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太平街的百姓都在传,金元祥的梁三爷儿成亲了。
梁三爷是谁?金元祥梁老爷子家的三公子,全山城的绸布店独他们梁家一份儿,且不说是山城,北到京师南至上海都有他们金元祥的分号,城北头那间最阔的宅院儿,就是他们家。
“梁府的大宅院儿,八抬大轿抬进去个胳膊有棒槌粗的大胖媳妇儿,”茶楼说书的杜先生一边说着俩手在面前掐成一个饱满的圆:“有那么粗啊!”
茶客们瞪着眼睛听着,而后齐齐爆发出一阵惊叹:“哎呦,我的老天爷!”
有好事的打岔道:“梁三爷娶了个胖子,那晚晴芳的翠微姑娘咋办?”
便又有人说:“翠微姑娘就是我的啦!”引得茶楼一阵哄笑。
那人偏又问:“那梁三爷儿那么个细干长条的俊俏人物,偏生娶了那么个胖媳妇儿,这如何招架的住?”
杜先生“嘿嘿”一笑道:“那有啥招架不住的,闭着眼睛往上一趴,软乎乎跟个肉蒲团似的,要么说你穷鬼,”杜先生摇着食指啧啧两声,“享不了人家有钱人的福。”
说罢又引起阵阵的哄笑声。
元宝自己也知道,她能够嫁进梁家的大门实在是祖坟上冒青烟,想是十八辈子、二十八辈子才能修来的福气,只不过这福气修来不易,享来又更是不易。
且她自从嫁进梁家以来,对着她这舒眉朗目的相公瞧了好久,实在看不出这位梁三爷身上有什么毛病,端的是不该如此想不开,放着个俊巴巴的翠微女不要,非得娶她这么个蒸馍馍买包子的胖丫头。
这是为啥呢?
元宝虽然胖,可弯弯的眉毛底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雪白的脸盘子上两团自带的粉红,宛如那年画上的童男女,长得十分周正,且她又曾听茶楼的杜先生说过,杨贵妃也是她这样的胖丫儿,便常以“太平街杨贵妃”的名号自居,只恨自己生错了年月。
这日,洛明轩里,元宝正抱着手对着她那扑在书案上提笔作画的相公发呆,牙白长袍,配一件对襟的月白织锦马褂,刚一寸长的头发往一边儿梳着,从头到脚都写着两个字——讲究。
忽然,梁洛川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眼睛惊鸿一瞥地瞅了她一眼,阳光越过窗棂在他皙白的眼睑下映出一小片淡淡的暗影,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瞧什么?”
元宝顿时慌了神,绞着衣裳的前襟结结巴巴地说:“瞧……瞧你好看,咋地?”
他听罢“嗤”的轻笑一声,撂下笔轻巧地自她身边绕过,留下一句“不咋地”便推门出去了。
元宝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满地小声嘀咕着:“神经病,是要吓死谁啊?”
元宝觉得她这位相公虽没未发现有什么毛病,可性情着实有些古怪,年纪轻轻的,可是不太爱出门,就喜欢在家里糗着,没事儿便趴在桌子上画呀画,弯弯绕绕的也瞧不出画的是个啥,且很是沉默寡言,也不知道是他本来就话少呢,还是只懒得同她说话。
想来想去,自成亲那日以来,他所说的除了“切”“嗤”“哼”“嗯”,就只有洞房当天的那句:“你睡里屋,我睡外头。”
好在元宝心也大,也懒得同他计较,只管自己吃饱睡好,别无他求。
关于自己心大这件事,不止是别人这么说,她爹这么说,她自己也很以为如此。
说到底,元宝活了十八年,没念过书,没上过学,竭尽全力就只参悟出这么一个万物皆灵的人生真谛,那就是人要好好活着,就得心够大。
她以为庄稼人过日子,本就是千难万苦,更何况她又是个没娘的孩子,倒不是说她爹对她不好,但当爹的总是不如当娘的细心些,如她这般,若心再不够大,那活着长大都是问题。
故而她虽知道自己心大,也晓得自己因过于心大难免要吃许多暗亏,可她觉得这样很好,正所谓傻人有傻福,这“傻”字不是说的脑子不灵光,而是说像她这样“心大”,她自己不觉得,便是吃亏也当做不吃亏,心宽体胖,故而无忧快乐。
元宝向来如此,唯独今天,她还是略有几分忧愁。
过门整三天了,照理说今儿应当是她新嫁女回门的日子,可是他却走了,那她要咋回门呢?
元宝叉着腰盘算了大半天,觉得不回肯定是不行,她娘死的早,她老爹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她才刚出嫁便不肯回家,这要给他老人家知道那得多难过?
实在不行就自己去吧,嗯,自己回去。
于是元宝啥也没说,谁也没问,就从她公公婆婆送给她的那堆东西里随便挑拣了几样,又去厨房里讨了几坛子好酒,便独自一人出门去了。
出门前门口的小厮还问:“三少奶奶哪去?”
