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孤寒睁开惺忪的睡眼，意识尚且有些迷茫，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有人说话！
他猛地从睡意中惊醒，一把握住枕下的刀柄。
凝神片刻，他发现，那声音是从他识海里传出来的。
楼孤寒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手臂慢慢放松下来。确认周围没有危险，他收起那柄匕首，对神魂里的声音说：“说过很多次了，别突然出声。”
“抱歉宿主，下次我一定注意。”
系统虚心认错，“咱们什么时候把任务清一清？”
楼孤寒一边穿衣洗漱，一边心不在焉说：“都可以啊，你先列好任务清单。”
态度有些敷衍，说的话却是真心的。
他想完成“系统”口中的任务，观察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目的。
·
这个“系统”是三天前出现的。
三天前，他脑海中毫无预兆响起一个声音：“宿主您好，专属定制恋爱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楼孤寒承受能力挺不错，没大喊大叫自己被鬼上身了，冷静问它：“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从万年以后穿越过来，帮助你攻略男神的恋爱系统。”
楼孤寒默念新鲜的名词：“系统？”
系统唠叨一通复合系统人工系统超自然系统黑科技系统等等定义，总结说：“你可以这样理解，我是一件高品阶的法器，能在恋爱方面给你提供各种帮助。”
楼孤寒明显没有兴趣：“我不需要帮助。”
“抱歉宿主，我是委托人为您定制的专属系统，不支持退货换货。”
“委托人又是哪位？”
系统翻了一下资料，如实回答：“订单号653186453070059，委托人id‘沈楼cp后援会会长’，订货时间一万年后，订单总价一百二十万上品灵石。”
楼孤寒沉默了一会，低声道：“一百二十万，上品，灵石？”
“是的。”
系统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夸张的数字，尽职尽责说道，“资料库有委托人留给您的一份影像资料，需要打开吗？”
“不需要。”楼孤寒很是警惕，心中不时闪过器灵、夺舍、控魂术等等猜测，态度十分坚决，无论什么提议统统“不要不用给我滚”。
“好的。”
系统点选隐藏资料，口头简述了一下情况。
楼孤寒认真听着，努力理解它奇奇怪怪的用词。
据系统说，一万年后的他达到了难以想象的成就和高度，修真界奉他为神明，无数修行者敬畏他、仰慕他、追随他。
“传闻”，他喜欢的人，那个叫沈元的人，却与他渐行渐远。
所以，cp后援会的万千粉丝，众筹定制的一款恋爱系统，希望他早日追回心上人。
“……”楼孤寒，“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事情？”
系统：“等等我查一下。系统型号没错，收货人没错，收货时间没错……宿主放心，一切正常，没有任何错漏！”
楼孤寒：“我上个月刚满十三，你要我攻略一个男人，跟他谈恋爱？？”
“这个……”
系统探出数据流，悄悄扫描四周环境。
十三岁的宿主身量清瘦，稚气犹存，稍稍瞪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看起来既乖巧又天真，没一点儿高阶修士的气场。
意识到自己在哄骗小孩子早恋的系统感到深深的羞耻，忙说：“不急！我们可以从小培养正确的恋爱观！”
