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段陵寅时便醒了,他胸口有些闷,压的喘不过气,起身推开了窗子。天边泛白,他去马厩替沈应离挑好马,将无鬼放了下。
“入秋了。”沈段陵喃喃低语。
午时,两列车队先后入了城。沈段陵早早出了府,待马车停在府门,他上前几步,迎了出舆的妇人:“母亲。”
胡夫人周身携了浓浓的寒意,临走前穿的一身星云回鹘装沾了血也未更换。她面庞如白描的水墨画,不染年岁丹黄,却独有一股凌厉在其中。
沈段陵看到了血迹,扶出胡夫人,仔细看了看:“可是伤到了?”
胡夫人摇摇头,同沈段陵进了府。两人步履匆匆,穿过朱红曲折的回廊,进了藏书楼。
推开门,楼中已有一人等候着,这人着了沈家家袍,戴着发冠,冕板前后缀着青色玉珠。背身立着,不怒自威,赫然是沈却。
胡夫人神色疲惫,握住沈段陵的手,踏进了楼,将门闭了。
沈却转过身来,看着沈段陵:“胜了?”
沈段陵道:“要胜的,二弟不逊色于我。”
沈却笑了,他回府后才知沈应离前去试剑,此刻还不知结果,只看沈段陵对沈应离这般信任,很是欣慰。
沈段陵携着胡夫人坐下,蹲下身看了看胡夫人衣上血迹,问道:“如何沾了血迹?”
胡夫人拍了拍沈段陵手背:“不必忧心,是只胡乱飞的受伤鸟儿。”
沈段陵视线不移,抿唇沉声道:“不像,母亲最喜这身回鹘衣,平日里打理得一尘不染,怎……”
沈却打断道:“孤栖。”沈段陵站起身,沈却续道:“回时遇伏,有惊无险,只是……有人将我们引去了流云乡。”
“流云乡”三字,是沈段陵心上阴影,他指尖一跳,双眸明亮,眼中映放:伏尸百万,火光冲天。那时他还是六岁孩童,在胡夫人怀中,亲眼见到,面前是火海,是尸海,非人间,是炼狱。哀声恸天,生灵涂炭。
沈段陵失神片刻,随机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路途尚远,如何会去向那片荒地?”
胡夫人同沈却互望一眼:“是有人,要翻我沈家旧账了。”
——————————
演武场上已是沸腾了,几个粗壮汉子带头哄闹起来,为沈应离喝彩。
罕尔坎狼狈地捡起剑,拍了拍身上灰尘,抹了把脸上血迹便下台去了。
沈应离咳了一声,不等他翻身下台,沈应容已三步并两步,也不顾牵上马,他跑至台下,满脸欢欣,眼中闪着光芒:“二哥,打得好!”
沈应离身体血脉还不畅通,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咧嘴一笑,谦逊地同台下外使小小施了礼。这一试,他也算扬名四海了。
沈应离头次体味到人前喜事,有股说不出的雀跃,他环视一圈台下,看到些熟悉的面孔,定格在孙九竹灼灼目光中。沈应离心中千种滋味,还是不计前嫌,远远地向他点点头,孙九竹身边男宠遮了面,非礼勿视,沈应离很快地挪开眼了。
沈应容这下更加目中无人,他大哥乃是孤栖公子,二哥是打赢了外邦剑圣的沈应离。尽管他自己没什么好名声,却也发自内心的高兴。
沈应容兴奋地两耳都红了起来,好像打赢剑圣之人是他自己一样。
沈应离下了台,与沈应容站到一起。他不打算做逗留,演武场一会儿还会有小比试,这一试能胜,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他已等不及将这消息告诉沈段陵,便与沈应容上了马,同诸位客套了几句,策马出了众人视野。
过了这日,沈家更要是水涨船高,沈应离也该成不少世家口中的“乘龙快婿”。而沈家于江湖中的地位,也是又高了一阶。
沈应离回了府,步子轻快,两手捧着无鬼剑,意气风发,他兜了一圈,才找到沈段陵。沈应离大喘气,将剑交还给了沈段陵:“大哥,我……我……”
沈段陵好笑道:“等你说出话来,都要第二天了。我已听人说了,胜了。”
沈应离不好意思地低头,不忘吹捧一番道:“大哥指点得好,若换大哥去,哪里有这么大的反响,都做寻常事了。”
沈应容也插来一句:“二哥厉害极了,从前未发现他那一套剑法打的那般好看,二哥定是藏拙唔!”
沈应离捂住沈应容的嘴,瞪了他一眼:“大哥,父亲同母亲回来了?”
他俩人一路疾驰,又笑又闹,见到马厩中多了几匹马,被兴奋冲昏了头,没往多处去想。沈应离提到了,沈应容也忙收了笑脸,眨眨眼看着沈段陵。
沈段陵点点头,将无鬼推开又收进鞘中,拖着长音道:“父亲去天坛了,母亲在东堂。应离,早先说要允你一事之请,可想好了?”
沈应离松开捂着沈应容的手,眼珠转了转,苦思冥想良久,摇了摇头:“我无事相求,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他忽地两手相交拢袖,微微弯了腰,嬉皮笑脸地:“便劳烦大哥先记着这笔,我与老三去向母亲邀功了!”