她咧嘴一笑大大方方地回答:“家去。”
路过茶楼的时候刚好听见杜先生说书,忍不住驻足听几句,就听那杜先生说道:“话说那新嫁娘嫁到了梁家大院儿,胖是胖了点儿,好说也是咱们太平街杨贵妃不是,那三爷儿搭眼一瞧,好个白嫩嫩娇滴滴的胖媳妇儿,次日早,那是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啊!”
元宝顿时红了脸,提着酒坛子便冲进去:“说什么呢,你!什么……什么侍儿扶起娇无力,什么恩泽时,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先前乡亲邻里的还叫你一声老叔,可是没少捧你的场,你好,转个眼花的功夫就拿你大侄女开涮,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天上掉下个雷砸了你场子!”
元宝虽骂的痛快,可茶客们只管瞧热闹,平日里尽听那刘关张,却从未见过书里的刘关张,今儿倒好,听书听到一半儿竟见着正主了,哪有一个不激动的。
元宝一瞧这架势,不仅没人帮她说话,反倒是你一言我一语地使劲儿地刺挠她。
若是寻常的新嫁娘,怕是早让这阵势给吓哭了,可元宝不一样,元宝心大,于是她索性往那八仙桌上一坐,说道:“既然你们都这样好奇,那我就索性给你们解疑答惑一下。”
“嘿!那敢情好哇!”茶客们立时欢呼起来。
“我先问,我先问,都说梁家有钱,家有豪宅千顷,良田万亩是真的吗?”拉洋车的问。
元宝盘腿儿坐在桌子上翻着眼睛想了想说:“好像也没那么大宅子,那宅子就那么大,你们也不是没见过,哪有千顷那么夸张,至于良田万亩嘛,我也没见过。”
“嗨,真没意思。”拉洋车的悻悻退下了。
“那我来问,”钱庄伙计问道,“听闻梁老爷子怕老婆这是真的吗?”
“这个嘛,”元宝挠挠头有些为难地说道,“我公公平时瞧着是十分威严的,但威严的人也未尝不会怕老婆,况且我婆婆也很威严,但究竟他们两个谁更威严些,我就不晓得了,我也是刚才嫁过去不是?”
“嗨,没劲。”钱庄伙计也悻悻退去。
“来,我来问个带劲儿的!”黄老汉揣着袖子贼眉鼠眼地凑上来问道,“你那细杆长条的相公,身上功夫如何呀?”
“啥?我相公会功夫吗?”元宝一愣,“没听说呀。”
众人登时大笑起来,黄老汉也笑,笑了一会儿又说:“不是那个功夫,是被窝里的功夫,他到底是粗是细,是长是短啊哈哈哈哈哈!”
元宝毕竟是黄花闺女,让他这么取笑多少有点儿恼火,可是倒也不生气,笑了笑说道:“你这老汉真有意思,你这么想知道干嘛问我呀,自个儿跟他切磋切磋不好吗?要不回头我帮你说说,就说您老人家想试试他的粗细长短?”她想了想又一脸嫌弃地说道,“想来我相公是不吃亏的,就是不晓得老汉你如何,您说您也是,怎么大把年纪了,怎么好这口?”
茶客们吃茶听书就只图个乐呵,看谁嘴上吃了亏便上赶着落井下石以求瞧更大的热闹,原本黄老汉是想拱着元宝做笑话这才说了这些话,未料被她反将一军,倒让自己成了笑柄。
茶客们纷纷推搡他愈发问道:“黄老头,你可是厉害啊,都不知道你是个二尾子老头儿呢,你们家我大婶子可知道不?”
“滚滚滚!”黄老汉爱看别人笑话,却不兴别人瞧他的笑话,一计不成便又生一计,竟向元宝问道,“哎,我说三少奶奶,你们家三爷儿和那晚晴芳的翠微姑娘还有来往没有了?我可是听人说,原来那翠微女儿的衣裳都是你们家三爷儿亲手给她量,啧啧啧,这孤男寡女的关起门来做衣裳,且听闻那翠微女儿的衣裳件件儿都合体,里出外拐的哪哪儿都合适,想是您家三爷儿对那翠微女儿的身子熟悉的紧呐!”
众人一听这话,都有些笑不出来,不得不说,黄老汉这话唠的是有些过分,气氛一时有些紧张,茶馆的孟老板担心打起来砸了自己场子,拼命向杜先生使眼色,杜先生便起身,陪着笑对元宝说道:“嘿!大家伙儿本是来听我的书,怎么成了你说了?”
元宝转转眼珠,领会到杜先生的意思,笑了笑从桌子上跳下来说道:“可不,那我就不占着您的茅坑拉屎了。”
“呸,说谁拉屎呢,你才拉屎呢?”杜先生翻个白眼愤愤不平,“真是有辱斯文。”
气氛顿时松快起来。
元宝转身刚要走,黄老汉却突然朗声问道:“怎么着,话说一半儿,三少奶奶这是要落跑啊?”【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