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


    皎洁的月光挥洒大地,楼阁顶端黄绿相间的琉璃瓦熠熠生辉。


    察觉到气氛太过于压抑,顾老爷子搓揉手掌、略带讨好地开口:“这位小兄弟,咱们究竟要去哪?”


    这巍峨的宫殿,哪里像是交易行,他该不是被骗了?


    方祁提着一盏幽暗的娟灯,倏然停下脚步,神情没有半丝变化:“到了。”


    顾老爷子连忙停下脚步。


    只见正红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没有提字的黑色金丝楠木匾额,短暂注视间,摄人心魄。


    “可以进去了。”


    方祁话音刚落,大门应声而开,随之声音也愈发蛊惑:“只要付出等值的代价,交易行能够满足你任何需求,主人就在里面。”


    顿时,顾老爷子心跳如擂鼓。


    片刻后他自嘲地笑了笑,深吸一口气便视死如归般走入。


    偌大的宫殿空旷无比,依稀还能听见流淌的琴音,或虚或实、变化无常。


    正前方,逶迤倾泻的水晶珠帘缓缓掀开,一道窈窕倩丽的身影倏然出现在顾老爷子的面前。


    他壮着胆子偷偷打量,旋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因无他,方祁口中的主人,实在是太美了。


    她穿着红底细条纹、蝴蝶印花的宫装连衣裙,领口、袖口绑着的大蝴蝶结,不仅不累赘,还增添了华丽感。


    长发被松松垮垮挽起,更显五官清丽脱俗。


    尤其是那双晶亮的眼眸,似是明净清澈、又似是水遮雾绕。


    顾绯拂了拂手,电脑便凭空出现。


    她粗略地瞥了一眼顾鉴的资料,托腮道:“我能帮上你什么忙吗?”见顾鉴回过神,又继续道:“我们交易行规矩格外不同,除了金银珠宝外,人的器官、灵魂、运气、善良、亲情等都可以交易,一旦交易成功,就没有反悔的机会。”


    兴许是太过于荒诞不羁,顾老爷子焦躁的心,反而踏实下来。


    愁闷有了宣泄口,他滔滔不绝地往外倒:“自打从父亲手里接过顾家,短短四十年间,我就将资产翻了数百倍,更在京城站稳了脚跟。现如今顾家正是紧要关头,可大儿子生死未卜,二儿子浪荡不羁,小辈更没成气候,我怎么能闭上眼?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说到情绪激动处,他重重地咳嗽起来,眼里满是希冀:“我想要我大儿子完好无损,我还想多活三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三年时间,足够他统筹顾家大小事了。


    顾绯抬腕打了个响指。


    霎时,空气震荡,缓缓浮现出了icu内的场景。


    顾鉴脸色衰败,昏迷不醒。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一脸严肃地进行抢救。


    “虽然你的生命还剩下最后十分钟,且器官衰竭的厉害,没有足够的价值进行交易。”顾绯嗓音清冽,极为动听:“但,你还有脑子不是?”


    顾老爷子懵,他迟疑道:“脑子?”


    顾绯缓缓站起身,微微一笑:“作为商场枭雄,你的策略、眼光、经验非常人能及,交易行不做吃亏的买卖,你还有七分钟可以考虑。”


    顾老爷子心脏骤缩,宛如被掐住了命脉。


    这真是一个残酷的选择。


    如果失去领导判断能力,多活三年根本没有意义,他沉默半晌,继续问道:“那我大儿子——”


    顾绯迅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如你所愿。”


    至于这是否是交易的一部分,她并没有明说。


    刹那间,顾老爷子笔直的后背佝偻了几分,事实上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苦涩地笑了笑,他道:“值了。”停顿片刻后他又肯定道:“我同意。”


    这样的交换条件,如果他还拒绝,多少人要说不知好歹。


    顾绯眼底弥漫着不为人知的冷漠之色,她走到顾鉴的身旁,手掌托着一卷明黄布帛:“另外,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顾老爷子脸上涩意加深:“你说吧。”


    不管是什么请求,他都不能拒绝。


    顾绯把布帛展开:“帮我在顾家安排一个身份,我需要借住一段时间,事情办完就离开。还有,交易合同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按手印吧。”


    顾老爷子懵,在他看来,顾绯宛如俯视众生蝼蚁的神明,万万没想到——


    片刻的迟疑后,他干脆放弃思考这举动背后的深意,一气呵成地签了交易合同:“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顾绯端详了手印片刻,确认无误后,再度拂手:“不必了。你出院后尽快安排,这两天我会联系你。”


    不等顾鉴回答,他的身影化成碎片消失在空气中。


    “把合同收好。”


    方祁紧紧捏着布帛,欲言又止,最后仍没按捺住:“这样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还要和过去纠缠不清?”


