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地上滚得灰头土脸,听这声音有些熟悉,将抱住头的双手拿开看了一眼。


    来人是镇北王。一身黑色劲装,一双修长的腿收束在窄窄的靴子里,虽然衣着简单,但难掩风姿和俊逸。


    他挑挑眉,看着地上的林默,似乎有几分惊讶。


    林默忍不住想到自己现在形象一定十分差劲,从桥上一路滚下来,身上全是灰。她抬手摸摸头发,头发已经散乱了。


    她勉勉强强站起,一只手还扶着额头,原地微微弓着腰站着,似乎费了好大劲儿才缓过神来。


    过了片刻,她感觉头没那么晕了,才缓缓施礼道:“参见镇北王。幸好王爷刚刚及时勒马,救了小女一命。”


    “刚刚是?”江荀见她一副狼狈的样子,微皱起了眉。


    林默以为他是在嫌弃自己此刻形象不好,赶忙掸掸衣服,将头发绑好。


    “回王爷,我本是去西市,这车夫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想要将我送出城,我发现的时候车门已经被锁,料想可能是有人想害我,紧急之下便跳了车,冲撞了王爷。”


    “你们府里的车夫为何要害你?”


    “是小女出门时疏忽了,没发现这车夫不是往日里的那一位。至于他为何要加害,我也并不知晓。”


    “小女还想请王爷顺便帮个忙。”


    江荀微微颔首,示意但说无妨。


    “王爷带的人马快,足力定是比我坐的那辆车好。小女想请王爷帮忙追上刚刚那车,若能追上,自然也能弄清楚是谁想害我,想将我掳出城。”


    林默恭恭敬敬地说着,虽刚刚经历了一番危险,但此刻显得十分镇定自如。


    江荀既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即点头,而是审视一般看了林默一会儿。她脸上还带着些灰尘,可一双眸子明亮得如星辰一般。


    他低头吩咐了几句,身侧侍卫便驾着几匹马向着城门的方向追了过去。


    林默感激地道了声谢,说完便开始纠结起来。


    江荀是帮了自己的忙,然后呢,自己要怎么回去呢?还能让人家镇北王再送自己回去吗?


    江荀追到了那马车之后呢?还要麻烦人家镇北王亲自审问吗?


    林默四下里看看空旷的街道,脸上不经意漏出一丝难色,被江荀捕捉了去。


    “王爷急着回府吗,如果……”


    “你若不介意,先去我府上等着。”


    江荀和林默这两句话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二人均是一愣。


    林默收住了话,等着江荀继续往下说。


    “他们很快应该就回来了,等不了多久。”江荀说完便随即调转马头回去了。


    一名侍卫让出了马,林默因为刚刚一摔的原因,有些使不上力,任由着那名侍卫扶了上去,然后那侍卫牵过缰绳。


    林默远远看着江荀的背影,心里涌上一丝感激。


    她心道江荀这人虽然看着淡漠疏冷,但不是那种真正冷心冷意的人。


    他有时像一只严丝合缝的匣子,叫人不知道里面藏了些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前一世也是。


    当林默觉得他有那么一丝打开匣子的意思时,她一凑上去,那匣子便又死死合上了,叫人难以捉摸。


    “小姐坐好。”那侍卫提醒道。


    林默这才低头坐好,一低头,她注意到了这名侍卫。


    他身形尚未长开,看起来跟林默年纪差不多,甚至还要小一些。


    她正想着这么小的年纪就跟在江荀身边了,不觉有些惊讶。


    惊讶之余,她发现这小侍卫有些眼熟,随即想起来了,就是上次去林场让马给自己的那一个。


    “是你呀。”林默跟他打招呼道。


    那小侍卫没抬头,依旧是专心地牵着马,低低回了一句“见过小姐”。


    ……


    无论是前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是第一次进江荀的府。


    府内极大,但是布局陈设都十分简单,园艺和假山之类的一概全无,显出几分空荡和孤寂来。


    整齐穿戴甲胄的侍卫在府里往来走动,既显得戒备严密,又好像江荀一声令下便可随时出战迎敌。


    林默一路走着,连一个丫鬟都没见到,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位嬷嬷,不禁咂舌。


    整个府里人见来了位年轻姑娘,都十分惊讶。一个个侍卫都忍不住拿眼睛去瞥林默,显出好几分好奇。


    她隐隐约约听见门口几个侍卫议论着。


    “是我眼花了吧,刚刚那个路过的是个年轻姑娘?”


    “我也感觉我眼花了,你掐我一把。”


    “自打我进府,都在府里见过姑娘。你别说,这姑娘模样挺俊儿的。你说,是不是皇上给赐婚的那位?”


    “说不定就是了。听说是个美人呐。”


    “天哪,府里终于要有女主人了。”


    江荀身边的得力干将李玉见着几个人议论的样子,忍不住道:“都闭嘴!该干嘛干嘛去!”


