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兄妹还有话要说,单独去了别处。


    龙渊唤大管事上前:“名字。”


    大管事一愣,心领神会道:“他说他叫陆一。”


    一听就是个假名。


    受了龙渊一瞥,他继续道:“招进府中时,说是攻破清风门后抓来的俘虏,但调查之后,清风门并无此人。”


    龙渊喜好招正道俘虏做下人,府中侍从一半是别人送的美人,一半是落入魔道之手的正道子弟。


    “为何安排他进内院?”


    大管事背后出汗,拱手低头的姿态越发佝偻:“小的一时疏忽,中了他的毒,寻不到解药才无奈为之。小的绝对没有背叛魔尊大人!”


    “收了好处?”


    大管事连忙将一个锦囊放置龙渊面前:“小的分文未动。”


    龙渊看过锦囊:“三万灵石。你如何看?”


    “小的以为,此人修为不低,或,或已金丹,身有奇毒且出手阔绰,许是正道哪位真君。”


    灵石乃修行必备,却非易得之物。唯有灵气浓郁如稠,又有天生灵晶为基,方能形成,天时地利,缺一不可。寻常下品灵石就能对修行有所助益,中品灵石就已很是珍贵,上品灵石更是为各路大能垄断,寻常人等或许一生也未能见之。


    陆宁初所给三万灵石,虽皆是下品灵石,但以一兑十算作中品灵石也有三千之数。就是太上天宫这般庞然大物,亲传弟子所受也不过每月一百中品灵石,而这一百之数用于修炼之后,往往所剩寥寥。


    三万灵石中,大半还是用来买大管事闭嘴,这般出手何止是阔绰,简直就是大大的败家。


    龙渊沉思片刻:“他有什么目的?”


    大管事打了个哆嗦,不敢说。


    “嗯?”


    大管事战战兢兢,脑袋简直要埋进地里:“……欲成魔尊入幕之宾。”


    龙渊:“……”


    说的委婉,但不妨碍理解,“入幕”的“幕”,是指他的床。


    久未闻声,大管事悄悄抬眼,只觉龙渊脸色更见霜寒。他欲将功折罪,惶惶提议道:“魔尊大人,可要捉拿此人?”


    龙渊仍是静默,天生煞气的血瞳微微一晃,闪过些许纠结:“……暂且不必。”


    大管事面上应是,以俯首之礼掩去心中万分惊诧。


    这陆一,莫不是给魔尊大人下了蛊?


    龙渊回来时,陆宁初正蹲坐在栖龙居屋前的台阶上。他像是无聊久了,整个人焉头耷脑,捏了根树枝在地上乱画。


    然而看到龙渊,他便像整个人都被点亮一般,无比鲜活地招手:“魔尊大人,欢迎回来。”


    那双乌墨的眼睛极亮,叫人一眼就看得出他的期待与欢喜。和手一同举起的树枝还有未脱的绿叶来回晃荡,晃得龙渊一双血瞳也掀起些许涟漪。


    然,这般姿态,当然又触到了顾明璃的怒点。陆宁初招呼时,仍坐于阶上,她便当即发作,柳眉一竖就是骂。


    “你懂不懂规矩!没人教过你瞧见主人要站起来见礼吗!”


    顾崇明“啪”地把折扇往脸上一盖。


    蠢丫头,白教了。


    龙渊本就不喜顾明璃的嚣张跋扈,对她的心思敬谢不敏。顾崇明欲借顾明璃将他和顾家绑在一起,摆他一道,他也并非乐于受之。


    “他是我院中之花匠,自有我来教他规矩。”


    顾崇明瞧着顾明璃脸色剧变,暗暗摇头。


    陆宁初察觉龙渊隐怒,这才分心看了眼顾崇明,并且暗暗记下。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心中喜悦。


    他是名正言顺地留在内院了!


    大管事猝不及防龙渊把人给扶正了,更觉自家魔尊是当真中了蛊。


    “顾兄,恕我不送。”


    顾崇明要走,龙渊本要送他,他却道想来内院看看,之后自行离开,不需再送。


    “龙渊兄许我自便即可。”顾崇明笑容依旧,似乎并未听出龙渊不满。


    “龙渊……”


    眼看龙渊踏进院内,顾明璃颇不甘心,抬脚就要跟去。但“哥哥”二字还未出口,就被扯住后领。


    顾崇明把顾明璃拖回身边,摇摇折扇:“龙渊兄,我方才想起家中尚还有事,这妹妹也得带回。待家中事毕,不日再来叨扰。”


    蠢丫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口头教育听不进去,还是先带回家中好好调教一番。


    龙渊停下脚步,微微侧首:“请便。”


    顾明璃不料兄长突然变卦,难以置信道:“哥!”


    剩下责问,却在顾崇明阴寒眼神之下,尽数吞回肚中。


    顾明璃被顾崇明单方面拉扯着走了,龙渊来到屋前,陆宁初已经掸好衣服站着等他。


    龙渊越过他,径直往里,他紧跟而上,一边兴致勃勃:“魔尊大人,你打算怎么教我?”


