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好,很聪明。不愧是我姚家女。”老者面目和善,风骨劲节的脸上展出一个平淡的微笑,微微眯起眼睛。


    姚重华是头养不熟的狼,对姚家的真心实意太有限。


    能牵绊她的,只有姚明华这个妹妹。


    不过——老者眼神深沉。倘若哪天姚明华也没用了,以姚重华对姚家的了解程度,她能做出什么事来?谁也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后果会是什么。


    “祖父还不去传信,问问那位墙头草要不要倒向咱们这边?”姚重华见老者迟迟没动静,重新开口,“还是说,江南其实并没有那么情势危急?”


    老者从沉思中收回目光,对姚重华的敏锐暗自惊心,戒备又多一层。


    “你多虑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老者道。


    当一把刀的刃就好——要是刃反问执刀的人,那这把刃也可以不必存在。


    姚重华没有应声,只是在原地安安稳稳跪着。老者回了这句之后,似乎被提醒了,急匆匆出门去。


    姚重华抬眼看他走远,不急不缓起身,盘膝坐在姚明华拿来的软垫上。


    “墙头草,随风倒……”她低声呢喃,言语温软,不是盛京官话,反而像是江南一代的吴语,娇娇软软,带着水雾的朦胧气息。


    那位二把手是墙头草不假……可你就怎么认为,姚家就是那阵能让墙头草跟随的风呢?


    “别生气。”嗓音温煦,如潺潺清流滑过。


    谢阮清心里动一动,没有理。


    “还在生气?”这次带上调侃意味。


    谢阮清面上带上一点动怒的讥讽笑意。


    “这么笑,那就是真生气了。”梁璜手指击打桌面,目光灼灼盯着谢阮清,“生气也可以——打我就行,不要不让我看。”


    等等——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了?


    谢阮清终于开口,语气冷淡:“我何时打过你?”


    怎么能不记得?梁璜委屈,伸手拿起桌面的话本。


    “贵人多忘事——你方才生气时候,就是拿这个打的我。”他一边慢悠悠要把话本撕碎,一边抬眼看见谢阮清终于抬头,就又停住了动作。


    “还未看完?”梁璜见她眨了好几下眼,神色纠结,应当是不太舍得自己手里这本书。


    谢阮清又转过脸去,梁璜挑眉,恢复满面的和煦笑意。


    “别担心,方才不过是逗你,是我错了。”梁璜道,“等你看完我再出气,如何?”


    谢阮清叹一口气。


    太子这个人,说他幼稚,可他的确手段高明,平日里没什么玩物丧志的嗜好;说他稳重——这种话是稳重的人能说出口的吗?


    “殿下最近事务似乎有些少。”谢阮清可惜道,“还是该多一些。”


    再多一点,忙一点,就不会这么撩拨她天天生气。


    她原本以为梁璜会回嘴,再斗上一斗,可半天没得到回音。


    等他回复干什么?谢阮清接着看自己的东西,八风不动,只差在原地打坐参禅。


    纸张沙沙声逐渐充满整间屋子,书页过了一页又一页,太子妃神情专注,美人静谧,格外美好。


    仍旧没回音。


    参禅的太子妃终于绷不住脸色抬头望去一眼,这才发现太子已经合眼,神色沉静,似乎是睡着了。


    太累了吗?


    江南重地,谋篇布局劳累心神,的确太摧折身体。


    谢阮清略一思忖,觉得这时候走开不是太子妃该做的事,便走上前去。


    眼角瞥见一旁进屋时候脱下的斗篷,轻手轻脚取来,准备给他披上。


    披上之后,就不是太子妃要做的事了。望着被裹起来的梁璜,谢阮清非常满意,并且觉得已经尽到了义务,接下来可以出门叫那位喜公公了。


    但是她衣袖被人拽住,转身时差点摔了个趔趄。


    谢阮清回头,恰好看见梁璜睁开眼睛,漆黑不见底。


    “阿阮又要走,”梁璜叹口气,有点可怜,手指却还紧紧抓着谢阮清衣袖,“不要走。”


    他言出必行,说“阿阮”时候已经伸脚轻轻绊一下谢阮清,女子如他所愿地摔入怀中;“不要走”时候,已经把人圈在怀里。


    谢阮清被他护住头,动作也小心又轻微,并没有什么痛感,只是一下子回头去看他,正对上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


    “别装可怜。”谢阮清微笑禁止,“殿下,这是第几次?您还要这么玩到什么时候?”


