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春宵醉 > 黑店
    大约想不到他会主动承认,季语下意识看向谢晅。谢晅突然转过头来,准确地接住了她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季语感受到了一丝雄性猛兽的侵略感。再抬眼看去,少年背对着光线的身影隐藏在无边黑暗里,依然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


    纵然季语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饶是什么大风大浪也见过,听了谢晅的话却着实心下一惊。震惊过后,季语颇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自从谢晅封了翊麾校尉一衔后,有不少军女支主动跑来献殷勤,都被谢晅一一拒绝。有些大胆的想要往他身上靠,还没碰着衣角已被他无情推倒在地。怪不得谢晅如此不近女色,原来是好这一口。


    先前都是季语仗着自己男儿身份,不管不顾凑到谢晅跟前。此刻却不敢再向前了,小奶猫一样缩在墙角,讪讪开口:“方才实在对不住了。我若知道你是断袖,绝不会如此撩拨你。”


    季语莫名脸颊发烫,一片绯红从耳垂直直蔓延到脖颈。一双娇怜怜的杏眼无辜地看着他,散开的眼尾带了点桃花粉色。此时因着心里不安,眼眸里不自觉氤氲了一层朦胧水雾,看的谢晅心口一颤。


    谁也没见过不知所措的季语,谢晅想。害羞的,手足无措的,褪去所有伪装后,最真实的她。这样安静黑暗的夜色里,谢晅莫名有些口干舌燥。他欲盖弥彰般别开眼,声音带着刻意的冷漠:“无妨。是我不曾将实情告知,你不必过多自责。”


    穿着常服的谢晅眉目如画,却又掺杂着少年独有的青涩。偏偏这些日子谢晅因伤消瘦得厉害,下颌越发精致,颇有一种颓废的美感。微松的衣领隐隐绰绰的显露出胸膛上几许陈年旧伤,非但不狰狞,反倒平添几分凌虐,好看得直教人血脉偾张。


    季语又莫名红了脸,心里暗暗叹口气。这样俊俏的小少年,怎么就是断袖呢。


    谢晅似乎想要坐起身来,还未有动作,已被季语打断:“别动,再动小心我阉了你。”


    谢晅没再动。他依旧板着个脸,明明是个俊俏的小少年,却永远一副严肃老成的表情。眼角眉梢像结了一层冰渣子,格外淡漠清冷,此刻却隐隐透出几分让人忍不住想要破坏的可爱。


    季语扑哧一笑:“我都说了这话了,你竟然还是无动于衷。这世上是不是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失去理智?”


    谢晅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眼睛里浓雾笼罩,像是有什么在挣扎翻滚,奋力挣脱开束缚的锁链:“在今晚之前,确实没有。”


    季语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既说起阉人,我在京述职的时候,曾听过一个有关太监的笑话,不如说与你听听。”


    “好。”


    “从前有个人……”


    季语说了这句便再没了下文,自顾自整理压皱的衣角。


    谢晅皱眉道:“下面呢?”


    季语抬头,咯咯笑起来,捂着肚子缓缓道:“下面没了。”


    她看不见自己此刻有多娇憨,举手投足充满了嬉笑怒骂的鲜活,就连睫毛都透着股勃勃生气。


    季语自小便女扮男装,男人堆里混久了,荤段子倒也听过不少。她兀自笑得张扬,谢晅只默默盯着她,一张清冷禁欲的脸无动于衷,似乎并不知晓她为何如此欢乐。


    半晌,季语止了笑,歪头看他:“你没听明白?”


    谢晅没答话,但一双冷冽淡漠的眸子里如湖水般澄澈,昭示着他的纯情。季语狠狠抓了一把头发,暗暗磨了磨后槽牙,叹气道:“看你平日里一向聪慧,心机城府为常人所不能及,却不懂这种简简单单的地方。”


    谢晅如实道:“请大人赐教。”


    季语扑哧一笑:“这种东西,实在不能赐教,需自己慢慢领会。”


    谢晅点点头,说道:“天色已晚,大人睡一会儿吧。赶了一天路,也该好好歇息一番。”


    季语不再言语,默默退到墙角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谢晅感受到季语的抗拒,不声不响坐起身来,穿上鞋站在窗边。


    季语在原地怔了一下,慢吞吞挪到床边,轻轻拽住他的衣角:“不睡了?”


