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如今也到了该转凉的时节。


    江南巡按的书房里,这几日灯就没有灭过,通宵通宵地亮到天明。柳夫人是当地书香世家的小姐,为人一向温婉体贴,见丈夫每日这样熬,实在担忧。更深露重,她今日着人取了厚实衣服,准备亲自送到书房去。


    柳夫人身子窈窕,一点看不出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婷婷袅袅走到书房门口,小厮见着她正要开口,被柳夫人制止,悄没声息走了过去。


    小厮没有听话乖乖闭嘴,还是开口说了话,只不过压低了声音。


    “夫人,老爷在里面会客呢。”末了补充一句,“说是重要客人,不叫我们,谁也不准进。”


    他迟疑一下:“即便夫人您来了,也得先通报,让老爷知道,再看看能不能进。”


    柳夫人点点头,把衣服递给小厮,低声交代几句,又转头看看依然亮灯的书房,叹口气,依依不舍地走远。


    柳夫人走后不久,书房门“吱呀”一声响动,一个披斗篷的人急匆匆走出来,后面一人笑容满面地相送。两人无声无息拱手,看不清脸的那位一转身就走了,没有丝毫逗留意思。


    柳大人看着这人走远,脸上笑意转瞬消失,眉头深深锁起。他转身,看见小厮躬身捧着一件厚衣服,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小厮恭敬道:“是夫人给您送来的秋衣,说是天气寒凉,怕您熬坏了身子。”


    柳原叹息。


    这时节局势太紧张。熬坏身子是其次,保不住命,最后落得满盘皆输,才最可怕。


    “夫人有心。”他犹豫一瞬,“去跟夫人说一声,今夜不在书房睡,待会儿跟顾先生谈完,我便去夫人那里。”


    “到时候夜也深了,我腹中空空,让夫人备两个热菜,陪我吃一吃。让夫人先吃,不用空着肚子等我。”他叹道,“不管了。总算都来过了。”


    小厮听不懂后半句什么意思,却依稀听出来自己老爷的紧张跟焦虑,只知道应该是什么大事。他把衣服放进书房,看见府中那位很厉害的顾先生在椅子上打瞌睡,眼下青黑,显然是没睡好觉。


    小厮静悄悄跑远,去向夫人禀报消息。


    “顾先生——顾先生?”柳原伸手拍拍睡着的顾先生的背,后者一脸迷蒙地醒过来,看向柳原,眼中渐渐恢复神采。


    “顾先生也陪着我熬这么久,是我对不住顾先生。”柳原叹气,“现下,姚家的人已经找过我,顾先生可有什么想说的?”


    那位“顾先生”眯着眼想半天,最后慢慢开口,吐字迟缓:“皇上还没找你呢。”


    可不就是!柳原心头焦虑。他现在只知道姚家怎么想的,对当今圣上想法却是一无所知,根本无从应对。


    这么想,他就对皇上生出一点愤懑心思。江南官场出命案,摆明了有人想搅浑水从中得利。死的基本都是姚家一派官员,皇帝这边的根本没人。连面子都不肯做,可见是要跟世家在江南撕破脸。


    既然如此,为何不来个人跟我通通风声呀!我一个人在这儿担惊受怕天天被姚家来的人逼迫,我容易吗我?


    皇上这是根本不信任我,不把我当做大梁的臣子啊。柳原毛骨悚然,他贪污受贿都是小事,只要皇上还念着他是个能干的臣子,就不会怎么下手重罚他。


    可江南官场要出这么大的事,自己还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皇上却连提示都不给一个……皇上是已经不把他当做自己的臣子了吗?


    “别急。”顾先生慢悠悠道,“皇上怎么想的,其实很清楚——世家死这么多官员,皇上想做什么?不过是想把权收回自己手里。”


    “正是如此!”柳原焦虑道,“我怕的是,皇上这么大动作,连提都没有跟我提起过。皇上是已经不信任我,不把我当成他的臣子了?”


    柳原眉头紧锁,满面焦虑。


    顾先生看着他的脸,露出一点疲惫与倦怠后的锋芒,眼中神光一闪即逝。


    “别急——大人,想让皇上信任咱们,咱们也得做一点事情,这样才是做买卖的样子。”顾先生轻言细语,说话温吞,虽然年纪轻轻,却是个有眼光有见识的可靠人,柳原很看重他,基本要做什么,都会跟他商量几句。


    “那要怎么做?”柳原反而慎重起来,似乎平静了些许。


    顾先生轻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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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马车至于走这么慢吗,阿爹?”女声叹一口气,“阿爹?父亲?崔鹤灵?你到底睡着了还是没睡着?能不能劳驾睁睁眼看看你女儿?”


