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永和杜世麟被推推搡搡地押往县衙,屠越门的人要出手,被主子一个眼刀风挡了回去,只好在后面遥遥跟着,伺机而动。
瓜洲县衙门朝南开,门楼修的十分低调,踏进门槛才显出讲究和气势来,这都快三更天了,里面竟还灯火通明,县太爷何宏、县丞王大鲲、主簿李雄一个没走,凑的齐全,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
傅永微愕,他们昨日进城时这里市井繁华,黎庶一片祥和,也不见城外有流民迫近,更未听说江洋大盗光顾,是什么事需要他们秉烛夜议呢。
值班的衙役张二武见捕头押着人回来,扯过灯来照了照,觑着傅永他们道:“朱大哥,这二位犯了什么事啊?”
当差这么些年,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淡定潇洒的犯人呢,稀罕。
县衙的捕头名叫朱雕,他瓮声瓮气回道:“待会儿告诉太爷一声,就说展鹏不是个东西,叫人去搅合蓉娘那边的生意,回头见着人,务必啐他脸上一口。”
张二武的贼目有在傅永脸上滚过一圈,涎笑道:“他手上有这么标致的人儿,竟藏着掖着从来没让太爷见过,亏他平时一口一个孝敬,暗地里还图着挖蓉娘的角,呸,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傅永听着他们一来一往的对话,理出个头绪:想必他们说的蓉娘就是享春楼的老鸨了,她和展鹏开的楚馆都和这县太爷有关系,但两个人私下里又起了内讧,听起来积怨已深。
就在他想事情的时候,忽然堂中传出嘶哑沉闷的一声,拿捏足了官威:“有人在蓉娘那里闹事?”
朱雕隔窗回了声:“是展鹏的人。”
何宏闻言当即动了肝火:“狗东西他想干什么?这才安分几天,啊,你们说说他才安分几天,朝廷……”
想到有外人在这儿,他忽然不作声了。
杜世麟早不耐烦了,皱着眉悄声道:“朝廷竟养这么一个狗官,回去一定把他治罪下狱。”
傅永:“稍安勿躁,方才听他的话提及朝廷,弄不好和岑大人的事有关。”
两江转运进京的路线,虽说瓜洲一个渡口不起眼,但难保有人就想把事情做隐蔽点呢。何宏刚才脱口而出的“朝廷”,细细想来,能牵扯到的,只怕只有岑和正的案子了。
“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呢?”朱雕见他们在交头接耳,喝斥一声,又朝堂中道:“太爷,展鹏的人,要不先放蓉娘那儿□□着,以后有空就直奔享春楼,省得他展鹏拿乔,好的不敢让太爷瞧见。”
何宏在堂中嗯了声:“放着吧,先关几天。”
朱雕押着傅永就要往大牢里去,忽然又听何宏道:“带过来,让本官瞧瞧。”
杜世麟已然忍无可忍,压着怒火道:“我只是路过寻乐的客人,太爷该问问手下是不是抓错人了。”
何宏何尝见过这么不卖他面子的人,噌的一声窜出来道:“抓的就是你,王八羔……”
目光在触及杜世麟他突然抖了下,他久经官场,眼睛毒辣,一看就知这位不是普通人,腹中绕了个弯,语调也没方才那么嚣张:“这么说二位是过路的?”
“正是。”杜世麟道。
何宏听他们操的外地口音,心道:不好,方才那番话被他们听去了,若是官家子弟……
眼珠一转,他朝朱雕和张二武使了个眼色:“既然抓错人了,朱雕、张二武,还不快把人放出去。”
朱雕还在犹豫,架不住何宏不住地使眼色,气冲冲地道:“你们二人,快滚吧。”白忙活一场,晦气。
被人赶出衙门,傅永道:“这儿的县爷怕你我是官宦子弟,泄了他的事,要灭口了。”
“我猜他不会在自己的地盘上动手,离开瓜洲县城就不好说了。”杜世麟道。
果然,等他们次日一上船,就被人尾随上了,何宏要灭他们的口。
船行至瓜洲边界,傅永他们不等杀手招呼,先下了船,作游山玩水状,三转两转进了一片隐蔽的林子。
何宏没让他失望,电光火石间,十几名黑衣人持刀就围堵过来,凭一股蛮力劈头就砍:“受死吧。”
傅永闪身躲过,杜世麟动动手也弹飞几个,剩下几个就交给赶过来的穆远他们了,杀到最后,不知谁喊了声:“留个活口。”
穆远还是很欠地面罩鲛纱,嫌弃地捏着鼻子:“丑死了,给我扔远点问话。”说完,他在那人身上轻轻弹了口气,种了一只驱使蛊:“我问三句话,你不说,我就驱使你去杀你老娘老婆孩子,怎样?”
