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塔内，灯如豆。
安国塔的第六层，是安国塔的圣址，连地板上都刻满了祈福的梵文，只有安国塔的主人，谢睿可以上来。
此时此刻，谢睿一身白衣，正和另外一人分坐在棋盘两面。那人剑眉星目，眉目比谢睿稍显年轻，正是司安王爷谢司衍。
“叔祖，我又输了。”谢睿一脸古井无波，无悲无喜。
谢司衍有些不满：“跟你下棋，太没意思了。”
谢睿哭笑不得，一边把分拣棋子，一边说道：“和我下棋是没有意思，可除了我，叔祖还能找谁下棋？”
他虽然棋艺不精，但不会看在长辈的份上下假棋，无论如何也比其他人要好上许多。再说了，这位堂叔祖根本不喜欢下棋，每次来找自己下棋，都是有所谋求。
上次下棋，堂叔祖从自己手中赢走了一份信帖。
“这次，叔祖想要什么？”谢睿问道。
“这一次，我要安国塔一个许诺。”谢司衍噙着笑，似是随口一提。
“叔祖，我进安国塔有二十年了。”白衣男人语气有些缥缈，仿佛带着叹息：“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是能许诺给叔祖的。”
“护她一次。”谢司衍道。
这一次，谢睿脸上的清冷无尘维持不住了，他手里玉石棋子跌落，丝毫没有要去捡的意思，看向谢司衍，目光带了丝难以置信。
这个她是谁，他心里门清。
可昨日，谢司衍才来找过他，和他商讨改一改点灯人的规矩，显然是打算如那个她所愿。
这会子说“护她一次”，是要反悔了？
“谢灵钧昨夜回来了，今日一早，他便来了司安王府，同我讲了些淮南那边的情况。”谢司衍顿了一下，说道，“如果不出意外，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藏在淮南的那个人，就要出现在陵京了。”
谢灵钧是本朝的三皇子，堂堂一个皇子，不学文不学武，更不理政事，还娶了一个商户女子气自己的爹，当今圣上一生气，收回了他的皇子府，由着他跟着那位商户皇子妃走南闯北做生意。
而淮南王颜钦，是□□当年一起打江山的异姓兄弟颜宁的后嗣，□□感念颜宁功劳，封他为淮南王，可世袭。
人心易变，一代一代的下来如今的淮南王已经不像他的先祖那般对朝廷忠心耿耿，反而成了当今皇室的心腹大患。许多不容于大昭皇室的人，都藏在了淮南地界。
“那司安王府岂不是……”谢睿一惊，他听明白了谢司衍说的那个人是谁。
谢司衍点头。
谢睿说道，“这种时候叔祖您确实不适合娶妻，我会说服皇兄，让沈家姑娘进安国塔点灯，护她安稳。”
“不。”谢司衍摇了摇头，语气又轻又缓，“我决定赶在一个月内娶她。”
谢睿深吸一口气，劝道，“她未必愿意蹚这趟浑水。”
“我需要走这一步棋。”
谢司衍摆摆手，止住谢睿后面的话，起身说道：“就这么定了，你输了，你得听我的。”
谢睿：“……”
恭送谢司衍离开之后，谢睿心底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这沈家姑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出了安国塔，谢司衍信步朝着司安王府的方向走。没走多远，刚拐过一个街角，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男人不动声色的跟了上来。
“王爷，沈府那边，又有了异动。”短打男人低着头，依旧行色匆匆，除了谢司衍，没人能发现他在与谢司衍搭话。
“还是沈素？”谢司衍问道。
“不是。”短打男人说道，“是沈明诚那个贵妾身边的嬷嬷，刚刚偷偷出了城，属下示意城门官拦路问话，那婆子说自己去探望自己刚生产的女儿。属下发现有另一拨人跟着那婆子，就安排了两个轻功好的人跟上去。”
“晌午刚过，就去城外别庄见了四皇子，现在又排了生母身边的婆子出城，”谢司衍嗤笑，“不过是一个庶女，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王爷是说，这里面有沈明诚的手笔？”短打男人问道，“那要找人去试试他吗？”
“倒也不必。”谢司衍道，“和沈青桐的婚事，不是现成的试探法子么。”
“属下知道了。”
等到下一个街角，两人便分道扬镳，仿佛从未有过交集。
刚回道司安王府，明禄便迎了上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印花的帖子，禀报道：“王爷，这是沈家姑娘送来的帖子。”
谢司衍拿过来，打开扫了一眼。
明禄问道：“沈姑娘说什么了？可是贞贞姑娘的事情传到了沈家耳朵里？”
他年纪大了，喜欢絮叨，不等谢司衍回答自己，就自顾自的嘀咕：“老奴已经准备好了六牲，王爷明日若是得空，就往沈家走一趟，将干亲的事情定下来，这样对沈家姑娘和王爷都好。”