楼孤寒：“不好意思，并没有兴趣。”
事情就是这样了。
三天后的现在，楼孤寒望着眼前荒凉的山脉，问道：“后世黑科技，你能帮我把苍岚书院办起来么？”
“宿主叫我系统就好！”后世黑科技立刻应声，“您是想赚灵石吗？我这里有修真界通用资料库，说不定能帮上忙？《百草集》、《群妖录》、《中洲石谱》、《灵符全钞》……”
为了证明自己非常有用，系统“唰”的列出一排资料。
楼孤寒认认真真翻一遍，叹气：“谢谢了，没什么用。”
苍岚书院，似乎走上了绝路。
湘州是神朝放弃的荒蛮之地，全境只苍岚山一座道术学院。苍岚书院有一位并不精明的山长，三名练气境教习，入不敷出熬了几十年，陆陆续续培养出百来名练气修士。
而在修行界，道基未成就是凡人。
一群凡人，对于金丹大能来说，挥手便也镇压了。
前些天，山长遭宁氏算计，欠下一大笔债，还不上，把苍岚山最后一点家底赔了出去。苍岚书院树倒猢狲散，如今还留在山上的，寥寥数人而已。
书院没有了，苍岚郡还怎么为湘南培养炼气士呢……
楼孤寒眉头紧锁，清稚的面庞满是忧虑。
系统道：“宿主宿主，我这边还有修行辅助模块，可以兑换各种道具，如果能量足够，别说苍岚书院，御虚宫我也能给你整出来……”
“噢，能量从哪来？”楼孤寒兴致缺缺。
说什么赚能量，其实就是催自己做攻略任务。每次说得天花乱坠，末了总是“对不起，攻略对象不在查询范围，任务无法完成”，奖励再吸引人又有什么用。
“稍等，我查一查……有了！攻略对象距您约三十公里！宿主咱接任务吗！”系统激动变音。
楼孤寒愣了愣，果断说道：“接。”
·
今日天高气爽，万里无云。
楼孤寒依照指引赶到苍岚山东口，明媚的天光忽然一暗，一席乌云横扫天际聚集而来。山脚狂风呼啸，仰头看去，云层破开斗大的口子，一道三尺来粗的紫雷轰然落地。
焦黑一片的山谷中，两人相对而立，其中一人衣裳焦痕斑斑，口中喝道：“妖孽，还不引颈就戮！”
被斥为妖孽的人没有什么废话，指尖紫光闪映，生出一线古老苍茫的天地之力。
楼孤寒问：“哪个是发能量的？”
“劈人的那个！宿主你好好躲着，等他们两败俱伤你去抢个人头，美人救英雄刷一刷初始好感……”
话音未落，又一道神雷从天而降，当头劈了倒霉的元婴修士一脸。
“妖孽……”元婴修士想撂几句狠话，奈何真气告罄，护体都是奢望。
沈元冷冷望着他，向前一步。
元婴修士脸色变换，捏诀遁逃。待他走远，沈元偏了偏头，呕出一口黑血。
系统尖叫：“快快快……任务能量好感度！苍岚书院能不能起死回生就看你的了！我给你加个状态，先来个‘人畜无害’……别的、‘冰肌玉骨’‘媚眼勾人’‘吐气如兰’需要吗？”
“不要！你还真当我要谈恋爱啊！我对发电机没有感情！！”
“……好的宿主，加油宿主。”
楼孤寒定了定神，视线锁紧缓步前行的背影，悄无声息跟上。他以为自己足够谨慎，然而对方警觉远超预期，头也不回说道：“谁？”
楼孤寒微微有些愕然，怀疑这人是在诈他。
有谁身受重伤还能发现十丈之外有人追踪？
楼孤寒本来不准备现身，忽然，危险的预感迫使他一跃而出。一声沉闷的重响。他猛地转头，巨木正正准准砸中他原本栖身的地方，山岩塌得很彻底。
嘶。这人好难缠。
沈元再问：“你是谁？”
“我、你……”楼孤寒嘴唇颤抖嗫嚅片刻，黑白分明的眼睛满是惊惧，“你受伤了……”
赚能量要敬业，发电机背对他也得认真演出。
听得这句，沈元转过身，静如死水的目光缓缓扫过他的脸庞。
楼孤寒瑟缩了一下，眼神怯弱温和。
沈元平静打量着他，语气寡淡说道：“帝都？西国？还是荒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把他当成了仇家派来的杀手？
楼孤寒不敢掉以轻心，这人实力强劲，万一误会了什么想要灭口，他九成逃不出生天。内心越是镇定，表情越是慌乱，双目含泪，脸色煞白，看起来好像吓坏了：“我、这边书院的学生……你没事吧，我刚刚看到你……”
