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众*******神 > 九死一
    人间三月,春意闹人。


    长街热闹喧嚣;高楼逼仄的客房,此时显得有些空荡。


    楼孤寒只低落了一会,便恢复了生气勃勃的模样,抱起那把纯钧仿剑,仔仔细细擦拭剑刃。


    纨绔集聚的曲水宴没多少兴味,这天下午,他索性不再去了。


    窝进客房,喝药、看书、刻符、写写画画,一派怡然自得。口中偶尔哼着不成调的古曲:“同袍昨日死,旧故何时归……”


    这是后世资料库复刻的大荒战歌,威严庄重,悲壮激昂,到了他这儿调子变得分外轻快。


    就像他这个人,无论多少情绪积压在心中,外人看他永远那么轻松惬意。


    系统很担心宿主的心理状况,拐弯抹角想安慰他。楼孤寒只忙着做事,分神教育它说:“你还有闲心关注这个……苍岚山怎么样了?法阵建得如何了?学堂开了几座?……几天没管你,你不会都在偷懒吧?”


    “哪有!我超敬业的!”系统遭受诬蔑,忿忿然遁入识海,燃起更热烈的事业心。


    楼孤寒懒洋洋地倚靠窗弦,边看书边瞎哼哼。


    一如近乎为零的鉴赏能力,他的歌喉也不算美妙。节奏散乱,抓不准调子。唯有少年清亮的音色,为忽慢忽快的旋律,添了一分韵味。


    ……


    心也凉,血也凉……


    你也亡,我也亡……


    谁人收,谁人葬……


    无人收,无人葬。


    ……


    春风入高楼。


    楼孤寒捋了捋吹散的发丝,闭上双眼。


    他想起了娘亲说的一些故事。


    千余年前天魔肆虐,生活在大荒的人们分成两拨,一些人死守故土,另一些南下开辟了十四州。


    选择抵抗魔族的战士,始终坚信,等南下的同胞站稳脚跟、养蓄了足够的力量,一定会重回故乡。


    他们在渴盼中南望新生的洲陆。


    一年,又一年。


    那些离去的人们,终究没有回头。


    ……


    人世有那么多不得已。


    谁也无法预料,生离之后会不会是死别。


    所以他才会,这么讨厌离别。


    ·


    江随月刻意躲着陈渺;徐行与京梁子弟搭不上话;温颜杨屹之受够了冷眼,越发觉得这座城池没有意思。


    不如归去。


    三月初五,一行人决定回苍岚山。


    徐行问:“沈元哪儿去了?”


    楼孤寒平静说道:“他有他的事要做。”


    “噢。”


    徐山长对那位神秘的学生没多少约束力,略略问了几句,打算领其余人回家。


    楼孤寒问江随月:“你要回苍岚山么?”


    江随月心不在焉说:“嗯。”


    “那沈元……”


    “我跟他又不熟。”


    “……哦。”


    出了轻涯城二十里,徐行升起破烂代步灵器。杨屹之咋舌:“这玩意破成这样,咋还不换呢?”


    “还能用,还能用。”抠门的徐山长为灵器辩解。


    大家照例呼啦啦吹风。温颜照例分一分斗笠。江随月捏着笠帽边沿,时不时回首张望。


    楼孤寒问:“怎么了?忘了什么事没做?”


    江随月皱眉说道:“你看那些人,是不是一直跟着我们?”


    楼孤寒回过头。


    他们后方四五里处,有一队人御器而行。其中一个楼孤寒认识,跟在孟知礼身边的破军堂小弟子,持有贺明大师炼制的芥子袋。在他之后,贺少爷隐隐冒了头。


    楼孤寒心中微沉:“那些人在跟踪我们。”


    徐山长笑说:“怎么可能。咱们穷成这样了,有啥好图谋的。估计是顺路吧。”


    杨屹之也看了看:“那些人法器一看就比我们好,你这破灵器飞不上去的地方,他们偏也下来了。顺路能顺成这样?”


    徐行终于察觉不对:“怎么回事?”


    “你别慌,把灵器稳住了。”


    楼孤寒眉头紧锁。轻涯城附近禁止修士打斗。那些人一直不疾不徐缀在后头,不急着动手的样子,笃定他们逃不过追踪似的……也是,就山长这破烂灵器,怎么可能甩开他们?


    楼孤寒指了一个方向:“过河之后,去那座山。”


    他隐约记得出关卡那日,锁妖阵有一处破了口子,山长说人族可以自由进出。他勉力翻寻稀薄的记忆,想找出漏洞的位置。他神情镇定,似乎胸有成竹,不知不觉感染了周围的人。


    轻涯城越来越远了,那些人似乎少了忌惮,灵器开始提速。


    锁妖阵破开的小口子终于出现在视线中。几日过去,原本半人高的空洞,如今快到七丈见方了。


    楼孤寒道:“山长你带他们回去……别说话,听我说。你去绍安城,找温城主……”


    “那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自保。”楼孤寒冷静说道,“他们目标是我……”


    “但是你……”


    “没有什么但是。山长,看见那棵松树没?到了那儿我往下跳。你飞低点,别摔死我!”