“谁说我要结干亲了？”谢司衍挑眉。
“可贞贞姑娘，未必愿意与人共侍一夫。”明禄有些不解。
谢司衍摆摆手：“要同沈青桐结干亲，又要同曲贞贞成亲，太麻烦了些，我老人家不耐烦，决定去掉中间复杂的这一部分，直接同沈青桐成亲。”
“可沈姑娘不愿意啊！”明禄说道。
“今时不同往日，你且准备去吧。”谢司衍敲定，不欲再同明禄说下去。
明禄看出了自家王爷的不耐烦，只得答应着下去了。
谢司衍看着手里的帖子，转头就让人吩咐厨房里的人提前上菜。早点用完晚膳，他也好早点去沈府见沈青桐。
确实要见一面的，有些事情要同沈青桐说清楚。
娶沈青桐这个决定，他并不是全然为了自己的谋划，谢睿和明禄不知道，他的心里却明白，从沈素去谢雨识的别院那一刻起，沈家就已经陷入了泥淖之中。
沈青桐怎么说也是沈家的女儿，她只要做不到和沈府断干净，早晚会身在局中。
沈府中，至明院也把晚膳时间提前了。
这次，王氏的身体好不少，文姨娘却病倒了，躺在紫荷院没有出来。
沈明诚抓着沈樟沈栋背书的时候，王氏也抓着沈青桐教导后日及笄礼上该遵守的规矩。
沈青桐有些心不在焉，徐嬷嬷和锦云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刚刚王氏问的时候，她用两人在凝霜院熏衣服的借口敷衍过去了，但抬头看到噙着笑指挥下人上菜的沈素，沈青桐心里始终有些发毛。
偏偏沈素还要故意问道：“锦云向来跟着青桐妹妹的，熏衣服让二等丫鬟做就好了，青桐妹妹舍得劳动嬷嬷和锦云？”
沈明诚和王氏都看向沈青桐。
“素姐姐身边的翠屏也与素姐姐焦不离孟，素姐姐怎么舍得让她回去探望把她从小丢弃了的娘亲？”沈青桐不动声色反问。
“有这回事？”沈明诚皱起了眉头，“那样的人家，翠屏回去不是送死吗？”
“怎么可能。”沈素干笑道，“她娘当年也是不得已，如今生病了，天大地大不如孝大，翠屏总要回家尽孝的。”
到底不敢再提锦云的去处。
沈青桐心里冷笑。
晚膳之后，一回到凝霜院，沈青桐就吩咐初雪：“看看她们俩，回来了没有。”
初雪随手抓了个三等丫鬟询问，然后回禀：“徐嬷嬷和锦云姐姐都还未曾回来过。”
她担忧的看向灯漏，皱起眉头：“已经到宵禁的时间了，姑娘，会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啊？”
又不用她们亲自送叮当去外祖父家的庄子里，怎么会这么久还没回来？
难道真的出事了？
沈青桐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来换了件斗篷，对初雪说道：“你在院子里留守，我去一趟外院找人。”
她记得管马圈的老许是王家那边的老人，跟着她娘作为陪嫁过来的，这会子只能让他悄悄出去找一下徐嬷嬷和锦云。老许是个钻牛角尖的人，如果不是自己亲自去吩咐，他未必会听话。
“还有人守着呢！”初雪没经过事，有些害怕。
沈青桐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你只管安心等着就行，有我呢。”
她打算再钻一次狗洞。
也不能说狗洞，凝霜院没养狗，那个洞是她小时候不懂事，为了偷跑出去玩掏的，后来年纪大了懂事了，就再也没钻过。王氏管事不算严厉，下人们就没有那么上心，这么多年，这狗洞就一直留了下来。
沈青桐身量纤细，很轻易就钻出去了。
然而，刚钻出去就觉得有些不对。
黑漆漆的夜里，什么都看不真切，但她感觉自己面前有人。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都没过脑子，开口就是一句试探：“是司安王爷吗？”
“是我。”黑暗中传来一个有些低哑的声音。
谢司衍本来正在犹豫是揪个丫鬟替自己通报，还是直接翻墙，然后就听到墙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再然后就听到了沈青桐的询问声。
整个人有些懵。
第二次了。
他怎么不知道陵京的小娘子什么时候有了钻狗洞的癖好？
再联想到上次的遭遇，他心里忍不住抖了抖。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沈青桐觉得尴尬的同时，也有些疑惑，司安王爷总是大晚上的站在姑娘家的墙根下，这癖好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正经王爷该有的啊！
她信帖里明明说了，明天上午茶楼见面详谈。【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