    顾绯凉薄一笑,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冷冽,她意有所指:“有些经历,不会随着时间烟消云散。”


    不老不死、挥金如土的生活,固然令人十分艳羡,可无穷无尽的孤寂与不自由同样叫人窒息,她想要一个解脱,想要一个新生。


    方祁还想规劝。


    顾绯扫了一眼方祁,目光毫无温度:“方祁,你越界了。”


    方祁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般冰凉刺骨,他嘴唇嗫嚅,好半晌才憋出了三个字:“知道了。”


    icu,气氛凝固。


    “高主任——”


    高源额头淌着汗珠,眉头紧蹙,良久,他无奈地叹息:“下死亡通知书吧。”


    他对顾老爷子杀伐果断的处事作风十分钦佩,也一心一意想要将他治好,可奈何阎王要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助手一脸担忧:“顾二少、媒体记者可都在外头等着呢,咱们是不是稍微避避?”


    顾家接二连三受到重创,现如今只剩下一个不着调的二少撑着场,顾老爷子这么一去,可想而知会是什么下场。


    连她都有些不忍。


    大家面面相觑,只字不言。


    高源见识过媒体的恐怖,他斟酌再三,正要同意助手的建议时,被判定死亡的顾老爷子颤颤巍巍地坐了起来。


    他嗔目咋舌,连带着说话的语调都变了三分:“这怎么可能?”


    先不说顾老爷子是不是假死,就他那毫无生机的身体,就算醒过来也只能卧床休养。


    助手连忙扭头。


    她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嘴巴,以免自己尖叫出声。


    顾老爷子同样有些骇然。


    他环顾四周后深切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打量,虽然布满了皱纹,但却感受到了年轻时才拥有的活力。


    交易换来的三年生命,并不是苟延残喘的三年,而是完全健康的。


    顾老爷子有些热泪盈眶,鬼门关走一遭,他更知道活着有多难能可贵。


    好在大风大浪经历多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拔掉维持呼吸的仪器,对着高源欣喜地笑了笑。


    高源:“??!!”


    这笑容谁顶得住啊,真特么的见鬼了。


    说出去别人还以为他疯了。


    他吞咽口水,小心翼翼:“顾老爷子——”


    话到嘴边,高源又偏偏说不出口,这问什么都不合适。


    顾老爷子瞧着高源有些扭曲的脸庞,表示十分理解,毕竟换成是谁都会害怕。


    可他的遭遇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够说清,他翻身下床,从容不迫道:“对外通知手术十分成功,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够痊愈。高医生,双赢实现利益最大化,你知道该怎么做。”


    高源:“??!!”


    啊呸,顾老爷子醒过来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好嘛?!他哪有本事再做一台这样的手术?!


    可浑浑噩噩间,他理智地安排好了后续事宜与官方说法,像个功臣一样打发好媒体,随后把顾老爷子推到特级病房。


    “真的太谢谢你了,高医生。”顾清流紧紧握着高源的手,语无伦次道:“你是我们顾家的大恩人。”


    这段时间是最煎熬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他从来不知道日子会这么难。


    高源尴尬极了,握拳抵唇轻咳一声:“不客气不客气。”


    有心想要说一些注意事项,但想到顾老爷子生龙活虎的模样,他干脆保持缄默:“我先去忙了,有事再找我。”


    顾清流不明所以,但他的注意力都在病床上的老人身上,并没有挽留。


    直到病房内只剩下两人时,他才趴在顾老爷子床边,眼眶通红:“爸,我错了,等你醒过来,我一定好好的听你话。没有大哥,我也会把顾家撑起来,不叫你失望。”


    顾老爷子闻言,险些老泪纵横。


    次子这么不着调,也是他故意纵容的,说到底,全怪他。


    他睁开眼,不留痕迹地擦了擦眼角,旋即狠狠地在顾清流头上敲了一记:“嗷什么,瞧你这出息,怎么能撑得起顾家。”


    顾清流瞧着老爷子打人都中气十足,着实有些回不过神,良久,他倏然激动道:“爸,这一切该不会都是你安排的吧?难道是和大哥联手做了个圈套,剔除蛀虫吗?”


    否则又该怎么解释这一切。


    顾老爷子简直被气笑了。


    次子简直天真的可怕。


    可对上那双晶亮的眼,他手指蜷缩两下,到底忍住了脱口而出的真相,他敷衍地“嗯”了一声。


    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好。


    顾清流浑身浊气一扫而空,他感觉这段时间受到的委屈都不算事了,他兴冲冲地继续问,“爸,既然你都痊愈了,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咱们下一步又该做什么?”


    顾老爷子皮笑肉不笑:“呵,先把你祖宗请回来。”【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