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众*******神 > 赴宴九
    千钧一发之际,楼孤寒只来得及弯起手臂,右肘顺势下击。由于变招仓促,预料中的借力、卸力全出了偏差,变成实实在在与妖兽正面对撞。妖兽皮壳坚硬,他手肘如击玄铁,要命的是这玄铁全力轰击,摧枯拉朽扑杀而来,仅一照面,就将他砸飞了出去。


    巨大的冲击一连撞穿四棵树干。灵树倒斜,遮天蔽日的树冠破开一个口子,空间法器虚幻的光芒映射下来,照亮丛中生死不知的人影。


    楼孤寒仰倒在灌木丛中,睁着眼睛,看着重影的天地、倾倒的灵树、苍穹撒落在他脸上的一线明光、狂风吹起的苍翠青叶。


    他知道此时一动不动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但是他已经没有余力挪动手指。


    震击超越了他能承受的极限,若非这几年他日日坚持炼体,方才他便该心脉破碎而死。


    温颜快妖兽一步扑到身前,掰开他的牙关。


    丹药入口,药力化散,快速而猛烈地滋养肺腑。


    先前那只狼妖缓过了劲,猛地扑向砸昏它的仇敌。


    楼孤寒忍住胸肺撕心的咳嗽,腰腹发力一跃而起,一手将温颜揽到身后,一手握住备用的匕首。


    仅仅一瞬间。


    匕首再次消失。


    ……


    孟、知、礼。


    楼孤寒面无表情,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往死里坑他?湘人的命就不算命?


    他手里还有妖丹制成的炸·弹,碍于孟公子是武器就抢的土匪行径,现在指定不能拿出来了。


    于是握掌成拳。


    直接上手抡。


    丢了趁手的兵器和备用的兵器,楼孤寒心里憋屈,一边嗑药,一边对准狼妖头骨下死手砸。


    丹药只是将伤势压了一压,脏腑所受损伤并未痊愈,每动一次手,胸口便是一次撕心裂肺的震痛。


    身体愈痛他下手愈狠,不一会就将狼妖揍得“嗷呜”惨叫,隐有退意。然而另两只妖兽也到了附近,一左一右,成夹攻之势。


    “跑!”


    楼孤寒头也不回道。


    温颜眼中含泪,犹豫了一下,转身便跑。


    他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既然不能帮忙,就一定不要拖后腿。


    这方天地只余一人。


    无论水镜外,还是法器内,在其他人眼中,都以为妖兽围攻的少年踏上了死路。


    必死无疑。


    识海中,系统飞速搜寻道具奖励,想临阵磨枪给宿主叠几层战斗buff。


    “宿主不慌不慌没事的没事的……”


    “我没慌,你冷静点。”


    “好好好好,‘铜皮铁骨’需要吗?‘身轻如燕’呢?这个这个……”


    神识交流只在瞬息之间。


    妖兽发难。


    楼孤寒眼前光芒一闪。


    一名高大强健的黑衣青年飞掠而来,手握长刀,挡在了他身前。


    长刀,巨刃,以及凌厉浓烈的血煞之气,令人望之生畏。


    未开化的妖兽只凭本能行事,血腥气反而刺激了它们的凶性,凶光毕露爆射而来。


    巨型刀刃直劈而下。一刀,剁碎狼妖头骨。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系统愣愣问道:“那个,宿主,buff还需要吗?”


    “……先等等。”


    楼孤寒意外于突如其来的变故。


    前不久楼孤寒还想着这人应该很强,希望他只杀妖怪别找麻烦。结果这人不仅没找麻烦,还突然跑出来救场是怎么回事……


    他们认识么?


    楼孤寒戒备地观察黑衣人的背影,刚想让系统开个身份透视,略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吓着了吧?”


    转头一看。


    脑壳有疾贺少爷。


    持刀那人,是他的仆役,执徐……


    实力竟然这么强……


    执徐干脆利落解决战斗,收刀,静立一旁,保护贺少爷。


    主仆二人进入这里之后,贺扬帆急于猎杀三十只妖兽,催促仆从往危险的地方跑。连番缠斗之下,执徐实力虽强,不免受了些伤。贺扬帆全无体恤之心,甫一发现楼孤寒的踪迹,便勒令仆从用最短的时间斩杀妖兽。


    三只未开化的妖兽,执徐全力应战,只受了点小伤。然而他练的是最刚猛的刀法,气劲由内而外,激战之时牵动旧伤,此刻状况便有些不好。


    尽管受了内伤,执徐气息不见半点衰颓,姿态挺拔如松,刚劲而强直。右手半扶着刀柄,目光戒备警视八方,随时将要拔刀而战。


    只有略为灰败的脸色,暴露了他体内积压的伤势。


    若是有心观察,这伤瞒不了人。但贺少爷哪顾得上奴仆有没有伤,他心思全在楼孤寒身上,柔声道:“你也来参加猎妖?”


