。”
男子语调哀伤，“噬兽拥有神魔难匹的破坏与重塑之力，若不加封印，成年后必会暴走，届时意识消散，唯余杀戮破坏，整个妖界或许都会……”
少年缓缓地从男子掌中抬起头来，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从前学的字仿佛都没用了，只觉得头晕晕的，心口闷闷的，又空空的，和听说男子要成亲时的感受差不多。
“上一回，我变成现在这样，你说我是成年了。”少年愣愣地说，“那、那怎么办呢？”
男子望着少年，忍着极大的不情愿，闷声道：“我要封印你。”
少年慌了，“封印是什么？”
“是用法术把你和你的力量压制在结界之内，封印后，你只能一直一直呆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不能动，也不能用法术。”
“所以，你给我编小故事集，就是让我在那个时候看的？”
男子心头猛地一痛，吸了口气，发着抖道：“你、你若觉得闷，可以陷入沉睡，那样纵然万年流逝，也不会孤独寂寞。”
少年的眼睛空了，“你会来看我吗？”
男子一愣。
“如果你来看我，我就不能睡。”
“你……”男子的呼吸急促起来。
少年苦下脸，“我真地会发狂，会破坏房子，杀掉好多人吗？也包括你吗？”
男子点点头，“四千年前，第一代噬兽出世，妖界几乎尽毁，六界亦水深火热。妖界妖王、魔界魔君、天界仙帝、灵界百兽、鬼界众使联手，付出极大代价，总算制住了它。你你一旦暴走，我难免也要与你……”
“那好吧。”少年突然道。
男子懵然。
“我不能跟你打，更不能杀你。”少年认真地说，“你封印我吧。”
“你……”男子万万没想到，少年竟这么轻易就同意了，“你要知道，封印虽不是诛杀，但与死无异，长久禁锢，甚至比死还要痛苦。”
少年眼睛闪了闪，“你是说我死了更好？那也可以。”
“胡说八道！”男子甩袖起身走到一旁，背对少年，少见地失态了，“我绝无此意！我是、是想说……”
少年呆呆地站起来，“说什么？”
男子的脊背数次起伏，终于将语调平复，“我想说，封印噬兽并非只需法力，还需要噬兽的信任。换言之，若噬兽不愿，或是对封印者不够信任，封印就不会成功，所以，”男子转过身，这一次，云章终于看到了他的面容形貌，他英俊挺拔，却与明戈截然不同——比之明戈潇洒倜傥，男子更显端正肃然。
男子望着少年，笃定道：“所以，我亲近你陪伴你，全是为了获取你的信任，方便日后封印。我是条恶龙，你当恨我怪我。”
少年双目睁大，愣愣地道：“可我觉得你也是真心对我好的。”
男子顿时露出局促，甩袖别开脸，“你觉得错了……如今你已知晓，你可以不同意。”
“不同意你会怎样？”
“继续陪你。待你暴走，我便拼上毕生修为，换一场同归于尽。”
少年站了片刻，摇摇头道：“不行。”
男子一怔。
少年道：“你说我很厉害，你就算拼上毕生修为也可能打不过，那样我就会杀了你，杀了你我会难过的，你还是封印我吧。”
“你……”男子上前一步，“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少年撇撇嘴，“不明白的是你。”
男子愕然。
“如果没有你，我就不识字，不懂规矩，不懂好坏美丑，不可能去六界各处吃喝玩乐，就不可能是现在的我。我的一切是你给的，我不能害你，也不能害你的族人和手下，否则就是忘恩负义。”
男子大惊，长久相处，少年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却在不知不觉间懂了这么多，居然还说出这样的话。
“你做此想，皆是出于我的教导。你是否想过，我或许是故意的？”
少年笃定地摇头，“你教我是对的，识字懂规矩是好的。”
“你当真……”男子痛苦地捏紧拳头。
“就这么决定了，你封印我吧，小故事集你写快一点，否则来不及了。”少年笑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少年笑容漾开，“你要亲我一下，跟我成亲。”
“什么？！”男子大惑。
“不是真地成亲，就是做做样子演一下，穿上红衣服就可以了。”少年努力而卑微地笑着，“我看旁人成亲总是很羡慕，我也想成一次。”手一挥，他与男子换上喜服，大红色映衬下，少年的面容越发精致秀雅。他抖抖袖子，高兴地看了看自己，快步跑上前，不由分说地将男子一抱。男子一时慌乱，向后踉跄了一步，最终抱紧少年腰身，低头看他。
少年仰起头，笑容灿烂，目光闪亮。
“亲我。”少年指指自己唇角，“就一下，求你。”
男子面露心疼，百转千回艰难抉择后终于低声叹道：“何必这样说，允你便是。”低下头，轻轻挨上少年的唇角，少年呼吸一滞，抓紧男子的衣裳。
鸟群飞舞，鸣声啾啾。
水潭边两袭红衣衣袂飞扬。
少年轻轻眨眼，仿佛无论怎么都看不够男子的模样，直到双目生疼，落下泪水。男子始终闭着眼，然而眼皮与浓黑长睫后早已一汪湿润，偶有点滴想要夺眶而出，皆被他拼命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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