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隐约而热烈的爆竹声,从除夕,断断续续响到了上元。虽然山野间年味浓厚,但挖河道、修楼房的进度,一直缓慢有序地推进着。
杨屹之痴迷烟花爆竹,养出了隔三差五下山买炮仗的爱好。这日在爆竹店门外,偶然遇见几个小孩儿,问他想不想玩“新式爆竹”。
“比普通爆竹厉害百倍!”小孩儿信誓旦旦说。
那我就见识见识,能有什么厉害的。杨屹之想。
南山土质坚硬,挖河道的进度比东山差了一大截。按照规划,土地最坚实的地段被绕了开去。此地无人,适合躲来这儿玩爆竹。
小孩儿神秘兮兮拿出一个小铁盒,往里塞了许多纸片草段小珠子,最后放进爆竹。
“这样就行了?”
“嗯大哥哥你记得……嗷!快扔快扔快扔!!”
杨屹之一言不发点引线,几个熊孩子吓得拔腿就跑。
就这胆还玩爆竹呢。
杨屹之无声嗤笑,淡定数着余留的时间,退出三丈……
“轰——!!”
“……”
“……”
“沃、日!”
·
江随月被人从炼器室拎出来,查看伤员一番,没好气说:“这是吃了一百担火·药,在你肚子里炸的吧?嚯,还有草编的暗器啊?”
“没……”
杨屹之举着炸伤的手臂,一脸木然怀疑人生,“就,一铁盒子,一根爆竹……我哪知道……”
正是自习解惑的时辰,大家都在授课堂,不约而同向他投去怜悯的目光。
阿饶怪可怜他的,想了想说:“你要是还想玩,我给你做一个真气催动的铁罐子,就不会炸伤了……”
杨屹之脸都绿了,站几里外用真气催动,那还叫玩爆竹吗!惊险才是这个游戏的精髓!
温颜很感兴趣:“还有真气催动的爆竹?”
阿饶认真说道:“应该可以做出来,他是玄阳真气……”
俩孩子讨论热切。
这时,“嗷!”杨屹之手臂剧痛,不由自主叫出声。
“别嚎。”
江随月面不改色,撕了他的衣服,辣手抹药膏。
“昂……”
杨屹之努力克制叫声,越克制越像猪叫。虽然很不应该,授课堂情难自已地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楼孤寒和沈元坐最后一排,嫌吵,在周围设了绝识阵。
两人一同研究杨司军送来的妖丹。
“妖气也分阴阳五行属性……”
“纳入丹田会不会五行相克?你给的那颗是火属对吧?”
“嗯。”
“这次试试金灵气?”
“……你确定?”
“试试嘛!”
“……”
“……”
“……”
“轰————”
·
江随月看着第二位伤员,满脸冷漠。
沈元同杨屹之一般伸出臂腕。
伤口在右手掌心,鲜血淋漓,隐隐见了骨头。
楼孤寒处于爆·炸中心,反而毫发无伤。他知道这是谁的功劳,不免有些愧疚:“要是下次,你不必……”
沈元平静说道:“无事。”
他顿了顿,想起两人“有话直说”的约定,笨拙地感受了一下内心情绪,尝试表达真实想法:“我只是伤了手。换作是你,伤会很重。”
楼孤寒:“……”
对比一下·体质差异,这要是炸在他身上,绝对能落个半身不遂的下场……
楼孤寒立刻不矫情了,郑重说道:“大恩不言谢。”
上过药的杨屹之在一旁哼哼唧唧,有点幸灾乐祸。
一想到待会丢脸的不止他一个,那就太好了!
楼孤寒偏头瞥一眼,想到这家伙刚才杀猪一样的嗓子,心里有点发毛。
“那个,随月姐……”
楼孤寒双手合十,软软的语气有点像撒娇,“伤药,拜托~”
江随月稍稍抬起眼帘,看看他,再看看目光平静的沈元,心说麻烦,手上拿出了储物袋里珍藏的草药。
一顿狂风骤雨,以惊人的速度磨好一小块新膏药。
淡绿的膏体清香宜人,触感也是冰凉。
而且有镇痛宁神的功效。
无数珍贵灵草调制而成的草药,经由医师轻柔的动作,细细涂抹伤处。
杨屹之:???
咋回事儿呢?人家手是手,我手是炸猪蹄咋的?
