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非常清醒。


    清醒得可以感受到声音、湿度、触觉,窗外吹过的风,裹挟着潮湿的空气,在呼吸间灌满了五脏六腑。


    可是肌肉神经脱离了大脑的支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全身动弹不得。


    越来越多亦真亦幻的场景在脑海里交织成鬼魅的影子,赤司的呼吸愈渐急促,他知道,这是梦魇,也是俗称的鬼压床。


    不是第一次了,他挣扎着转动了一会眼球,终于惊醒。


    他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室内很暗,窗外夜如墨汁。


    西窗下一对红烛高烧,灿如星光,烛火点的久了,冰冷的铜台上积满了烛泪,红得触目。


    梦魇压得他难受,赤司披了件外套便悄声走了出去。


    循着咸湿的气味,轻车熟路地绕了几道弯,来到了被夜色模糊了轮廓的海边。


    未来的相模湾啊,光是这样瞧着,真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错觉。


    只是没想到这么晚,不止他一个人不睡觉。


    海天同色的背景下,站着另一个少年。


    目光呆呆的,出神地望着夜空,身着藏青色的羽织和腰上的佩剑提醒了赤司依旧停留在大正年代。


    赤司听说鬼杀队里有一个最年轻的柱,年仅十四岁。


    这么小的孩子也要上战场吗?


    “那颗星星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


    少年喃喃自语,赤司顺着他的目光仰望,海上的星如同少女的眼,一眨一眨地,当空闪耀。


    “那是天琴座。”


    “天琴座?是那个最灿烂的星座吗?”


    “是北天银河中最灿烂的星座之一。”大概是习惯,赤司充分地发挥了他那行走的百科全书的功能:“距离地球二十五光年,亮度有太阳的二十五倍。”


    时透无一郎:“………”记不住。


    赤司记得从前的藤真健司,也是在这样的海边,给他讲过天琴座的传说,那年,他的母亲也刚刚病逝。


    “我曾听人说,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颗小星球,那么逝去的亲友就是身边的暗物质。想再见到对方,却再也见不到对方,但对方的的引力仍在,我们的光锥曾彼此重叠,心轨也因彼此而改变。”


    时透无一郎:“失去了光和热,冷却后也能回到彼此身边吗?”


    赤司说:“纵使再不能相见,也仍是我们所在星系未曾崩分崩离析的原因,是我们宇宙之网的永恒组成。冷却后大家都在远方了,不耀眼也不衰变,默默相对等待着吧。”


    “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彼此擦肩。”


    时透无一郎这才终于将目光放到赤司身上:“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末了又摇摇头:……算了,你说了我也马上会忘掉的。”


    赤司轻笑:“有些时候记不得,会比记得更好。”


    他自己也不记得上一次与人说这样多的心里话是什么时候了。


    似乎人就是,越长大越虚伪。


    他也很少像这样认真地回忆过去,因为他知道人一旦对过去有太多留恋,那么面对未来,就会比较软弱。


    或者是因为身处的时代不同,少了些顾忌。


    又或者是眼前这个少年,给他的感觉非常孤独。


    “我感觉哥哥你好像很孤独。”


    时透无一郎突如其来的话语,让赤司悄悄一愣。


    “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像星星。”


    “星星?”


    “嗯,也像鲸鱼。”


    时透无一郎眼里没有星光,没有灯火,没有倒影,什么都没有,时间好像在那儿静止了一样。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天空:“星星物质在黑暗遥远的宇宙发光,其他星星都离他好远好远。偶尔有流星飞过,靠近也可能成为灾难吧?”


    又指向大海:“鲸鱼在冰冷孤寂的深海游泳,即使一声声呼唤也不一定能换来同伴的理解。它们从寒冷的两级游到温暖热带,从不见一点阳光的深海游到可以喷出水柱的洋面,躲过捕鱼船的尖钩,却也没有找到那个能听懂他说话的同类。”


    时透无一郎少见地说了许多,也不知是在说赤司,还是说自己。


    赤司一时沉默。


    孤独吗?或许是的吧。


    他从小到大身边也不乏友人,追求他的女人也是前仆后继。


    或许是图他的财,亦或是图他的貌。


    很少有人会去真正了解他的内心。


    …不,他都已经这样了,以他目前的状况,越了解反而会把对方吓走吧?