    “是是是,小的们错了。”


    几个人立即站端正了,目不斜视,心里却涌起惊涛骇浪。


    林默脸皮子这回儿都被说薄了起来,两腮透着微粉。


    她不住地庆幸江荀已经早一步回来了,一个人听着尴尬总比两个人听着尴尬好。


    林默在江荀府里坐了一会儿,才喝了没两口茶,便有人进来通禀人捉住了。


    两名侍卫押着那车夫,将他拖到正厅的门口。李玉跟在后面。


    那车夫脸上既是茫然又是慌张,先是不明白自己送了一路的人怎么就突然消失了,更不晓得自己半路上怎么就被镇北王捉了过来,迷迷糊糊的。


    他心咚咚咚直跳,一想到这是镇北王府上,腿软的站都站不直了。


    李玉直接把那人丢在门口,径直走进厅堂来跟江荀汇报:“王爷,人已经捉住了,小的已经替王爷审讯过了,这人是个软骨头,没几句就全招供了,用不用让他进来亲自说?”


    江荀懒懒地一摆手:“你看着办。”


    那车夫早吓得软了腿跪在门外,李玉正想将他拖进来,发现车夫死死地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便一伸手轻轻松松拎着他衣领将他提了进来。


    林默这才有机会仔细瞧瞧这车夫。


    确实以前没有见过,不知是怎么混进来的。


    “好好说。”李玉训斥他道。


    “小的,小的……不是小人的主意,是吴府公子叫小的来……来捉,不不不,来带林小姐出城的。”


    江荀皱起了眉,食指有些不耐烦地轻叩着剑柄。


    李玉赶忙打断了车夫,说道:“王爷,这人说他本是吴府小公子吴时序的小厮,受了那小公子的指使,混进侯府的车夫里,找到机会将林默困在车子里带出城。”


    林默没想到吴时序这时候又跑出来作妖,看来是从上次的笑话里缓过神来了。


    “吴时序是谁?哪个吴府的?”


    “回王爷,是吴耀将军的小儿子。吴将军的夫人与侯府大娘子原是姊妹,这吴时序应当是林姑娘的表哥。”


    说完,李玉朝林默看过去。


    江荀问:“既是她表哥,为何要这么做?”


    李玉有些犹豫,他又看了看林默,放低了声音说道:“这人说是吴小公子觊觎林小姐已久,林小姐不同意,所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荀听到一半就明白了,冷冷地哼了一声:“吴将军刚正不阿,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李玉问道:“王爷您看这人是送到吴府去,还是留下您来处置?”


    “三百军棍,扔回吴府。”


    “那……吴将军问起来,小的要怎么解释?”


    江荀睨了地上那人一眼,简短说道:“就说本王替他处置了,他应当感激才是。”


    车夫连连求饶,这三百军棍下去小命早就不在了。


    李玉怕江荀听了觉得烦,便赶紧将这人又拎了出去。


    听着哀嚎声渐渐远去,林默冲江荀一施礼道:“多谢王爷,这是王爷帮小女解的第三个围了。”


    江荀低头抿了口茶,也没抬眼看她,问道:“三个?”


    “是,第一个是在林场,第二个是帮侯府捉了施巫蛊的邪术,第三个便是这次。”


    “无妨。顺手而已。”江荀淡淡说道。


    “王爷是否在查湩阳的事情?”


    江荀闻言抬头,略有些惊讶:“你怎知?”


    “王爷已经捉了京城里使用巫蛊的术士。这巫蛊是前朝遗祸,来自于外族,而这外族,便是湩阳以西、九龙山以北的蛮人。湩阳,应当是巫蛊之术最先流入的地方。所以王爷查到湩阳也是正常的。”


    “你想说什么?”


    “王爷帮了我许多忙,我也卖个消息给王爷,就当是一点微薄的心意。”


    江荀被勾起了兴趣,抬头眯着眼睛看她,不慌不忙地说道:“哦?”


    林默顿了一顿,她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十分冒险,很可能给自己惹祸上身,但她还是想试探江荀一下。


    她努力平稳声音,缓缓说道:“二皇子曾接触过使用巫蛊之术的人,湩阳的事情可能也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江荀脸色冷了下来,沉下声音严肃道:“诬陷皇族可是重罪。”


    林默对他的反应略有些失望。看来这两人的关系没有那么容易被挑拨。


    说到底,江荀对江业最多是看不惯,毕竟没有深仇大恨,不可能到敌视这一步。况且都是皇室,哪有不向着彼此而向着她一个外人的道理。


    林默脸色不变,镇定地说道:“并未诬陷,句句属实。二皇子确实有接触过,所以湩阳之事是我的猜测。”


    那日在花园里听到江业与一个女子的对话后不久,她就听林轩说湩阳县令和富豪都死了,怎会如此巧合。


    况且新上任的县令也姓万。


    她便大胆猜测。


    江荀见她一副坦坦然然的样子,反而漫不经心道:“可我查到的却是,你私下里和二皇子妃结好并受邀参加百日宴,这边却来告二皇子的状。不知是何居心?”


    “一直住在乡下,回京城没多久就知道如此多事情,你不妨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他用指关节轻轻叩着剑柄,发出清越的声音。【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