    “好……行。”


    徐行听他说了半天,明白这是出大事了。紧张得两手出汗,专心操纵灵器。


    楼孤寒紧紧盯着山腰那棵松树,判断跳落的时机。


    十丈、五丈、两丈……


    高度正好,他纵身一跃,绕过松树转了一个弯,跃入茫茫林海。


    “那人跑了!”后方一人叫道。


    “追!”


    灵器猛然提速,劈开数道流光,直追林中那人而去。


    ·


    “感应不到符文印记……”


    “再找一次。”


    “没反应。”


    贺扬帆心痒难耐:“你们破军堂搞的追踪符文不是挺厉害么?连个小孩子都找不到?”


    “人确实不见了。”


    “破军堂这么没用?”贺扬帆口无遮拦。


    破军堂弟子心不甘情不愿陪他来找个小少年,心情本就糟糕,一质疑一辩解一鄙夷,事就没法干了。贺扬帆心情又急,破军堂弟子故意拖拖拉拉,让他自己找人去。


    楼孤寒躲进一个黑黝黝的山洞,一刻钟后发现,似乎,没有追兵。


    在山洞又等了一会,他决定出去查探情况,没发现贺少爷,反而是温颜跟在杨屹之身后,迈开胖胖的小腿肚,气喘吁吁朝他跑来。


    “楼哥哥——”


    楼孤寒横眉:“你们干什么?不是让山长带你们走吗?!”


    “我、我帮你啊。”杨屹之甩开温颜狂奔,到他面前,停步,“我好歹修为比你强。后面那个、不认识,不知道咋跟过来的。”


    猿猴哀啼声声,此起彼伏,仿佛被看不见的东西四处驱赶。


    “啊,找到你了。”


    略有些尖锐的嗓音突兀插·入猿啼。


    楼孤寒轻叹一口气,面无表情回身:“怎么又是你?”


    贺扬帆笑道:“怎么不能是我?”


    刚强的刀客立于他身后,巨刃在手,随时搏命的架势。


    贺扬帆直勾勾望着那清稚的少年,不放过他眼神一丝一毫的变化。从冷漠,到犹疑,再到惊怔,瞬息辗转。


    他以为这少年惧怕于他,险恶的兽性蠢蠢欲动:“怕了?别怕啊,我又不会伤你。”


    猿啼声急。


    楼孤寒飞快抽出三张符箓,自己和同伴各拍一张:“别回头。那边,跑!”


    温颜杨屹之绝对相信他的判断,毫不犹豫拔腿就跑。


    贺扬帆以猎人自居,见猎物惊惶逃离,颇为愉悦:“你跑得掉么?”


    “少爷……”沉默的刀客突然出声。


    贺扬帆不耐烦说:“又怎么了?”


    执徐说道:“有妖兽。”


    贺扬帆怒道:“那你杀了啊,跟我说做什么!”


    执徐道:“很多。我,杀不完。”


    贺扬帆愣了一下。自信于奴仆强横的实力,这句话对他来说有点难以理解。


    “我带您走。”


    执徐只是知会一声,没等回应,抄起少爷的肩膀,疾步如飞。


    贺扬帆几乎被他扛在了肩上,颠簸的视野艰难锁住奴仆身后的世界。


    妖兽。


    漫山遍野。


    ·


    猿啼声完全消失。


    不知山里的猴子是不是被妖兽猎杀殆尽了。


    楼孤寒本来指的方向是锁妖阵缺口那里,但他很快发觉不对,妖兽正是从那处潜入清州的!


    孟知礼组织“猎妖”的猎物,很可能也是通过那个口子弄来的。


    他运了几百只!


    所以,缺口才扩张得那么快!


    可能孟知礼之后也采取了措施,稳住了洞口,也许想等待下一次继续运送妖兽。但是江随月与徐行从那处潜入了湘州,他们可能破坏了孟公子施用的法子,造成法阵气息波动,引来一大群妖兽。


    楼孤寒现在最担忧的不是妖兽,而是徐山长当时说的,“锁妖阵能够自行补足缺漏,若是妖兽通过,会形成一个小型法阵,将它们封死在里面”。


    锁妖的法阵成形了么?他们是不是也被困在这里了?


    楼孤寒带着温颜杨屹之往轻涯城的方向跑,大约跑出十里路,他终于确定……是的。


    法阵成形了。


    他们几个,连同妖兽,被困死在了山里。


    为了引导妖兽自相残杀,这个范围还会不断缩小。


    如果出不去,他们迟早是个死!


    楼孤寒停在法阵边缘,拳头狠狠砸上无形屏障。


    黄越大师亲手布设的法阵,波澜不兴。


    楼孤寒双目紧闭,思绪急转。温颜杨屹之怕打扰他,一声不吭。


    片刻之后,他睁眼:“跟我来。”


    ·


    楼孤寒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在洞口前摆了一个简易法阵,又四处撒了点妖怪不喜的药草。做完觉得不太保险。妖族喜好各异,虽然大部分讨厌这药,但万一有一小撮喜欢呢?山里的妖兽,族类那么多!


