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梦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一眼可见落地窗外的风景。


    窗外天阴云低,路上行人裹紧了大衣,马路对面有几家小店,不少行人为之驻足,买些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烤红薯、炒板栗暖身子。


    简单寒暄过后,江清梦将话题引到正事上:“拿到《九歌》的剧本了吗?”


    “嗯,拿到了,女三,是你的情敌。”


    “第一次和你在戏里合作,我很期待。”江清梦说得真挚且动听,眼中一如既往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也是,期待和你合作。”


    “可我期待更深入的合作。”江清梦两手合拢,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呈现出一种谈判的姿态,“看过完整的剧本吗?”


    姜之舟没有答话,微微扬了扬眉毛,表示疑惑。这是她一贯的小动作。


    “女二号的角色更适合你。”见她不答,江清梦挑明了话题,并把剧本和原著推到她面前,“我这里有完整的剧本和原著小说,你可以看一下。”


    姜之舟没有看,她只看着对面的人,心平气和道:“清梦,对我你可以不用拐弯抹角,告诉我,你想我做什么?”


    “我要你……”江清梦轻声开口,“去试镜女二号。”


    “说话一次性说完,不要乱停顿,容易引起误会。”天冷,耳朵总容易莫名发烫,姜之舟摸了摸又红又烫的耳朵,问江清梦,“你没有和陈琳商量过,对吗?”


    江清梦摇头:“没有,她不会同意,她打算让陈瑜接,陈瑜你还记得吗?最近重新转到陈琳手下,是陈琳同父异母的妹妹。”


    姜之舟笑了一笑:“你要我和她抢角色?那我就不是坐冷板凳了。”


    也许要被冷藏。


    “不,是要你置之死地而后生。”江清梦也跟着笑,她一向爱笑,笑得好看,容易让人分不清是真笑还是假笑,“谁都看得出来,这部剧的女二号戏份重,陈琳想捧陈瑜,华美那边的人想捧商雯雯,导演左右为难,也许他谁都不选。”


    “不怕被制片辞了?”


    导演,说到底也是制片人的高级雇工,除非——


    “不好得罪,这个导演在业内有些名气,丰尚贤,你应该听过。”


    当然听过。执导了《大唐王朝》、《易水寒》等一系列历史正剧,其中《易水寒》以豆瓣95的评分位居国产电视剧之首。


    一个只拍正剧的导演,如今也向流量低头了。


    遥想当年,姜之舟的经纪人苏果也曾问过她,如果有人出九千万找她拍ip剧,她拍不拍?姜之舟一口回绝,经纪人又问:九个亿呢?姜之舟一拍掌:剧本在哪?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见姜之舟没什么反应,江清梦身体后仰,抱着手臂,倚在靠背上,接着说:“公司近期会有不少人事变动,你在其中,经纪人换了,不再是陈琳,换成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姜之舟成了弃子,先前陈琳信誓旦旦说要捧她带她的话都成了空头支票。


    姜之舟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也就没把陈琳的话放在心上。


    “知道,意味着陈琳要捧她的妹妹,人之常情,理解。”


    江清梦有些看不透,眼前人半点也不像从前的沈星河,可她的模样又确实是沈星河。


    “星河,我可以给你那个角色,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江清梦丢出了筹码。


    “哦,这是要潜规则我?”姜之舟依旧兴趣乏乏,甚至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江清梦:“……”


    对话节奏被对方掌握,江清梦学聪明了,不直接回答,只是直视对面人的眼睛。


    两两对视,一时无话。


    想起往事后,姜之舟每回看到江清梦琥珀色的眼眸,总会想起她12岁那年,抱着膝盖蜷缩在病房角落的模样。


    从第一眼开始,她对她就有一种莫名的怜惜。


    不愿再和她打太极,姜之舟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清梦,你在拉拢我,你想自立门户,对吗?”


    江清梦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姜之舟抬眸看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全盘托出:“半年前,你的粉丝把星源骂上了热搜,你告诉我是对家买的,可你和你的团队没有任何约束粉丝的行为,也没有撤热搜,放任舆论发酵。那个时候,我就隐约有这个猜想,但不敢确定。


    接下来半年,我一直有关注你,陈琳、何嘉、还有星源的动态。


    你,今年七月份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还是公司帮着成立的。


    陈琳,也是我的经纪人,手下新增了几个人,减了几个人,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何嘉,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她这半年以个人名义投资了几家公司,几乎都是业内新秀,我想应该是为你铺路;


    星源,前新签了一批艺人,其中一个是尚娱传媒的当家花旦,星源把她挖过来,替她赔付违约金,花了不少钱,今后公司的资源肯定会向她倾斜;还有你提到的陈瑜,关系户,也会威胁你的地位。