    脸上堆满自以为深情实则令人作呕的笑容。心中大呼暴殄天物:这般羸弱纤细的少年,应该柔风甘雨养着,怎么能掺合猎妖这种危险无聊的事。


    瞧吧,这么一会儿,就受了伤了。


    贺少爷自动给人加了十级柔弱光环,楼孤寒冷漠一瞥,在他眼中变成了“受惊过度双眸失神”,随手抹一把嘴角咳出的血,成了“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后肩破开一个大口子,鲜血淋漓,成了……


    沃日!好多的血!!


    贺扬帆大惊失色,痛心问道:“怎么伤成这样?疼不疼?”问话出口觉得自己太蠢,神情懊恼,“一定很疼。”


    贺少爷自顾自脑补了一场苦情戏。楼孤寒没工夫理他,嗑了两粒补血补气的丸子,熟练地撕下衣角包扎伤口——这衣服还是沈元回的礼,没穿几天就坏了……唉,要不说越值钱的布料越不顶用呢。他“土气”地想。


    后肩不太好弄,楼孤寒回首道:“阿颜,没事了。”


    温颜兔子一样蹿过来,认真将他按地上坐好,在杨屹之的指点下,处理伤口。


    贺扬帆凑近,心疼说道:“我在家念过几天医书。不如我来?”


    楼孤寒不信纨绔子弟自卖自夸,瞥向挺拔如松的执徐,说道:“他也受伤了。”


    贺少爷没空搭理仆役:“没事,他死不了。”


    楼孤寒时间很短地皱了一下眉。


    这句话令久居湘南的少年感到些许不适。


    他不理解贺扬帆此时的态度。既然选择戮力猎妖,那他们就是战友,能把后背交托给彼此的关系。这样理所当然的冷漠,委实令人寒心。


    楼孤寒道:“他是为了保护你受伤的。”


    贺扬帆漠然说道:“我家的奴仆,护主是本分,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是他该死。”


    楼孤寒忍不住向旁边看了一眼。


    执徐还是那样站着,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这人挥刀时霸道凌厉,一往无前。展露出的刀法和战斗意识,放在中洲修行界,也算得上一方高手。


    可在自家少爷眼中,他就像一件随手可弃的器具。


    而他本人,似乎也习惯了上位者的轻贱。


    有点可怜。


    楼孤寒压下不适的情绪。


    可怜不可怜都是各人的事。既然他自己习惯,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叮嘱了温杨几句,楼孤寒闭目调息,加紧恢复体力。


    贺扬帆如烦人苍蝇一样嗡嗡嗡:“这伤药品质不太行吧?我这里有一盒治外伤的药膏,你要不要试试?……好像还在渗血,疼不疼?看着好疼……”


    楼孤寒睁眼:“不要,不疼,滚。”


    贺扬帆道:“你家少爷不在?”


    楼孤寒没理他。


    贺扬帆热心说道:“这儿妖兽众多,危机四伏,你没个人护着怎么行?”


    温颜杨屹之听完都惊住了。


    这傻大款说啥胡话呢?阿寒一只手能打你四个你信不信?


    楼孤寒抬了抬眼帘,打量死物般瞥了他一眼。


    贺少爷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察觉不出其中蕴含的危险,只觉这少年像一只受了伤又着了恼的小兽,麟爪还未长全,没有力度的示威也很是可爱。


    他心中热切,语气仍很温和,邪念不知不觉从眼神中流露出来:“不如你跟着我,我护你周全,好不好?”


    话音未落,他眼中稚嫩柔弱毫无威胁的少年轻轻握起了拳头。


    执徐对杀意的敏锐程度比自家少爷强不止一点半点,未等对方出手,长刀开山断水般横劈而来!


    楼孤寒手无寸铁,不预正面相抗,躲过凌厉无匹的攻势,矮身扑到执徐身后,掌风狂莽凶蛮,直取他积了内伤的要害。


    楼孤寒原本没想在这动手,但是,如沈元所说,那眼神,太恶心了。


    谁能忍?


    巨刃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隐隐作痛。


    一如预料,还未交上手就很难缠。


    “执!徐!”


    变了声调的暴喝,定住了凌厉的刀风。


    “住!手!”


    余劲未消,执徐硬生生收刀,脚步踉跄了一下。还未站稳,又被身后那人踢的一个趔趄。


    “谁让你动他的?啊?!造反啊!”


    贺扬帆暴怒已极,踢打毫不留情,“听不懂人话的狗东西!”


