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的大礼还好用吗?”


    戴着口罩墨镜的神秘男子,提示性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对言晞说:“我听说,得了空鼻症的人,都会得抑郁症,每天都想死。”


    他将“想死”二字咬得极狠,浓浓恶意扑面而来,又若无其事地笑笑,闲闲说:“不过……我看你活得倒挺好。“


    男子隔着墨镜打量言晞,啧啧道:“腿都瘸了,说话像重感冒,唱不了歌,也跳不了舞,就这样,还想着回来跟斐辰结婚。”


    帝京医院综合楼d座,偏僻无人的安全通道内。


    言晞一双琥珀色浅瞳,因男子吐露的信息而剧烈颤动。


    三年前,他做了鼻甲手术,从此患上医学界称之为,让人生不如死的病症——空鼻症。


    此刻,言晞才终于明白,这些年他所遭受的一切折磨,全都是拜眼前这人所赐。


    下午,他在讲台上昏倒,被学生送到了医院,医生说是低血糖。


    他在急诊室病床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陪同的学生已经不知去向。


    他从急诊室出来,无意中看到他的男友斐辰,正搂着一名神秘男子,从他面前经过。


    两人谈笑风生,没有注意到他,向着走廊尽头走了。


    耳边一阵嗡鸣,言晞浑浑噩噩跟在两人身后,直到跟着他们进入医院的僻静角落,看到他们交颈亲密的情景。


    言晞愣了片刻,旋即收回视线,涩然笑笑。


    男友斐辰成立了娱乐公司,言晞推测,那个神秘青年应该是他公司旗下的艺人。


    他以为自己可以潇洒地结束这段关系,但后来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那个神秘男子好像一早就发现了他,他支走斐辰,主动出现在他面前,说要跟他……谈谈。


    言晞觉得哪里不对。现在的小三都这么高调的吗?


    而事实也如他所想,根本没那么简单!


    神秘男子开场第一句就告诉他,折磨他三年,终生难愈的空鼻症,是他送给自己的“大礼”。


    言晞眼前发黑,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心绪,冷静问:“你到底是谁?”


    他想不明白,自己能从哪儿招来这么大恶意。


    以前确实有很多人喜欢他,把他当偶像追逐,但自从腿伤,他已经敛去了从前的锋芒,再没登上舞台,更谈不上抢了谁的风头。


    神秘男子看出言晞的困惑,哼笑两声,慷慨地提供了一条线索。


    他摘下墨镜,一双漂亮眼睛含笑望着言晞。


    在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言晞整个人怔住了。


    这双眼睛跟他……极像。


    眼型大而长,凤尾轻缓上扬,带一抹迷人风情。


    完全是他那双继承自钢琴家母亲的眼睛的翻版。


    甚至眼睑下方,跟他相同的位置,还有一颗小痣。


    男子欣赏着言晞惊诧的表情,眼底藏着一丝得意,幽幽说:“我以前很羡慕你这双眼睛,迷人得不像话……”


    “不过……”男子笑笑,“得到它也没有多难,不过几场手术而已。现在,我的粉丝都说我可盐可甜,你这双眼睛功不可没。”


    一股古怪又充满掠夺性的异香,从男子身上弥散开来,一丝一缕强势地钻进言晞鼻腔。


    双腿变得沉重,头脑开始昏沉。


    言晞感觉,身上什么重要的东西,正被一点一点吸走。


    眼前像隔着一层雾,言晞含糊地问:“你……是谁?”


    男子阴冷一笑,目光阴鸷地打量言晞。


    这人因为腿伤和空鼻症,已经敛去了一身耀眼光芒,但这双眼睛却还跟从前一样,干净、好看。


    这让他十分不爽,男子目光扫过他灰蓝色的职业西装,停在他重心不稳的右腿上,揶揄道:“瞧瞧我们男神都变成什么样了?”


    他哂然一笑:“你以为你还是从前的楚言晞吗?”