·
爆炸那一刻灼眼的强光,猛烈的冲击,楼孤寒回想起来,心有余悸。
……
还好不是引气入体之后炸的。
否则即便沈元有心护着他,他也要在病床上躺个一年半载。
……
他拿出一颗新的妖兽内丹。
金属性的炸了,这次换火属性妖气试试……
沈元转动着包扎好的右手,无声看向他。
楼孤寒心虚了一下,果断扣起内丹,乖巧笑道:“这东西太危险了,我保证不乱动。”
沈元道:“我给你的那颗妖丹来自火鹊鸟,万兽宗驯养的火属妖兽中性情最温顺的一种。”说着左手勾出他压在掌心底下的妖丹,感受片刻说道,“这颗是爆炎鼠内丹。”
传说中的妖体炸·弹……
楼孤寒忍不住后仰了一些,默默打开储物袋,准备将爆炎鼠内丹收回去。
沈元道:“都拿出来。”
一百多颗妖丹,铺满两张桌案。
沈元一一挑拣,将妖气狂暴的分成一堆,相对平和些的分到另一堆。一轮筛选下来,勉强适合炼化的只剩下九颗。
两人都没再提炼气的事。
楼孤寒觉得沈元伤了手,再麻烦他太不人道。沈元想的是肉身与心境相干,他左右手习惯不同,引导炼气的方法可能无意中有差,楼孤寒灵根损毁,经脉脆弱,好不容易适应了一种方法,没必要急于追求进境,连累经脉再适应一回。
楼孤寒不知他考虑了那么多,撑着下巴对满桌子妖丹发呆。
这些妖兽生前嗜血好杀,死后内丹残余的妖气极度狂暴,无法提炼出灵气。对于中洲修士来说,不能炼化的妖丹几无一用。
真的没有用处吗?
除了提炼灵气,它们还能用来做什么?
楼孤寒捻起那颗爆炎鼠内丹,又一次回想起爆炸那刻,强光、巨响、气浪带起的狂风。
“有没有一种办法,控制它们失控的时机……就像爆竹一样?”
若能,岂不是一件极佳的暗器?
他拿出几张五行符。
符箓制成以后,只需一丝真气引动,便能瞬间激发符纸封存的五行法术。
楼孤寒仔细回想刻符的步骤。
符箓和妖丹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妖气本质是灵气;符修凝天地之力于方寸之间,相当于妖兽吸收日精月华;浸泡灵液、封固灵气,相当于妖气汇入妖丹,达到相对稳定的平衡;现在需要模拟的是真气引动符箓这一步……
真气为何能激发五行法术?
因为黄纸上勾勒了符文。
这是符修在第一步就做好了的事。
……
楼孤寒眼瞳微微发亮。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符文!他需要观摩大量的五行符,分辨哪些符文是假构法术的,哪些是留给用符人激发符箓的。
说起来十分简单,但符文不同于法阵,勾折直转几无规律可循。中洲符文大家教“术”不教“道”;符修只知其然,照着书本画符,一笔一划都不能错。老师教授多少种符文,学生便会多少种画法;符法实力高低,与死记硬背下来的画法等同。在这种环境下,寻常符修如何能理解符道?
幸亏楼孤寒有一本《灵符全钞》。
他拥有足量的素材,足够他摸索试错。
这几天没法炼气,楼孤寒每日下山转一圈,其余时间就闷在弟子居分析符文。
沈元来看过几次,道:“你对符法的见解与黄越先生有些相像。”
楼孤寒从纸堆里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略显失神。
堪堪将精神从符文中拉扯出来,他轻轻念着有点熟悉的名字。
黄越先生符阵同修,以阵入道,想必也是一个看不惯照书画符、尝试归纳符法规律的主。
沈元道:“他很适合做你的老师。”
楼孤寒并没有北上求学的意向,对黄越大师亦无向往之情,他摇摇头说:“我没想过专研符法。”
沈元道:“可你灵根受损。”
所以修行进境不如普通人,若无奇遇,这辈子至多突破金丹,再高的境界便达不到了。相对道修来说,修符法对真元的要求会低上一些,以他的灵慧,转符修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楼孤寒抿唇不语。
沈元大约能感受到他的执念,不再多劝,与他说了些符法心得。
楼孤寒心思回到符文上面,决心跟《灵符全钞》死磕到底。
弟子居渐渐堆了一屋子的废纸,稍有头绪那天,徐行拿来请柬问道:“三月三曲水宴,咱书院受邀啦,你们要不要去?”
请柬人数至多十个,徐行把沈元江随月也算上了,仍没凑齐。
二月底,温城主亲自送他们来到两州边界。
“这是什么东西?法阵么?”
楼孤寒第一次来到湘州边界,忍不住张开手心,贴紧无形而坚实的屏障。
徐行道:“是,锁妖阵。据说出自黄越大师之手,设在清州边界,阻拦妖兽。”
楼孤寒仰起头来,以他的神识强度,无法探查法阵有多高。
像一圈看不见尽头的栅栏。
楼孤寒收回手,视线扫过一角,说道,“那里是不是破了一个洞?”