    夜色中的大海喧嚣中带着宁静,即使很多年以后,赤司也能记起在这样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在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地点,曾与一个陌生的少年临海谈天。


    也会记得这个时代的海没有柔软的细沙,没有椰树和比基尼,有的是嶙峋的礁石和击碎在礁石上的海浪。


    他终究不属于这个时代,但某种气息会留下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着,最后,就在海边靠着睡着了。


    然后第二天感冒了。


    …


    “啊啾——”


    贵志郎被一个喷嚏弄醒,惊恐地睁开眼睛,一个半脸伤疤的人微笑着望着自己。


    “…鬼吗?”


    一颗小石子硬邦邦地砸向他的脑袋。


    “不许对主公大人无礼啊。”跪在旁边的时透无一郎一手掂着石子,不满地对他道。


    全然忘了前一晚的海边夜聊。


    贵志郎委屈地揉着脑袋,用力眨了眨眼。


    唔…这地方真的没有鬼,也没有妖怪呢。


    “征十郎阁下,怎么在这里睡了一晚呢?”产屋敷耀哉笑眯眯地望着他,眼瞳毫无焦距。


    贵志郎伸出试探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原来真的看不见啊。


    “啪!”


    时透无一郎不满地将他的手打掉。


    “!”


    贵志郎委屈地收回手。


    产屋敷耀哉依旧笑眯眯:“征十郎阁下,你有一位友人前日也来到本部了,你们要不要见一面?”


    贵志郎:“………?”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眼前这几个家伙都是什么人,比那些妖怪还让他陌生。


    他只记得自己跳了井,怎么还活着呢?难道这里是天国吗?


    “征十郎!原来你真的在这!你还好好的呢,太好了!”


    灶门炭治郎对上次最终选拔征十郎给予的援助满怀感激念念不忘,本以为那次分别后江湖再难相见,没想到竟在鬼杀队的本部重逢。


    “上次你说弃权,还以为你真的放弃了,没想到这么快都要当上「柱」了啊!”


    贵志郎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这个人身上的颜色很温暖,看不到一丝恶意。


    其实这里目前所见的人身上都看不到恶意。


    果然,他已经来到天国了吧。


    “征十郎阁下,关于上次说的医生,由于她的身份特殊,我拜托了炭治郎带你前往拜访。”


    产屋敷耀哉一句话将贵志郎从天堂瞬间打回了现实。


    哦豁,错了,这不是天堂,他又没死成。


    想到这儿,贵志郎又开始自闭了。


    产屋敷耀哉感知到了什么,以防万一,他又将与赤司,与征十郎所说的话做了第三遍重复。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贵志郎已经从自闭演变成抑郁了。


    都怪他任性,才会让赤司哥哥掉到这个时代,遇到这么多危险的。


    他不仅没让赤司哥哥解脱,反而徒增了他的负担。


    都是他的错。


    一路上,贵志郎都耷拉着脑袋,炭治郎几番安慰下来都无果。


    明明上次还有那股绝世独立的高冷范,怎么再见就变成这样泪眼汪汪的小奶狗人设了?


    还动不动地就被空气吓一跳,说什么有妖怪,紧紧贴着他,比祢豆子还粘人。


    咳,不过,还挺…反差萌的。


    炭治郎要带他拜访的是珠世医生,由于珠世身份“特殊”,让任何一位极度厌恶鬼的「柱」陪同都不合适。人心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没有办法轻易打破。而炭治郎只是因为自家妹妹的缘故,比他们稍稍好一些罢了。


    这也就导致了途中被危险盯了上。


    炭治郎鼻子动了动,警惕:“有鬼的气味!”


    贵志郎大惊:“啊…!?”


    这林子里群魔乱舞的妖怪就算了,鬼也要搀上一脚了?