    太多诛心的话接踵而至,言晞唇色退得干净。


    男子很享受在他面前扬眉吐气的感觉,继续嘲讽。


    “你不是去参加选秀,想当明星么?怎么最后就当了个土里土气的教书匠?”


    男子盯着言晞漂亮的眼睛,狠声道:“想当明星,你这辈子不行,下辈子也不行!”


    他自负地说:“能当明星的人,只能是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凑近几步,身上带有攻击性的诡异香味,瞬间将言晞兜头罩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沉低语。


    “因为……哥,你跟你妈都是一样的废物!”


    外形绝美,才华横溢,与生俱来的明星光环,以为能仗剑驰骋,但最后都死在了泥里。这不是一样的废物吗?


    “……是你。”


    视野开始模糊,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言晞努力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心里懵懵然地想:为什么是他?在那个家里,他很少跟这个人说话,很少有交集……


    一门之外,有脚步声渐行渐近,斐辰的声音传来,叫着“兮寒”两个字。


    下一秒,男子眼中闪过一道阴毒寒光,言晞看到,重逾千斤的双腿却来不及反应。


    被男子从身后扣住双臂,带下楼梯的瞬间,言晞听到他演技极佳,惊慌失措地大喊“不要”,“别推我”……


    下一瞬间天旋地转,胸骨和肋骨一同遭受重击。


    不知过了多久,言晞感觉自己躺在水泥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那个人,而用冰冷愠怒的眼神望着他。


    “斐辰……”言晞喊出那人的名字,那人却只是冷淡地转身。


    视野尽头,安全通道的铁门开了又关,一丝光也没有留给他。


    很快,鲜血从剧痛的胸腔里翻涌而出,灌满了口鼻,随之而来的是陌生而又痛苦的窒息。


    意识离体,漂浮在半空时,他看到了一双泛着绿色幽光的诡异竖瞳。


    好像有什么兽类,蹲守在楼梯尽头,正用鬼祟的眼睛,确认他的死亡。


    什么东西?


    他正想着,意识又被一个男人的哭声牵动。


    声音凄恻、嘶哑、哭得像个孩子。


    视野黑下来的前一刻,言晞向下望去。


    一个颀长俊朗的少年,跪坐在地,紧紧环抱着他的身体,哭声中夹杂着一声声“老师”。


    散落在地的袋子里,露出一盒印着兔头的草莓慕斯。一样他爱吃却不想让人知道的甜品。


    哭声绝望悲切,最后化为一片哽咽,悠悠远远的,快要听不清了。


    言晞隐约觉得,少年最后叫的,好像不是“老师”,而是……他的名字。


    ——“言晞”。


    鼻端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耳边有仪表的滴滴声和说话声。


    一个中年男人谨小慎微地说:“斐总,您看,这个已经不中用了。我们再看看别人吧,这一期颜值能打的——”


    他顿了一下,改口道:“我们也不一定要在这一期里签新人,再让星探找找,长得漂亮的小男孩还不是到处都是。”


    话是这么说,男子心里清楚,这样的绝品恐怕找不到第二个了。


    他想再欣赏一下这张精致的脸,一转头正好对上言晞审视的目光,不禁大惊:“哎?你,你醒了!”


    他向身后倚墙而立的贵公子兴奋禀报:“斐总,他醒了,你说这不是巧了吗?斐总一到他就醒了。”


    男子转向言晞,小眼睛打量着少年清隽俊美的面容,心中暗喜:其他公司听说这小孩儿出了事,都撤了。让他们“辰晞”白捡了个漏。


    想到什么,男子又深沉起来,闫肃说:“斐总,也不知他脑子有没有问题?”


    他凑近病床,在言晞面前比出微胖的剪刀手,正色问:“这是几?”