法阵底端的某个角落,灵气有些驳杂,随时可能被山风吹破的样子。
徐行瞥一眼,说道:“没事的。黄越先生设的法阵能够自行补足缺漏,若是妖兽通过,就会形成一个新的小型法阵,将它们封死在里面。”
楼孤寒问:“若是人呢?”
徐行道:“人,过去就过去了呗。”
“真的?”
杨屹之说着就想往薄洞里爬。
“干啥呢你!”徐行急忙拉住他,“法阵不稳,容易引来妖兽。这是湘州地界,万一引出百八十只妖兽,你还想不想活了?”
杨屹之悻悻退回来,嘴硬说:“妖兽有什么好怕的……”
徐行道:“前面不远就是关隘,锁妖阵留了出口。”
连通两州的关口颇为寒碜。
守卫懒懒散散,如同看守羊群的放牧人。
放一名湘人出行,便要盖一次“章”——在他们身上嵌入神朝推行不久的、追踪定位的小玩意。
一行六人,除了沈元,手背都嵌入了追踪定位的符文。沈老板修为太高,守卫不敢折腾他。
杨屹之有些不喜:“人又不是物件,盖他大爷的章……”
但这是皇朝的规矩。
法阵设于群山之间,关口之外还是大山。
徐行领人来到空敞些的山坳,招呼大家上代步灵器。
颠簸程度塞驴车。
温颜拿出慕夫人准备好的斗笠,给大家分一分,挡风。
灵器飞出山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占地广阔的雄伟城池,坐落于洛水、清河交汇之处。
滔滔江水汹涌奔流,轻涯城横跨两岸,数不清的亭台楼阁、道观庙宇,向四面八方铺陈开去。
杨屹之瞪大眼睛望着那座城池,不由自主朝那边伸长脖颈,难掩震惊之情。
他本以为,轻涯城不过是几倍大的绍安城。绍安城有四个城口,轻涯城可能有十六个,绍安城万户人家,轻涯城再怎么繁华,也不过十万之数吧……
眼前这座巨城,没有城墙。
湘州难得一见的高楼,轻涯城遍地皆是。最高的那座不下百层,怎么也不像是人族工匠能建造出来的。那无数的高楼,与绍安城写作“朴素”读作“丑”的风格截然不同。细节精致风雅,结构壮阔难言。其中几座楼宇,顶层悬梯飞跨,隐约可见行人正横渡离地百丈的高桥……
杨屹之震惊说道:“桥搭成那样,不会塌?”
“不会,那是机关术。”
徐行说道,“轻涯城由皇朝巨门部督造,城内建筑已有三百年历史。”
杨屹之啧啧称奇。
灵器颠颠簸簸往前。离城池边缘约二十里,四周压来一股无形的蛮力,徐行不得不将灵器落下。
“再里面就是护城阵的范围了。未经允许不准驭器飞行。”
温颜杨屹之两个没见过世面也没心机城府的小少年,震惊到快要麻木。等他们看见官道排出半里的长队,杨屹之道:“不是没城墙么,出入还要审查?”
徐行耐心解释:“不设城墙是因为城内有大能修士坐镇,妖兽匪徒不敢大肆来犯。往来审查,是为了防止匪人装作百姓混入其中。毕竟轻涯城这样大,大能前辈又不会随时监察城内每一处地方。”
凭借请柬,一行九人顺利入城。
此时华灯已上,轻涯街头却行人如织,完全不似夜近将眠的绍安州城。
温颜吃了两顿干粮,嘴巴馋得不得了,左顾右盼寻觅饭馆。然而络绎进城的修士权贵实在太多,酒舍茶馆一一客满,他们混在人群中走了几家,大堂雅间都没有空余的位置。
楼孤寒嗅到一丝绵柔悠长的甜香,想带温颜去看看。徐行连忙扯他袖子:“那边是酒肆。小孩子不能进。”
“酒?!”
杨屹之偷偷朝酒肆张望,目光灼灼,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杨屹之看什么都新鲜,哪儿热闹往哪儿凑。几人不知不觉随人群来到一座灯火通明的楼宇门前。
“那边是……小孩子不能看!”徐行赶紧捂住温颜的眼睛。
楼孤寒轻声念道:“倚翠楼?”
徐行凶巴巴吼道:“看什么看!赶快找地方落脚!”
夜色深沉,满街灯火将长街照得宛如白昼。饶是各类商铺鳞次栉比,人潮涌动,那名为“倚翠”的风雅小楼,仍透出几分不一般的热烈。
杨屹之很想进去看看,可惜山长不让。
徐行扯走几个小少年,提防他们胡瞄乱看,内心前所未有的疲累。
轻涯城这般繁华,走两步就是酒馆青楼,太容易带坏孩子了……
杨屹之扭头悄悄问:“倚翠楼干啥的,你看清了没?”