    梁璜当真思考一下,还给了回答,眼睛明亮:“自然是玩到太子妃能安心坐在我怀里时候。”


    谢阮清漫不经心看向别处。


    梁璜歪头一下,又道:“若是能够不要我来抱,自己坐在怀里,便更好。”


    谢阮清瞪过去,后者微微一笑。


    谢阮清总算发觉,梁璜喜爱逗弄她生气,最爱装作不小心碰到她,再接上一句“对不住”,让她想要发火也没处。这时候梁璜通常一脸可怜相,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不让她看见,只露出一双机敏锋锐的眼睛。


    “殿下心情不好?”梁璜未曾料到谢阮清居然也很认真,还歪头想了一下,似乎是在学他,“殿下似乎说过,若是心情不好,便去皇后娘娘那里,被皇后娘娘抱一抱会好一点。”


    梁璜愣住。


    他当日话里真假参半,笑意温煦,其实是见着太子妃疲惫神态信口胡诌的——自然,有些东西的确一样,有些却有不尽相同。


    他没有得到拥抱,也没有得到斥责,其实什么都没有。


    有的是漫长而短暂的一瞬少年时光。


    太子妃双手绕过他后背,抚慰性质地拍了拍,似乎他不过是不及桌子高的孩童,还在牙牙学语,在御花园里新得了宝贝来邀宠,摇头晃脑软糯糯想要求一个眼神跟关注。


    “别难过。”谢阮清专注而认真,梁璜垂眸看着她耳边鬓发,鸦羽漆黑,“别难过,会好的。”


    梁璜突然无声笑起来。


    “不难过。”


    没什么好难过的事,我并没有不开心——反而知道有人希望我开心。因此未沉浸伤感,反而收获欣喜。


    “会好的。”


    “好”太难了,也太不可捉摸,像是秋冬春夏的风雪霜月,一眨眼便无影无踪。


    我不要好,我要对我好的人。


    梁璜神色戏谑:“太子妃是在把我当小孩子哄?”


    谢阮清神色自如:“殿下不就是小孩子吗?”


    他怔一怔,不禁失笑。


    “殿下如今觉得怎么样?还在为江南事烦忧?”谢阮清直接询问,“皇后娘娘言说,江南在你同父皇掌控下,局势尚可,我才放了心。”


    梁璜漫不经心“嗯”一声。


    谢阮清看他一眼,复又开口:“还请殿下多防范些江南道的巡按,柳原。”


    梁璜笑起来。


    “防范他作甚?”


    谢阮清同梁璜对彼此底细心知肚明,此刻听到他明知故问这一句,当即笑了一下,再抬眼已经装出满脸惊愕。


    “殿下竟然不知道?”谢阮清满脸惊讶,上下打量梁璜,“那位柳大人平日里就出了名的精明,此时江南是众人瞩目之地,他更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她微微一笑:“殿下不怕被他当做账簿上明码标价的一笔吗?”


    墙头草,随风倒。


    坐在江南,天高皇帝远,谁都能算上棋盘,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敲打,当做筹码交易。


    “我为什么会被他当做账上货物?”梁璜依然漫不经心,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我同他无甚牵连。”


    谢阮清见他这么不上心,忍不住皱眉思索,自己是否想错,又到底哪一步出了岔子,让自己算错。


    “慢慢说,别怕错。”梁璜突然凑近她,在额头上轻轻一触。


    “我在听,你说。”


    谢阮清眨眨眼睛,试图不让自己脸红。


    “想要查江南的案子,肯定要派人去。”她轻声说,语气柔和一些,“不会是我父兄。”


    “为什么不能是他们?”梁璜语气轻柔,诱哄她。


    “我父兄办事利落,”谢阮清觉得不太自在,挪动一下,想换个舒服些的坐姿,“有人不敢让他们去。”


    梁璜手握住女孩子肩头,不让她乱动。


    “也还有别人能用。”梁璜道,“太子妃却只说我会被明码标价。”


    江南道巡按柳原老奸巨猾、心狠手辣,在江南道积累多年,手里掌握的东西太多,比世家那个非要送过去的废物多得多。


    谁也不能彻底信任他,谁也不能让他彻底听服。


    谢阮清反而笑了起来,两颊酒窝显露。


    梁璜盯住她的脸。


    “谁去都不行——”谢阮清笑道,“朝中哪儿能找到一个完全的纯臣?这种人活不长久,在盛京站不稳,只能被打断双腿,抽掉脊梁,熬干净心头最后一点意气。”


    她歪着头认真想了片刻,摇头:“不值得。”


    梁璜笑意收敛。


    “谁的人去,都不能服众。”谢阮清笑吟吟道,“那怎么办?各占一半好啦,两边都公平,谁也不准生气。”


    “至于能不能查出来,又到底能查出什么东西,就等到了江南,再各凭本事吧!”谢阮清拍掌总结,笑意甜甜。


    梁璜一直看着她。


    “这么多人,各显神通,几乎都是个小朝堂了,谁能压得住他们呀!”她接着说,看向梁璜的眼睛明亮,星光粼粼,“要来猜一猜吗?”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人到了,远远渲染着躁动不安的气氛。


    “圣旨到——”


    谢阮清笑意盈盈,安心坐在梁璜怀抱中:“殿下要一同去瞧瞧吗?”【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