    他匆忙将草药收起来。


    望一眼对面山头妖兽的影子,心情比破军堂追杀那时沉重得多。


    面对孟知礼他尚有余力自保,可成百上千只妖兽……他真的,打不过。


    楼孤寒道:“你们在这躲着,我去缺口那儿看看。说不定有办法避开妖兽,回湘州。”


    杨屹之道:“我陪你去。”


    “那是妖兽。”


    “妖兽怎么了!我修为比你高!”


    杨屹之嘶喊。


    那么多妖兽,一个人,哪有可能躲过它们?


    杨屹之心头恼火。他真是搞不明白,他们又不是没法帮忙分担,阿寒为什么总想着什么事都自己扛?有危险又怎么样?兄弟不是应该同甘共苦吗?!


    杨屹之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浑身都是冷汗,脸色白得吓人,呼吸比温颜跑完十里路还要急促——呼吸不稳多正常,他们正在跑路啊!


    他又不是,见到妖怪……就会死。


    总归,还是有点用处的……


    杨屹之钻进牛角尖。楼孤寒眉心微蹙,朝温颜使了个眼色。


    温颜也想帮忙,但他知晓自己的斤两,只求不要添麻烦就好了。他看懂了楼孤寒暗示他的意思,神色有些犹豫,最终选择了信任。


    温颜弱弱说道:“屹之哥哥,我头疼。”


    “怎么又头疼?你伤不是早好了么!”杨屹之瞪过去。


    温颜闷声说:“不知道……刚刚,跑得太快了……疼,还有点晕。”


    杨屹之心中焦急,拉着小孩儿坐下,扒开头发查看早已结痂的伤口。


    楼孤寒道:“你照顾阿颜,我出去打探。”


    温颜挑起眼帘看他,扁着嘴,像要哭出来。


    楼孤寒轻声道:“睡一觉就不疼了。睡一觉,我就回来了。”


    ·


    楼孤寒在外衣上抹了一些刺鼻的香料,分辨出法阵缺口所在,小心摸了过去。


    越了解情势,他越是心惊。


    妖兽不下千只。


    各式各样都有,有生性温和的,更多的暴虐嗜血。大部分四处乱转,小部分已经打起来了。


    楼孤寒希望它们内部能多消耗点,过一会他又发现,妖兽简略分成了数批,大致划开地盘,每块地盘分了一个实力最强的,镇压领地内的骚·动。


    看这样子,只有等法阵收缩,它们才可能自相残杀。


    可是,法阵一旦收缩,他们几人也到了妖兽嘴边。


    怎么办……


    就算温城主得到消息,来了,又能怎么办?关口守卫无权干涉法阵,想救援他们,只能去轻涯城,请那位段太守开法阵……


    清州太守,会为了几个湘人,改动黄越先生亲手设下的法阵么?


    不对,这里还有一个京梁大少爷!


    楼孤寒眼睛亮了一下,本着多份筹码多份生机的心理,死马当作活马医,着手寻找贺扬帆。


    人并不难找。主要因为执徐那柄大刀,留下的痕迹太显眼了。


    一路血战,执徐找到一处安全的小山洞,请贺少爷藏进里面。转身,一人面对源源不绝扑杀而来的妖兽。


    楼孤寒找到他时,战况分外惨烈。


    约有五六十只妖兽,尸体在洞口堆成了一座小山。


    执徐以极大的代价将兽潮钉死在这里,拼死守住了窄狭的洞口。


    讲道理,以他的身手,如果扔下贺扬帆逃跑,这里百八十只妖兽,绝对留不住他。


    可他浴血拼杀,死战不退。


    刚劲无匹的刀客,为了保护草包少爷,将自己逼入了绝境。


    楼孤寒藏在白榆茂密的树冠里,由上而下,俯观这场战斗。心底那点复杂的情绪,又冒了头。


    他是从血痛之中厮杀过来的,对于优秀的战士,天然有一分欣赏。执徐那股子狠厉与韧劲,不要命的打法,为了守护某些东西、决战至死的意志,令他忍不住动容。


    可是……


    身后那个人,不值得你豁出命去保护啊。


    贺少爷恶心的嘴脸来来回回浮现在眼前。这个人品格越是低劣,楼孤寒越是替执徐感到不值。


    楼孤寒藏在暗处观察了一会。铁铳黑黝黝的口子往下一扫,等候时机。心说他这是为了利用贺扬帆,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执徐苦苦抵抗。


    妖兽尸体在他身前堆积如山,鲜血在他脚下蜿蜒成溪。他身上的伤口约十几处,五处深可见骨。换做别人,实力与他同等的修士,早该倒下了。他甚至没有用药,不知因为战斗紧急,还是因为他身上根本没有备用的丹药。


    楼孤寒并不理解,他为什么,能在这等伤重的情况下,站成一座巍峨高山,屹立不倒。


    但既然是一座山,无论他庇护了谁,都折损不了本身的宏伟壮阔。


    铁铳长口微移,瞄准妖兽群中领头的一只。


    “轰————”


    在并不遥远的未来,震惊了中洲的新式武器,第一次显露它狰狞的面孔。【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