楼孤寒悄悄回:“山长动作快,没看清。”
杨屹之颇感遗憾:“那么多好玩的地方……”
徐行好不容易把他们拉到冷清点的地界,兜兜转转,在城东背阴的犄角处找到一家无人光顾的小饭馆。
馆子铺面小,就两张方桌。一名慈眉善目的中年人坐在一边条凳上,像是老板。
见有客来,中年人连忙起身,目光扫过他们手背显眼的印纹,原本笑呵呵的脸,瞬间冷淡下来。
“对不住,时辰太晚,小店打烊了。”
杨屹之一听这话,又想往热闹的地方跑。徐行手忙脚乱去追。温颜留在店里,歪头往后厨瞟,说道:“里面不正煮着汤么?”
中年人微微皱着眉头,冷淡说道:“这是炖了自家喝的。”
温颜急着吃饭,没看清老板的眼色。第一次离湘的温小少爷眨了眨眼睛,略略有些迷茫。
老板态度骤变,楼孤寒看得分明,轻声道:“走吧。”
老鸭汤醇厚的香气若有似无飘荡。温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楼孤寒道:“我带了辟谷丹。”
温颜乖乖点头,恋恋不舍跟着走了。
楼孤寒这一天情绪都不算太好,经历刚才一遭,心情更加沉郁。
沈元道:“要喝汤么?”
他手上没有湘人标识,那老板只对他态度和善。
楼孤寒沉默片刻,说道:“不了。”
不远处,徐行揪着杨屹之的手腕子,严厉说道:“乱跑什么!万一碰上巡卫,他们心情不好,都不用说话,就能押你入狱!”
杨屹之不服:“凭什么……”
“因为你是湘人。”
徐行回头看了看温颜和楼孤寒,略一犹豫,沉声说,“皇朝的规矩。戌时以后,湘人不得犯夜。”
杨屹之皱眉道:“凭什么有这种规矩!”
徐行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哪有为什么呢,神皇说湘人低贱,谁还能违逆他不成?
楼孤寒道:“快戌时了。”
徐行叮嘱大家不要走散,四处寻找落脚的地方。
酒楼爆满,客栈也没好到哪里去。几人从城东再踱回城中,无论门脸阔气的还是隐蔽寒酸的客栈兼酒楼,都没有了空房。
天不遂人愿。
不仅没找着宿处,夜里还下起了蒙蒙细雨。
挡风的斗笠有了新用处。温颜积极给众人分了分,笨手笨脚系上自己这顶的带子。
一片精美雅致的油纸伞之间,竹篾编织的斗笠,显得很是土气。
往来行人偶尔朝他们投去一瞥,看见几人手背印刻的符文,眼中露出嫌恶之色,匆匆加快脚步,生怕沾上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徐行抹了抹下巴沾湿的雨水,宽慰道:“前面还有几家客栈……”
“老师在找客栈?”
街边响起一道温和笑声。
楼孤寒侧目看去,宁远执一柄素白油纸伞,着一件对襟鹤氅,笑容温雅怡人,俨然一位清贵雍容的世家公子。
杨屹之心情正糟糕,一眼扫过去,冷笑说道:“哟,宁少爷做小伏低那么多年,没讨好了京梁权贵,把戳您身上的章子洗了?”
宁远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润了春雨的灯火清净地照着他半边身子,映亮执伞的手背一块符文,不知是否刻意露出来的。
“你我都是湘人。”
宁远低声说道,语调承转之间有种奇异的感染力,“他乡遇故知,何必这样生分?”
“你还知道自己是湘人?”
杨屹之简直被他理直气壮的厚脸皮惊到了。
徐行心神疲累,懒得跟这人打嘴仗,催促道:“走了。”
宁远道:“我在前面的客栈订了几间空房,老师若有需要,不如我让给您?”
雨夜中略显狼狈的一行人,听不见他说话般径自离去。
宁远站在原地,半晌,敛去唇边温雅的笑。
换了一只手撑伞,视线触及左手手背丑陋的纹路。
“呵……牙尖嘴利。”
轻轻攥起拳头,苍岚郡人人追捧的宁家少爷垂低眼眸,藏在伞后的脸庞有些阴郁。
轻涯城热闹如常。
春雨无声潜入屋舍。
满街灯火清亮而宁静。
这里是清洲,古来即为陆海天国。仅轻涯一座州城,便是数不尽的富庶繁华,贵气风流。
宁远紧了紧身上的鹤氅,重新勾起清贵的笑。
可惜,不管再如何伪装,他也不可能融入这座雄伟壮阔的巨城。
因为他是,湘人。【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