    言晞醒来,被他一阵聒噪吵得头痛欲裂,饶是涵养一流,清雅有礼,在看到他说的斐总和他比出的两指后,也忍不住冷声说:“闭嘴。”


    男子一愣,老脸有点挂不住。


    他作为斐总的秘书,公司里一姐一哥都要给他点面子,还没受过一个小新人的气。


    男子脸色阴沉下来,闷不吭声观察言晞坐起来的动作。


    腰能动,腿也能动,说明身体没问题。让他闭嘴时,眼神冰冷锐利,说明精神正常。


    男子转头汇报:“斐总,我看他没什么问题。”


    不远处,被叫做斐总的男人抱胸而立,微微颔首,一身豪门贵族的优雅闲适。


    言晞醒来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人。


    正是在他重伤将死时,抱着凶手离开,对他见死不救的男友——斐辰。


    所以,他是被救活了?


    毕竟,事发地是医院,失去意识前,他还看到了他的学生。


    秘书阴着一张老脸,眯眼盯着言晞。


    这种十几岁小年轻,没遭受过社会的毒打,仗着自己好看,很是轻狂。他要让他感受一下社会的鞭笞,大公司的威仪。


    秘书语气冷硬傲慢,跟拍老板马屁时,态度截然不同,用两个鼻孔对着言晞。


    “据我们了解,你非科班出身,业务能力低下,唱歌不行,至于跳舞嘛……”他干笑一声,表情嘲弄,表示不予置评。


    胸骨很痛,全身脱力,言晞举起右手,发现臂弯里插满了管子,指尖虚得发抖。


    秘书:“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偶像出身的小明星多数要转战影视剧,我们辰晞在影视资源方面的实力,就不用我多说了。”


    言晞又举起左手,发现手臂上扎着血压带。自己完全是被束缚的状态。


    秘书提起公司实力,态度更加倨傲,摇头撇嘴,表情像只老鲶鱼。


    “你出了这种事,说不好听点,属于全网嘲,想走偶像路线,我看难。娱乐圈普遍迷信,现在也就我们辰晞看你可怜,还愿意接收你。”


    秘书一张圆脸,写满施恩于人的高贵冷艳:“不过,我们辰晞也不会苛待新人,现在签约,新人的待遇还是可以给你,c级合同,二八,你懂吧。”


    听到这句,言晞皱了皱眉,回想起那年夏天,斐辰于大美山上跟他说的话。


    ——言晞,你当最耀眼的星,我来当经纪公司老板,我们强强联合,征战娱乐圈。


    所以,斐辰是良心发现,打算捧他这个瘸子当明星了?


    言晞笑笑,没理他,四下里找伸手可及的东西。


    ——吊瓶不是玻璃的。


    ——吊瓶架固定在天花板上。


    ——窗台上的绿萝太远,够不到。


    言晞快速扫过身边所有物品,没找到趁手的东西,放弃一样靠回床上,侧头望向窗外,郁郁想着:要是谁能帮我抽那人几巴掌……


    窗外一棵老槐树,枝叶间黑漆漆蹲着一只鸟。


    言晞望了它一眼,那只鸟也正好转头,黑眼睛和言晞对视……


    何秘书聒噪的声音再次响起:“别以为你能凭一张脸走到最后,后面都是资本对垒,没公司撑腰,早晚把你——”


    话音未落,下一秒,啾地一声,一个长尾巴的东西像一颗炮弹一样,顺着窗户直愣愣冲了进来,一头扎到斐辰面前,扑腾着大翅膀,用力拍打斐辰的一张帅脸。


    那是一只喜鹊,翅膀张开后,身形硕大,气势勇猛。


    出身豪门的斐大少第一次被一只禽类袭击,哪见过这阵势,一身闲适气度瞬间崩了。


    被大翅膀狠狠抽了几下,捂着脸左躲右闪,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望着这难得一见的离奇画面,何秘书半张着嘴,愣了足足十秒钟才反应过来。