    执徐沉默站在原地,还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自己身为一方高手,被一个草包少爷迁怒、羞辱,也并没有屈辱愤怒一类的情绪。


    连最不懂人情世故的温颜也觉得,这位霸气凌厉的刀客,有些可怜。


    “怎么这样……”温颜碎碎念。


    即便那人是仆从,也是舍身护你的仆从啊。


    即便没有情分,也该有一份恩义吧。


    杨屹之忍不住说道:“这要是在湘南……”贺少爷窝里横的狗脾气,绝对没人乐意搭理他。


    楼孤寒语气复杂说道:“谁让这里不是湘南。”


    长养在湘州的少年们,无法理解京梁权贵高高在上、不把人当人的姿态。


    一身黑衣的青年沉默站在那里,手臂伤口绽裂开来,血水汨汨而下,在他脚下汇成一小块水洼。


    楼孤寒不忍心再看,给温颜杨屹之各拍了一张匿息符,转身道:“走了。”


    有孟知礼暗中作梗,楼孤寒是不准备继续猎妖了,找个地方捱到这一轮结束吧。其他人见妖兽就跑,也能求个安稳,他们总不至于比那些人也不如。


    三名少年躲躲藏藏,“猎妖”终于在两刻钟后结束。


    他们从三楼一间布置了阵法的暗室走出来,为免又碰上贺少爷,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四楼。


    宴会已近尾声。


    楼孤寒担心孟知礼为难,让温颜杨屹之在溪边候着,自己一人去往古亭:“孟公子。”


    孟知礼眯着眼睛抿一口酒,目光随意扫向一旁,懒洋洋道:“哟,是你啊。说要猎妖,结果没杀一只妖兽,你莫不是消遣我来的?”


    楼孤寒放低姿态,低声说道:“请您把刀还我。”


    “刀,什么刀?”


    孟知礼微讶,左右问道,“你们见过什么刀么?”


    其余人纷纷否认,装傻的装傻,拍马的拍马。他们都是孟公子请来的宾客,孟公子睁眼说瞎话,他们还能打主家脸不成。


    楼孤寒道:“红色刀身那把,寻常刀兵而已,不是什么珍贵法器,孟公子……”


    孟知礼冷声说:“你的意思是,我会贪你一把刀?”


    “不,不是……”楼孤寒忽然语塞。眼前这人对他满怀恶意,哪怕他好言好语相求,也未必会放过他。


    如果是别的东西,丢就丢了。可那把刀是娘亲留给他的……


    妖兽围攻而面不改色的少年,站在京梁最有权势的孟氏子弟面前,有点无助,有点孤单。


    宁远心情有些复杂,移开目光,小口小口抿着酒水。


    酒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孤单的少年站在阶下,沉默而卑微。


    不知过去多久,孟公子拨冗瞧他一眼,微醺说道:“噢,我想起来了,那把刀啊,在……”


    楼孤寒急声问道:“在哪?”


    孟知礼随手指了指溪地:“掉水里了,你自己找。”


    楼孤寒顺他指的方向看去,快步跑向溪畔。


    这条空间法器幻化而成的清澈溪流,忽然间起了一层白雾。雾气渐浓渐厚,河底卵石从一开始的分明可见,变得若隐若现,最后只余满眼的乳白色泽。


    小溪一丈来宽,楼孤寒跪在岸边找了一会,寻不见短刀所在,干脆褪了鞋袜下水摸索。


    温颜杨屹之见状,跑过来想要帮忙。楼孤寒道:“这里水冰,你们有伤,别下来。”


    温颜脚步顿了一下。


    可是……


    受伤最重的,明明是你呀。


    杨屹之没什么多余的话,扎起裤脚跳入水中:“嗷!真他……咳,真冷。”


    “该。让你别下来,瞎掺合什么。”


    “怎么还有鱼哇……”温颜声音打颤。


    “阿寒扶我一把!”


    “噗!”


    “……你就是来添乱的吧!滚滚滚!”


    三名少年涉水而行,不一会儿嘴唇四肢冻得一片青紫。


    氤氲的水雾弥散开来,掩映着亭台楼阁、碧草琼花,仙人隐于其间,执杯饮酒、载笑载言。


    所谓人间仙境,不外如是。


    溪畔呼喊声传来,宁远不由得侧目而望。


    孟知礼冷笑:“怎么,可怜他们?”


    “怎会。”


    宁远勾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可笑罢了。”


    多可笑啊。


    湘州意气风发的少年,在京梁权贵面前,也不过是一条落水的狗。


    与他们方才可怜的奴仆有什么差别?


    ……


    宁远轻轻搁下酒杯,些许水渍洇开衣裳精美的绣纹。


    他捏紧腰间名贵无价的宝器,不解地想:何必呢。


    何必这样辛苦。【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