那人看着一地的尸体打了个哆嗦:“我说我说,我和几位爷无冤无仇,一时贪财,受人唆使,爷饶命啊!”
“你受谁唆使?”傅永问。
那人倒豆子一般:“瓜洲县张二武找的我们弟兄几个,出二百两银子买二位爷的性命,小的一时贪财,就犯浑了。”
“他为何要杀人?”杜世麟道。
“小的只受人钱财□□,详细的就不知道了。”那人又道。
穆远一抬手把他弹的远远的,兀自咕哝道:“就这两招,还敢收二百两银子,二文钱都不值。”
傅永:“沐王爷,何宏这么急着要杀你我灭口,八成与岑大人的案子有关,不如臣与王爷分头行动,王爷前往仪征跟卫队汇合,明着查,臣留在这里暗访,您看如何?”
杜世麟斟酌再三,道了声:“好,本王留两个人与你使唤吧。”
他交待完,二人遂分头行动。
杜北宸在傅永的小院中坐了半晌,听说王阚回来了才拍拍屁股出去:“王神医,能医治的活吗?”
王阚道:“老奴先用药给他吊着一口气儿呢,撑过三天不死,俯中的血化了,他就能活命。”
说到这儿,老大夫絮叨起来:“我看那柳公子和傅公子一样,都是个文弱的读书人,是个遵礼守教的,哎,这下可惜喽。”
唏嘘不已。
杜北宸逮住他的话问:“你说他像阿永?”
王阚愣了半天:“我是说,他们俩都是白面秀气的读书人。”
杜北宸哦了声,转身唤过朱祁:“去教人给阿永裁几身衣衫送过去。”
京中这几日骤然起了暑气,想来南边就更热了,该换夏衫了。
到了晚间,杜北宸又想,大半个月没和阿永说上话了,本王是不是应该写封书信,好歹当作家书,好叫阿永知道有人惦记着他。
“阿永亲启:一别数日,还顺乎?本王自己做主办了件大事,许诺娶史氏为妃,想来你已经听说了,”杜北宸想了想,再提笔写道:“不过本王打赌她没脸嫁给本王,阿永且瞧着……阿永走后,本王已经连着吃了八颗大补的糖丸……”
写文看了看,又觉得啰啰嗦嗦一堆娘不拉几,团了团扔掉重写,最后信笺上只留下两个字:
候归。
傅永悄悄潜进瓜洲城里又住着,一日圆清和尚来访,顺便把杜北宸送的衣物和信带到了,他正愁没衣衫换洗,随手拿出一件换上身,天青色冰丝凉锦襕衫,斜系的镶边襟领,腰间是缀玉长带,甚是合身舒适。
晚间傅永展开信看,心道:不说别的,杜北宸那混账的字倒是长进明显,看来这段时间那人没偷懒。
看完想丢掉,又不忍心,捏着信上了床,一直到睡前还在反反复复看那干巴巴的“候归”两个字。
迷迷糊糊睡着中,漫天桃花飘舞,傅永看见杜北宸在锦绣红帐中褪去外衫,他看着那人想,这熊孩子要教训,上来不能太温柔了,我直接点让他吃吃苦头,往后乖了再给他点甜头尝尝……这么想着,他翻身把人抱住,束住手脚,正要大开大阖教杜小王爷做人,忽然那人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低低笑了声:“去拿条喜帕来放在本王身下。”
傅永一个激灵,正要再动,不知怎么就被他摁住了,慌忙起身间,那人手指微沉,嗓音暗哑而蛊惑:“阿永,放松点。”
……
傅永一个寒噤从睡梦中跳了起来,看着被他揪的皱巴巴的棉被,捂着脸埋在胸前,整个人都恍惚了。
第二次。
太荒唐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