    赶紧上前,帮自家总裁驱赶暴走的喜鹊,赶了几下就发现,这只鸟像认准了人似的,追着斐辰抽脸。


    何秘书情急之下,脱掉外套,蒙在自家总裁脸上,抱着斐辰的脑袋,替总裁遮挡喜鹊攻击,现场演绎一出救主大戏。


    慌乱中,一主一仆被喜鹊追得左支右拙,逼到墙角,见喜鹊依然锲而不舍,何秘书没有办法,只好又脱掉了贴身衬衫,拿在手里当拂尘甩,轰赶喜鹊。


    一番英勇鏖战,终于把喜鹊赶出了窗外。


    何秘书砰地摔上窗户,扣上窗锁,惊魂未定,下意识拿手里的衬衫擦一脑门热汗。


    一身属于中年人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此刻,属于大公司精英白领的高冷气质荡然无存,看上去跟街边光膀子撸串的大叔毫无二致。


    那一边,斐辰把带有何秘书体味和体温的外套,从脑袋顶上摘下来,神情恍惚,发型凌乱,炸起来的头发上,还粘着几撮鸟毛……


    过了好半天,一主一仆才彻底镇定下来,斐辰焦躁地将带体温的外套,还给腆着啤酒肚的下属手里。


    何秘书一边穿衣服,一边低声嘟囔:“见了鬼了这是,什么鸟啊这是?”


    惊魂甫定,两人意识到什么,四只眼睛一起移向病床上的美少年。


    知道刚才的窘境全被这个清冷少年看在眼里,斐辰面部表情僵硬,全身都不自在了,捋头发整衣领,妄图用一系列动作掩饰尴尬。


    折腾了半天,才拿眼神示意何秘书——继续谈。


    主子都灰头土脸,何秘书就更傲不起来了。


    被一只喜鹊无形中铩了威风,语气不自觉温软起来:“那个,我们公司也是看你……”


    言晞一个转眸,目光锐利如刀,冷冷刮过何秘书一张肿脸。


    何秘书心里咯噔一下,气焰又矮了三分,下面的话噎在嘴里,噎得他呼吸不畅。


    什么意思?他还看不上我们辰晞了?


    何秘书觑着少年美得凌厉的姿容,在心里掂量。


    看这形势,斐总都亲自来了,肯定是想签他。但要是这小子不想签他们辰晞呢……


    何秘书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脸上全是“钱难赚,屎难吃”的纠结。


    半晌,他终于忍辱负重地换了一副面孔,笑得像个温蔼的老校长,搓着手说:“你有什么意向?我们可以慢慢谈。”


    言晞抬起插满管子的手臂,虚虚指了一下斐辰:“他不会说话吗?让他过来说。”


    何秘书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望着少年怔愣两秒,卑微老脸上掠过一个佩服的表情。


    他忐忑回头,用眼神请示老板意见。


    调整了半天,斐辰终于再次端起了豪门大少的深沉,说了句“无妨”。


    他迈开长腿,施施然走到言晞床前,俯视着床上的绝美少年,那双眼睛清冽似水,好像能把人吸进去,不觉声音温柔了几分。


    “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


    全身被管子束缚,言晞只用冷玉一样的手指,向斐辰勾勾手,示意他靠近。


    斐辰愣了一下,唇角漾起一丝笑。


    这么个好看的小东西,就学会撩拨人心了。


    他俯身,侧头将耳朵贴过去。


    气氛暧昧旖旎,何秘书识相地转开脸……


    片刻后,一主一仆云山雾绕地走出病房。


    在行驶的车里,何秘书瞄着总裁的脸色,不确定地问:“斐总,他怎么说,答应签约了么?”


    后座上,斐辰一脸迷茫:“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是给我的答案。”


    何秘书竖起耳朵,压抑着满心好奇,恭敬问:“什么话,下属愿为您分析。”


    “他说,”回忆少年当时的语气,斐辰皱了皱眉:“他说,我在他心里,就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天。”


    “这句话什么意思?”斐辰望向下属。


    何秘书觉得这话说得含蓄而富有诗意,忍不住恭维:“意境很美啊斐总。他是不是想说……您在他心中,是一首诗。”


    斐辰转向窗外,唇角轻轻弯起,得意道:“哦——是吗。”


    “嗯,我觉得是,”何秘书深以为意地点头,“这句话的原文应该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碧连……碧……”


    哽了数秒,何秘书突然睁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