感谢系统牌“人畜无害”，沈元望他良久，戒心似乎消去几分：“走。”
楼孤寒不想走。
能量没到手，这会儿走啥走。
有微风起。
日光倾洒，温暖和顺。
怯弱无害的凡人少年也很是和顺。
“走，这里危险。”沈元抛下一句，绕过一处斜坡，面对草木枯零的空地，盘膝而坐，引气调息。楼孤寒略一犹豫，紧跟而上，抱膝坐在他身旁。
“系统出来发任务。”
“来了来了！初级任务，牵手就行！”
牵手、行。
楼孤寒咬牙往旁边挪了挪，颤巍巍伸臂，想要握住沈元搁在膝前的手心。
“离我远点。”沈元眼也未抬，平淡说道。
……可以，牵完就离。楼孤寒狠心往前一扑。离沈元尚有半尺，手指忽然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痛，顿时血流如注。
楼孤寒触火般缩回手，匆匆止了血，眼神费解看了过去。
柔弱的枯草轻飘飘落在这人发间，转瞬碎作齑粉。原来他身周流转着一股真气，隔绝外界一切事物，落叶飞霜寒风暑气都无法影响他分毫。
真是奇怪，重伤成这样还要分出一小半真气护持肉身……
这可怎么做任务？
楼孤寒不禁有些烦躁。
枯叶缱绻地轻抚大地，沙沙溜走。
远方有脚步声逼近，错落开来，漫开一股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
楼孤寒心生警惕，借由草木遮掩循声望去。
“你不是说他也受了重伤吗？人呢？”
“他跑不远。湘州，什么破山，这么绕……”挨劈那人说道，“那边都找过了？”
一名男子跟在他身后，面貌阴邪，嗓音粗哑：“嘿，老子又不是那帮蠢蛋道修，少对老子指手画脚。”
“你最好用心点。他是谢渊渟搞出来的传人，死了对妖族有好处。”
“狗屁传人，不敢露面的杂碎。”
男人很是不耐，粗声骂几句脏话，速度奇快地搜索另一片山谷。他背过身，露出一段蓬松的狼尾。
狼妖。
楼孤寒眼睁睁瞧着这一幕，瞳孔微缩，闷不吭声后退。他转身，又是一惊。
沈元脸色惨白，直勾勾盯着他。
楼孤寒比个噤声的手势，轻悄悄说道：“别出声，有人想杀你。”
不久前话说不利落的懦弱少年，如今说起狼妖杀人，竟然镇定自若。
沈元面无表情盯着他，眸光冷冽如刀。
楼孤寒挪近，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偏头听了听声响，道：“他们快找过来了。你还需要多久？”
“……很久。”
“不算那只狼妖呢？”
“两刻钟。”
问答似乎很没头脑，两个人却都听懂了。
沈元伤重，与他对阵那人伤的也不轻。再调息两刻钟，他就有把握自保。
前提是……
有人帮忙引开狼妖。
楼孤寒转身往山口跑，脚步最开始极轻，绕到斜坡另一头后渐渐加重，故意踩断几根枯枝。
“系统‘人畜无害’再来一刻钟。”
“好嘞。”
楼孤寒默默感受两股不同的气息，状似无辜转过头，眸子倒映出一袭焦黑的衣衫，骤然一亮：“你是什么人？来苍岚山进学的吗？”
挨劈的元婴修士愣了愣：“进学？”
楼孤寒指向苍岚山主峰，脆生生道：“这两日苍岚书院招生，学费只需平常的一半……”张口就是以前山长忽悠新生的说辞，有模有样的。
“你是这边书院的学生？”那人问。
楼孤寒穿着一身书院袍服，不假思索说：“是啊。”
“你对这里很熟？”
“当然。”
元婴修士笑了笑：“我乃皇朝破军堂长老，奉命追踪一名歹人，那家伙躲在这座山里，你可见过他？”
楼孤寒闻言有些怕，怯声问道：“什么歹人？长什么样子？好像没见过……”
元婴修士一眼不眨盯着他的眼睛，言辞温和：“穿白衣服，受了重伤……这样吧，你帮我找到他，我付你五十灵石的酬劳，如何？”
五十灵石！楼孤寒很是心动，为难说道：“但是……妖、妖怪？！”