    一边企图趁其不备,跟着混进屋里。


    他有些兴奋过头,视线尽数粘着龙渊完美的侧脸,错过了他凑上去那刻,龙渊正欲推门的手指尖狠狠一颤。


    龙渊眉心微蹙。


    太近了。


    他的后颈几乎吹到了温热的鼻息。更何况,远远闻着就令他心神舒畅又神思不稳的味道,也因过近的距离,无比强硬地灌彻他的肺腑。


    这味道牵着他勾着他,令他神志摇摇欲坠,恨不能抱住身后之人,甚至化龙缠至其身,好将那人身上各处尽数嗅闻,以便他能以最妥帖的方式与之……紧紧纠缠。


    陆宁初正得寸进尺地准备再凑近些,不料眼前突然一花,门就已然一开一合,龙渊也没了人影。


    房门关上的“嘭”声尚有余波。陆宁初过于沉迷美色,尚未回神,有些迷茫地敲了敲门:“魔尊大人?”


    片刻后,他“噗”了一声,连忙捂嘴憋笑。但笑意迟迟不减,直忍得腹痛,他有些站立不稳,便趴到门上,将脸埋在臂弯瑟瑟抖了起来。


    龙渊是被他吓跑了?


    这也太可爱了!


    门外覆上人影,门扇小幅抖动起来后,进屋之后并未离开门前的魔尊大人,默默退了两步。


    那惑人的味道,闻得越多,便越难抗拒。他立在门前,不仅舍不得走,竟然还想把门外那人掳进屋内。


    非常非常想。


    情绪这般失控,像极了发情期时的身不由己,这令龙渊很是不悦。


    ……但他又并非中了情药。


    龙渊一贯冷肃的面容越发冰天雪地。


    然而外头突然拍了两下门,很是不悦的魔尊却没发火,只仿佛惊醒般,步履决然地走进里屋,并且十分注意,没有弄出任何响动。


    陆宁初乐不可支,不知他忍笑忍到发疯的过程,全然被龙渊看在眼里。他想着屋内有屏风阻隔,只要动静不大,龙渊就不会察觉。


    直到喘不来气,笑意才渐渐淡去。陆宁初揉着发痛的肚子,嘴角仍有弧度,眼中却渐渐浮现遗憾。


    前世他和龙渊的开始有多糟糕呢?


    相遇,是身中情毒之人和发情困兽理智全无的纠缠;开始,是龙渊甘当他提升修为的鼎炉,才说服他不再赶他。


    意外、利用,全无美好的东西,让他想不到,龙渊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陆宁初自院中摘来一朵月见幽,喂饱鲜血之后,如昨日那般插至门缝。


    红花娇艳,如春光明媚。


    “魔尊大人,我先告退。”


    陆宁初福了福身,拎起工具离开。


    跨过院门,陆宁初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右侧。


    “哟,大管事在这多久了?”


    大管事尴尬地笑:“咳,也没多久。”


    他随龙渊一同来,来了就没走过。顾家兄妹离开,龙渊进内院时,他其实就该离开。只是他被陆宁初胆大包天的行为惊到,想看看龙渊能容忍几许,便一直看完了全程。


    那般放肆的笑闹,龙渊竟然都未置一词!


    陆宁初半眯眼睛:“你都看到了?”


    生杀大权在对方手里,大管事不敢撒谎:“……都看到了。”


    陆宁初嘴角一勾,抛出一个锦囊:“心情好,赏你的!”


    便步履轻快地走了。


    不消查看,都能猜到锦囊之内又是五千灵石。


    败家子出手,每次都是这个数。


    大管事捧着锦囊,信念渐渐动摇。


    得了名正言顺留在内院的允许,陆宁初很是开心了几日,但很快,他又不高兴起来。


    一来,他每日插在门上的月见幽,次日都会不见痕迹。二来,他仍然进不了栖龙居的门。


    每次他跟在龙渊身后,企图蒙混过关,总是不得成功。而且这小龙许是因为上回被吓跑的事恼羞成怒,居然生出警惕,不再让他近身了!


    想到还有个人能进龙渊的院子甚至屋里,他就更是心中恨恨。


    一定是这个人,丢了他送给龙渊的花!


    陆宁初小肚鸡肠,决定抢了这人的活。


    负责往栖龙居端茶送水的人,是个老实木讷到有些呆傻的哑巴。


    早些时候,内院不许人进的规矩并没有如今严苛。但因龙渊魔尊皮相俊美,地位崇高,身份尊贵,近距离看得久了,总有人心神摇曳生出妄念。


    屡次发生侍从企图爬床的事例后,才有了如今的严令禁止。


    陆宁初一点也没欺负人的羞耻,抢了人哑巴手里的茶水点心不说,还骗着人家给他叫门——省得龙渊发现是他便不开门了。


    眼看总也推不开的大门打开,陆宁初用完就丢,立马开始哄哑巴离开:“你先回去歇息吧,东西我给魔尊大人送去。”


    哑巴有些傻,反应自然也慢。陆宁初好不容易打发了他,迫不及待地准备进屋。


    龙渊却自里头出来了。


    陆宁初眨眨眼,丝毫没有被当场抓获的心虚,抬抬手中托盘就往里跨。


    “魔尊大人,我来给你送点心了。”


    然而,手上一轻,眼前一晃,便只见再度合上的大门。


    陆宁初瞅着空荡荡的双手。


    嗯?


    为了不让他进屋,堂堂龙渊魔尊居然亲自出来拿点心???【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