    以上种种,结合你今天背着陈琳拉拢我的行为,得出你想自立门户的结论,对么?”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娱乐圈这种名利场更少不了拉帮结派、明争暗斗。


    星源娱乐公司的老总周才茂,是房地产出身的商人,沿袭了房地产那一套,爆炒,圈快钱,只当艺人是流水线上的产品,最大程度压榨价值。而艺人有自己的规划,想走得高走得远,必然和公司产生矛盾。


    于是就有了艺人走红后脱离公司自立门户的常见戏码。


    江清梦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然后望着窗外,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说:“八九不离十。沈星河,你不像你。”这是她第一次把心中话说出口。


    这个圈子能红起来的都不是傻子,傻子是红不了的。姜之舟成名十年,见惯大风大浪,不可能看不透这些。


    她能猜到,久经江湖的陈琳和星源高层的人多少也能猜到。


    所以这半年来,星源签了不少新鲜面孔,挖了不少业内新贵,目的就是分散资源,以防江清梦解约走人后把资源也带走。


    对话完全出乎江清梦预料,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


    姜之舟愿意等。


    蓝山咖啡端上来了,她抿了一口,也望向落地窗。


    江清梦窈窕的身影倒映在窗中,姜之舟看着窗中美丽而朦胧的面容,若有所思。


    短短两年时间,眼前这个女孩,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明星助理,挤身为国内一线流量,绝对没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背景不简单?为人不简单?


    或者,二者皆有之。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江清梦永远不要踏入这个圈子。


    那样漂亮懂事的姑娘,童年已足够黑暗,长大后应该有个疼她、爱她、懂她的人伴她走完一生,无病无忧,平安到老。而不是在这个大染缸中沉沉浮浮,被别人算计,学会了算计别人,被裹挟着前进。


    “那你愿意站在我这边吗?你可以提任何要求,只要我能做得到。”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不到一分钟时间,江清梦就打破了沉默,直接问出心中所问。


    “不愿意。”姜之舟毫不犹豫回应。


    “为什么?”


    “不是现在,不到时候。”


    江清梦不解:“那是什么时候?”


    “不会很久的,相信我。”


    “好,我等你。”沉默片刻,江清梦点头一笑,“等你改变想法的时候,来找我。”


    达成约定后,二人没有在咖啡店多待。


    “我送你回去。”笃定她不会拒绝一般,江清梦没有咨询她的意见。她戴上口罩和帽子,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自顾自走在前方。


    姜之舟拿起衣服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姜之舟突然停下步伐,对前面的人说:“嘿,你看,下雪了。”


    江清梦低头走路,心中盘算下一步计划,无心留意风景,听身后人喊了一声“下雪了”,不由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眸子里闪过一丝欣喜。


    柳絮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自天而降,飘落在街头,路上行人加快了步伐,沿街小贩匆匆躲避。


    江清梦是南方人,小时候只在电视里见过雪,那时她很想看一场真正的雪,可惜没人愿意带她去。她的父亲常年不回家,她的母亲喜欢把她关在屋里,不让她出去。


    她一个人待在屋里,无聊了,只能和玩偶对话,听电视里的人说话。


    10岁那年,她在电影频道看见了《惊蛰》,看到17岁的姜之舟一袭红衣,在雪中翩翩起舞,那是她此生见过的最美的景色。


    姜之舟上前一步,与江清梦并肩而立。


    这人还像小孩一般,见到雪就开心。


    瞬间抛却了所有杂念,姜之舟只是看着江清梦的眼睛,见她开心,心中也跟着欢喜。


    下一秒却见江清梦垂下了眼帘,眼中欣喜渐渐褪去,蒙上一层黯然。


    让人情不自禁也跟着难过起来。


    姜之舟收回视线,目光有些茫然。


    要怎么哄一个女孩开心?


    四下搜寻间,像是忽然瞧见什么,姜之舟把目光锁定在一处。


    她把衣服围巾塞到江清梦怀里,丢下一句“等我一会儿”,就匆匆走了出去,连外套也没来得及穿。


    江清梦怔了一怔,目光追随姜之舟,看她迈出店门,穿过斑马线,走进马路对面的一家店,出来时怀里抱了一个方形牛皮纸袋。


    外面天寒地冻,姜之舟衣衫单薄,冷风灌进衣服里,冻得她上下牙微微打颤。


    江清梦伸手把她的外套递过去。


    她带着一身寒意大步走来,左手接过江清梦递来衣服,右手把纸袋塞到江清梦怀里——


    “诺,糖炒板栗,喜不喜欢?”【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