“他不是妖怪，是妖修，来帮我寻那歹人的。”元婴修士扬声说道，“狼七，你跟着这孩子，再找找其他地方。”
狼妖啐道：“你跟谁发号施令呢？”
“让你去就去！”
元婴修士一拂衣袖，冷冷说道。
先前一场大战，到底伤了元气。他强撑找了许久，精力到底有些不济了。
“去就去，老子可不是怕了你……”
狼妖盯上楼孤寒，绿色的瞳孔光芒大盛，舔舔嘴唇，阴狠狠笑了笑。
楼孤寒吓了一跳，畏缩躲开注视，好似怕到了极点。惧怕想退，又贪那五十灵石的酬劳，不愿退。
对面一人一妖眼神有些轻蔑。
湘人，都这样，贪财，鲁莽，小家子气。
良久，楼孤寒鼓足勇气走向狼妖。狼妖邪笑：“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楼孤寒慌忙低头，快步走入山谷，似乎想甩开妖物。狼妖紧随其后，肆无忌惮打量他裸·露的肌肤，锐齿浸满了涎水。
一人一妖深入山林，不知不觉走进一望无际的竹海。
狼妖道：“喂，你到底认不认得路？走的都是什么鬼地方？”
楼孤寒脚步一停，右腕探出手袖，静悄悄垂落。
“真他娘细。”狼妖盯着那段皓玉也似的细腕，点评存粮般说，“全身没几两肉，塞牙缝都不够……”
狼妖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到底记挂正事，催促道，“快走快走，找不到人我活吃了你！”
楼孤寒却不动：“你吃过很多人吗？”
狼妖咧嘴：“废什么话。真想进我肚子？”
楼孤寒慢慢转过身，视线落在狼妖脸上，像在看一样死物。
狼妖怒于这种挑衅，喝道：“看你老娘亲！老子挖了你的眼睛！”
狼妖言辞狠戾，目光尖锐，生存的本能却让他感受到了某种东西。他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后背窜上一股凉意，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不可置信的恐惧。
在他面前，那个羸弱的少年手腕轻抬，掌心已然握住一把血色短刀。
那把刀真的很丑。
不足尺余，尖锋污迹斑斑，靠近木柄的地方滑开一道粗粝弧线，远远看去好似一块红色废铁。
就像是屠夫遗弃的剔骨刀。
修真界少有人使用这样丑陋的刀具。
狼妖看着那把刀，大腿颤颤发抖。他想起一个久远的传说，和一个年代更近一点的传说。
刀锋血色的光映入眼帘，仿佛将他带回了妖族苟延残喘的岁月。
未战，先怯。
他呆愣愣问：“凌天宁，是你什么人？”
清稚少年漠然说道：“别叫这个名字，你不配。”
“你、你是……”
狼妖想喊出来，牙关颤抖着，声带挤出几声嗬嗬的嘶叫。
他竭尽全力冷静下来，尚未褪去的毛发被汗水浸透，面色已是苍白如纸，哆哆嗦嗦说：“我没有伤你……我刚才吹牛的，大仙，我没有吃过人……”
少年瘦弱的身影弓成一道弦，双足骤然发力，踩到竹木之上，向着呆立的狼妖暴射而去。
狼妖连应战的勇气都没有，跌跌撞撞奔逃。
那个少年，如果伤了他，如果唤醒那把刀，如果……
狼妖满脸绝望，不敢回想血幕漫天的那段岁月。
书院制式短靴哒哒哒蹬在竹木上，灰淡的流影瞬息掠近。竹叶花雨般簌簌跌落。秋风如刀，割断退路和前途。
妖族称那把刀为剔骨刀。
因为那把刀切断了无数妖族的筋骨软骨和兽肉。
尖刃刺入表皮，刺入血肉，刺入肋骨。
模糊的视野刺进一片赤色，像是漫天倾洒的血幕。
狼妖倒在血泊中，恍惚想，他曾经也这样追杀玩弄过数不清的凡人。
黑狼化作原形，光亮的毛皮因血液结成一块一块。
楼孤寒屈膝半蹲，利落而熟练地抹了抹刀锋。腥味太浓了点，他抽动鼻翼，抬起了头。
竹林尽头，焦黑的衣角随风飘动。强抗神雷而不倒的元婴修士微笑说道：“小友真教我，刮目相看哪。”【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