说完两人蹦蹦跳跳地同走了,沈段陵看着两人背影,不知觉地笑了。
东堂中奇花异树颇多,都是胡夫人亲自打理的。过了梅花形的洞门,沈应离老远便看到胡夫人坐在园中,还梳着乌蛮髫,有些昏昏欲睡之态。两边服侍着的婢子眼尖,看到了沈应离一脚踏进来,轻轻报了一声。
沈应容是个怕爹怕哥的,唯独依赖胡夫人,他思母心切,从沈应离身后拱进门,大声道:“母亲!”
胡夫人被这一声唤醒,睁开了眼,看到是兄弟二人,被扰的怒意便全失了。她揉了揉眉心,目光柔和,伸手招呼他二人过去。
沈应离老老实实走过去,跪在胡夫人身边,关心道:“头痛吗?”
胡夫人伸手搭在沈应离手背上,柔柔地:“不痛,连日奔波,疲乏而已。听孤栖说了,这一比试胜得漂亮。”胡夫人两指搭在沈应离脉上,眉头一沉,问道:“伤到了?”
沈应离摇头:“没有,不碍事。”沈应容却不配合,纳闷地:“怎么没有,二哥吐了一大口血出去,吓了我一跳。”
胡夫人打了一下沈应离手背,责备道:“受了伤也不说,该打。”
沈应离立刻卖乖道:“母亲,我身子骨硬朗,从前与大哥切磋时也会受些小伤,不碍事的。”
胡夫人吩咐了下去,教人为沈应离熬滋补汤药:“还说,从前受了小伤也来我这里说道,这次竟蛮起了。莫不是与我生分了?”
“没有的事!”沈应离连忙开口,神色慌张。他非胡夫人亲出,自己便一直记怀,恐哪日失了胡夫人疼爱。
胡夫人紧了紧手掌,握住沈应离变凉的手,心疼道:“你这孩子,总是这样。”
手背的温度沿着血脉径走,沈应离心中暖暖的,便对她笑了:“母亲,别总说我,三弟站很久了。”
胡夫人这才扭头看了看沈应容,严厉道:“教你大哥罚了八鞭,长记性了?”
沈应容“哎呦”了一声,面露难色:“别提了,别提了,我现在想想还疼呢!”
胡夫人被他模样逗笑:“你父亲走前要你勤练剑法,等他回来定要检查一番。可练了?”
沈应容面色一白再白,哭丧着脸:“忘了。”
胡夫人怒道:“整日忘这忘那,何时见你忘过酒肉欢愉?”
沈应容不敢吭声,沈应离见状忙道:“母亲消消气,莫气着自己了,我下去好好说说三弟。再不济,就让大哥罚上一罚!”
胡夫人瞪了瞪沈应容,同沈应离温声:“记得去将滋补汤水喝了,小伤也要养好,不能小瞧了。”
沈应离恭顺地点点头,接到沈应容抛来的眼神,开口东扯西扯,将话岔开了。
胡夫人气色看来极好,说起话来眸光流转,很是精神。
母子三人又在一起说了说这些天里有趣的事,说到她困意泛上,才作罢。
沈应离与沈应容分开,后者说是要去勤学苦练,究竟是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沈应离出了东堂,回屋喝了汤药。他坐下歇了歇,静了静那颗漂浮的心。想到这几天该去找那锻剑之人看看,便换了身行装,还没走几步,他步子一顿,抬起头。
一道银光破窗而入,簌簌声响,自他眼前飞过,钉到了墙上。
沈应离一凛,向屋外看去,落叶纷飞,太阳的光斑驳陆离,无甚怪异之处。
沈应离解下发带,在手中转了一转,两指夹带,用力一点。发带飞射而出,卷住墙上银针,带落了一块方帕。帕上犹有花香,沈应离闭息,猫腰捡了,打开帕子,上面有一行小字:客绘园,花字间,不见不散。
落笔处是一个“秋”字。
客绘园是一地温柔乡,里面应有尽有,不乏一些将相王侯来寻欢作乐。客绘园共有三层,一层二层仿仙阁建造,厅中摆设别有立意。
沈应离到时,满目旖旎风光,耳边还有媚人的娇声软语。他到了花字间,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屋中满是香气,里面哪里有秋姑娘,仅有孙九竹一人。
孙九竹模样不差,眼下却一圈乌黑,看样子是没睡好。他坐在桌前,身后是银床粉枕,华帐深深,布置得十足暧昧。沈应离掏出方帕,道:“我早知是你,却仍来了。这帕子是秋姑娘的不错,你从何取得?她人在何处?”
孙九竹摆了摆手,冷冷地笑:“你来便全是为了她?”
沈应离不愿与他多言,随手闭了门,走近了几步,声音凉薄:“帕子从何而得?秋姑娘人在何处?”
孙九竹不答,他身子抖了抖,如飘零落叶,看向沈应离的目光中带了复杂:“是我捡来的,至于她在何处,我无从得知。在你眼里,我便是这种不择手段的吗?”
沈应离垂眸道:“孙兄,莫要再纠缠我了,我当你如兄长,旁的再无任何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