    正是崔莹。


    崔鹤灵听见这句,总算慢悠悠抬起眼皮子,果然听话地看了崔莹一眼,随即就闭上眼睛,接着昏睡过去。


    两边的御医看着这景象,先对了个眼神,随即憋住脸上笑意,劝阻崔莹:“崔小姐,还是别搅扰崔先生了。他一直身子不好,马车也颠簸,精神不济是常有的,您跟自己父亲斗什么气呢?”


    崔莹无奈。


    崔鹤灵一上车就睡,睡了之后还占住整辆马车,自己根本没地方坐。不喊醒他让他挪位置,自己要坐哪里?


    “崔小姐要不去前面那辆马车里?”御医瞥一眼,瞧见崔鹤灵四仰八叉,几乎要占据整张马车,“那里只坐了一个人,位置空余些。”


    崔莹奇怪:“还有一个人的马车?是谁?”


    御医笑道:“是陈家的舜冰公子呀!那位小公子直接从家里找了马车过来,不跟人用一个,别人也不敢上前去打扰他,自然就一个人一辆马车了。”


    不跟别人用一个——我难道就不算别人吗?崔莹无奈笑道:“罢了,我去太子妃的马车里打扰她去,不用再麻烦陈公子了。”


    这……御医互相看一眼,似乎有些尴尬。


    “怎么了?”崔莹察觉。不会……谢阮清的马车也不能去吧?


    御医苦笑:“太子妃同太子在一起,只怕……有些不太方便。”


    崔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转身看一眼睡得昏天黑地的崔鹤灵,毅然决然地走向前面一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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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想出来这么损的主意的?”谢阮清啧啧惊叹,“阿莹被坑了。”


    梁璜听见她着自己“损”,挑挑眉,没应声。


    “不过,到底是谁想着把阿莹跟表哥凑一对的?”谢阮清仍在惊叹,“我不信崔伯父没再里面掺一手。”


    梁璜总算慢悠悠开了口。


    “就是崔鹤灵出的主意。”他道,“不然谁会做主他女儿的婚事?”


    这话刚说完,他就看见谢阮清微妙神情,忍不住嗤一声:“皇室没热心肠到那个地步。”


    谢阮清好奇心起,忍不住凑上前去,想听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梁璜却偏偏不说了,端着茶杯抿一口又抿一口,就是不再开口,怎么绕都不往这个话题说。


    谢阮清倒也不生气。


    这里也不仅仅他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崔鹤灵知道的难道不比他清楚?只要自己向崔鹤灵表示,自己非常乐意见到一对佳偶诞生,崔伯父自然会清清楚楚地什么都告诉她。


    “你不说,我也可以问别人。”谢阮清并不着急,“殿下是忘了,崔伯父还在这儿吗?问他比问你清楚多了,还省了力气。”


    梁璜拿茶杯的手一顿。


    “崔伯父想让我表哥同阿莹生情。我同阿莹交好,陈舜冰又是我的表哥,这两人之间要发展什么,我能做的太多了。”


    谢阮清神色自若,微微一笑,“崔伯父想从我这儿得到点什么,就肯定要告诉我一些事情。”


    “崔伯父知道的,难道不比殿下多?”


    梁璜把杯子往桌面上一放,眼睛与眉角都垂下来,带一点沉静的姿态,和不自觉的忧郁。


    怎么了?谢阮清探头看他,梁璜却根本不看自己,动也没动,动作轻微地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谢阮清忍着笑意问。


    “太子妃去问别人,却不来问我。”梁璜轻声道,“你舍得在别人身上花费心力,却不想在我这里耗费心思——”


    “我有些难过。”


    话音刚落,他就被人抱住,女子手臂柔软绕过他腰际,哄睡一般抚摸他。


    分明没到过江南,分明生长在北方,女子却如同云蒸雾绕的渺渺烟雾一般温柔。


    “别难过,是我错了。”谢阮清学着他平日哄她的口气,一本正经地模仿,“是这样吗?太子殿下?还难过吗?”


    太子一笑,随即扑上去,两人开始打闹。


    马车帘子里传来一阵掩不住的欢乐笑声,喜公公同青影姑姑对视一眼,随即默契地移开视线,各自笑得轻松舒适。


    天高气爽,朗朗晴空。【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