    “此处既是黑店,今夜他们必会杀人越货。你若是困了,便在这里睡上片刻。我替你守着。”


    二人之间复杂交错的利益关系,却催生出一种诡异的默契,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一段险象丛生的日子。季语不得不承认,在不知不觉中,她早已对谢晅产生了依赖。就算谢晅是断袖,她也绝不会因此看轻了他。


    谢晅的个子本就比她高了不少,此刻季语坐在床边上,高度又比他矮了一截,小脑袋只能刚刚到他的腰部。因此和他说话的时候,季语不得不把头抬得高高的:“我方才不过开个玩笑罢了。没关系的,喜欢什么样的人是你的自由,我绝不会因此看轻了你。”


    在谢晅与季语短短几月的相处时光中,这是她第一次和他这么平心静气地说话,告诉他,什么都没关系的。那一瞬间,谢晅觉得自己的宿命,真的没什么关系了。


    季语的手掌比起一般男子来要小上不少,轻轻拍在谢晅的肩膀上,残存的一点温度无端让人喘不过气,连带着谢晅的一颗心都烫了起来。他微微勾起唇角,眉目浅笑的谢晅在那一瞬间,像个平凡的十八岁少年。


    季语拍了拍他的肩膀,待要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抓住。屋内气氛逐渐粘稠起来,心口排山倒海般涌起一股热浪,从头到脚直直把谢晅吞没。


    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明明灭灭。谢晅一向冷硬的面容似被镀上了一层细腻柔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轻声喊她的名字:“季语。”


    沙哑的,低沉的。要小心翼翼地聆听,才能咂摸出其中的温柔。


    季语眸色一沉,骤然抽回手。


    脸上的笑意瞬时收敛,谢晅又变回了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模样。


    季语动了动已经有点发麻的手臂,故意引开话题:“今夜那店小二定会有所行动,我心里担忧得很,哪里能睡得着。不如和你一起守着,看他们如何动作。”


    谢晅也收回心思,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冷:“这家店是黑店,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若今夜平安无事,也算是我错怪他们了。”


    窗棂透过来的月色很亮,季语的眼里像是盛满了光:“若今夜平安无事最好,我还是希望这世上好人多一些,坏人少一些。”


    话音刚落,突然被谢晅打断:“别出声。有人来了。”


    季语忙噤了声,没有武功的她又默默缩回墙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房门被人缓缓推开。


    谢晅慢吞吞掀开眼皮,眸色冷冽如刀,透着从尸山血海中一路杀出来的狠戾。


    二人偷偷摸摸进了房,却见一人无声无息立于窗边。那人身上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场,令人不自觉臣服。


    谢晅霍然拔出长剑,手起刀落间剑身已染了大片殷红的血,顺着剑刃一滴一滴落在木板地上,带着震慑人心的寒意。


    为首之人连怎么回事都没弄清楚,脖颈已被剑锋撕裂。身后蹑手蹑脚跟来的店小二霎时没了主心骨,腿隐隐打着颤。他一身浅棕色衣衫被溅上大片腥红血液,炙热滚烫,却远远比不上男人眼中灼灼燃烧的鬼火。


    锋利的剑刃近在咫尺,店小二再不敢往前一步。他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对谢晅磕头道:“好汉饶命,好汉饶……”


    店小二话音未落,胸前已多了一道汩汩流淌的血洞。店小二的身体陡然瘫软下去,一头栽倒在血泊里。


    一身素色长衫的谢晅手持长剑站在寒凉月色里,脚下是一滩猩红血污。一张脸阴沉如地狱恶鬼,就连季语也心里直发怵,不敢肆意靠近。


    谢晅却朝她缓缓走过来,淡淡道:“好了,安全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寸,季语能清楚的看到烛光下谢晅投射下来的暗影,没有一丝光亮的漆黑。风在窗棂的缝隙里转了个圈,而后安安静静地吹进来。烛火霎时明明灭灭地闪了闪,谢晅的影子如鬼魅般晃动了几下,黑色又深了一层。


    季语按下心中惊骇,下了床想要开窗散散血腥气,却被桌案上供奉的神像吓了一跳。


    “这是供奉的什么,长相如此怪异吓人!”


    谢晅扫了那铜像一眼,淡淡道:“驺吾。”


    季语定睛一看,确实是驺吾。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娇声道:“这神兽倒是和你有几分相像。”


    “和我相像?”


    “《山海经》中记载,驺吾乃远古仁兽,非自死之兽不食。许多人都会被驺吾的长相吓到,但实际上只要不主动攻击它,它不会伤害任何人。若是有一只足够大的绣球给它玩,估计它会比家养的狸猫还要温顺。”


    谢晅低头瞧了瞧自己。


    看起来吓人,却比家养的狸猫还要温顺?【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