    好害怕,他想回去。


    可他若是撒手不管的话,赤司哥哥就没有办法回到原来的时代了。


    “不止一个!征十郎,万分要小心啊!”炭治郎握上日轮刀柄随时准备开战,“好奇怪,明明还是白天,不应该有鬼啊。”


    炭治郎的鼻子天生灵敏,堪比警犬,该闻到的不该闻到的都能闻到。


    而这对于敌方,也同样如此。


    人类的气味对于他们而言,堪比夏天的奶油冰淇淋,冬天的涮香火锅。


    几位十二鬼月的下弦受他们那位屑老板之命,前来活捉一名人类。


    活捉什么概念?


    在你饿得前胸贴后背可以吃下一整座山的时候,垂涎欲滴的美食摆在你面前却一口都不能动,还得完好无损打包回去贡献给老板。


    看老板这意思,是想收新人了吧。


    有进就有出,一个庞大的组织里,增员,也意味着裁员。


    而作为下弦的他们肯定首当其冲被pass掉的。


    所以他们这任务做得十分心不甘情不愿,还得在大白天的时候执行,这是不把他们当人…不把他们当鬼看啊!


    可是老板是他们的天,是他们的主人是他们的王,他们没那个胆,也没那个能力去反抗。


    ——老板的命令就是绝对的。


    藤袭山是百鬼乐园,虽说白天都躲起来了,人类的气味十分容易分辨。


    几位下弦披着厚重的防紫外线护服,踩着树荫,越往里走越是酱香浓郁,引起了一连串的肚子叫和口水声。


    可是突然间,香味发生了变化……


    就像是加了什么不该放的调料。


    香味开始变得飘忽不定,寒气上升,最后竟然混淆了人类的气味。


    “征十郎,你在做什么?”炭治郎疑惑地望着念念有词的贵志郎。


    “各位妖怪先生啊,求求你们给予我们帮助吧,我以后一定乖乖陪你们打麻将……”


    炭治郎:“………”


    贵志郎的阴阳眼不仅可以看到妖怪,也能和妖怪对话。


    他破天荒鼓起勇气请求妖怪们去干扰鬼的感官,为二人争取逃跑的时间。


    “征十郎,你等等啊!那边不是下山的方向!”


    贵志郎没有听他的劝阻,只是慌里慌张地跑到了一片荒地,有妖怪告诉他,这里就是他最初到来的地点。


    丛生的荒草掩去了早已干涸的古井,也掩去了某个鲜红的标记。


    贵志郎拨开荒草,望着井口,心突突直跳。


    踢落石子,掉入井里没有声响。


    那里一片漆黑,就算是阳光也照射不进,仿佛时光断出的层面。


    “征十郎,你要做什么…”


    炭治郎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好像他又要自顾自地离开了。


    他知道他不属于这个时代,但没想到才重逢,又要分别。


    本来他打算带他往紫藤花海的方向下山的,那样他们会很安全。


    贵志郎将那朵鲜红的标记摘下,来到炭治郎面前。


    红掌花落于掌心,国人将其称为“大红团扇”。


    “传说红掌,可以辟邪。”贵志郎紧张极了,却还是朝他扬起笑容。


    他温和地笑,像是再也不会见面那样地笑:“炭治郎君,还有本部的大家,一定要保重啊。”


    “你要走了吗?”


    “我得回去了。”


    “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大概…不会了。”


    时间让他不能犹豫,再拖下去鬼的追兵就会赶来。


    在那之前,他请求各路妖怪们保护炭治郎一人一路平安。


    第一次就提出这么多过分的请求,就算他会因此折寿,他不想让任何人为难。


    他终究不属于这里。


    所以决定回到“自己”的岁月里了。


    于是一瞬间


    风声席卷,魂飞魄散。


    身体像是散成奇妙的粒子流进短暂的时光的罅隙中。


    那些一面之缘的人,不知后会能否“有期”。


    贵志郎只觉得,下次一定要换一种死法。


    ……


    天翻地覆过后,他睁眼。


    三双眼睛像刚出洞的土拨鼠,齐刷刷盯着他。【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