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徐大亮那回来之后，韩梦整天缄口不言，也不睡觉，就窝在沙发里怔怔望着电视屏幕，脑中一遍一遍地掠过和徐大亮共同的成长记忆，有好的，坏的，使她愤怒的，竟也有几件使她感动的......
她上小学的时候徐大亮在中学，徐大亮“混”得威名赫赫，被许多孩子惧怕。她因为自己哥哥的名声在学校里备受同学尊敬，基本没被欺负过。当时学校环境混乱，不被欺负不被索要零花钱实在难得！
她生活的小镇的野山上春天有桑葚，秋天有柿子，徐大亮常常摘一满筐带回家给她。从山上回来的徐大亮每次脸都脏得像个花猫。
年初，她交了一个男朋友，各方各面无可挑剔，经济条件尤其好。徐大亮见过她男友一次，见到人家开的跑车眼睛都直了，三番两次骚扰人家，讨好人家的方式是带着吃喝|嫖|赌。后来她男友和她分手了，因为觉得她和徐大亮想骗他的钱。
和男朋友分手后，她质问徐大亮，徐大亮说：我骗他？出去玩的钱都是我花的，我还没来得及求他点什么呢！我给他拍马屁就是想和他一起挣钱，开好车，住别墅，不给人当孙子！
真的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才变成这个样子......
这份本该珍贵的感情从何时开始变质的呢？
好像是成长改变了她和他的性格，改变了人的本质，改变了一切，让他们背道而驰。还有可能他们原本就各自拥有走上今天的性格，只是小时候披着纯真的外衣不曾脱掉。
想了很多，她尝试自己感受自己此时是不是很难受，并没有，一点涩涩的而已，为什么不难受？难道真如徐大亮所讲，自己六亲不认？
......
“换衣服，和我出去。”何远已经守了她一天，无法看她继续那样下去。
“我在看电视。”她声音缺乏气力，二十多个小时没睡觉当然没气力。
“无论你在做什么，跟我出去。”何远把她拉坐起来，“去换衣服！”
“我不想去，我困了，想睡觉......”
“韩梦！”
“我真不去，你回家吧，我去睡一会儿。”
“韩梦......”
何远的腿不知怎地就是迈不出韩梦家的大门，他不相信她能睡着，如果能睡着早就睡了。他不能走。不想走。
何远关掉播放古装大戏的电视，从抽屉里找了一根圆珠笔，一沓印有基金投资文字的a4纸，往纸的背面写画练字，保持二十年的每天至少练习字画三小时的习惯恐怕今天要破例了......
约一个半小时，手酸了，放下笔，走到韩梦房门前，轻轻推开门......韩梦蜷着身体侧躺床上，面向门，两颗黑亮的眼珠斜着一动不动。
何远眸色一深，走到床边坐下：“我就知道你不会睡。”
“何远，”韩梦双唇微微启合，表情毫无变化，“你觉得......我错了吗？是我把他逼得必须那样做吗？”
“没错。你们的事，我虽然了解得不多，可就从他能找人伤害你还那么理直气壮这一点来看，你对他的判断是对的，决定更对！”
韩梦点了点头，拽起被子盖住脸：“烦.......我和他小时候感情还过得去，一起长大，我在姥姥家，他爸妈在外面打工也住姥姥家......”
“你爸妈呢？”何远话出口便后悔，想起徐大亮昨天说韩梦不认亲才无亲之类的鬼话，话虽讨厌，不过里面包含一些信息。
“我没爸。我妈不知道在哪里。我姥姥说我妈从外地回到老家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生下我以后就走了，没回来过。我没见过他们。”韩梦说，“我就知道这么多。”
良久没听到何远的声音，韩梦拉下脸上的被子，目光与何远倾泻下来凝视自己的目光相遇，她被这柔和的目光刺痛，皱起眉头：“怎么不说话？你同情我？”
“同情？不。”何远立即摇头，“你现在不是过得很不错么！有钱，有蔚蓝，有我。”
“有你？”韩梦神情柔下去。
“嗯！”何远身体前倾，手伸入韩梦头与枕头之间将她揽起放于怀里，“我有才、有貌、有钱、有车、有房......我......我脸皮还真厚！唉，我得说什么才能博你一笑呢？我把我自己脸都说红了。你笑笑吧，不然我心情很沉重！”
她抬眸看了看他：“才没有，一点都没红。你想看我笑？”
“嗯！但我不想看你强颜欢笑，我想让你翻过这一页，像你昨天说得那么洒脱。你一整天没说话，对我可是个折磨。我这一天坐立难安在你家客厅转了几百圈，你看见没？”
她缓了缓，然后向上牵了牵两边唇角：“当然，你总挡住电视。我不是难过......就是有点......可能被那个没头发的人吓着了吧，可能累了，不是因为徐大亮。”
何远用力抱了一下她，说：“别解释，因为什么不重要。”
“我把他的地址发给肖青了。”她说。
“好，这件事——句号了。咱们去吃饭？”何远挑起她的一缕长发在手中慢慢磨|搓，“你想吃什么？”
“都好。”她闭上双眼，双手绕过何远的腰紧紧抱住了这个人，仿佛不这样抱住这个人就会消失，这个人怀抱里的温度太过舒适，永远待下去该有多好。
她想永远待下去，享受这里的庇护！
“何远......我不知怎么了......我被你变得软弱了......”她说。
......
韩梦换好衣服出来，何远刚撂电话，眼睛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若有所想。
她问他：“怎么了？”
何远说：“介意多两个人吃饭吗？你还记得林文森吗？”
“记得，在医院见过，他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不，他让咱们去找他，地方你应该也记得，你带我和同事聚会的餐厅。”
“记得。那你带印章了吗？你给老板写的字还没扣章呢！”她想起那天的事。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身上肯定没有，看看车里有没有吧。”何远俯身拾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边说边向外走。她跟在他身后。
到了餐厅，身着格格服装的领位将他们引领到林文森的包间。餐厅老板果然是爱字画之人，一路走来不乏飞龙走凤的字和意象深远的画，令古风装潢更添古韵。
韩梦特意到处找了找，字画中没有何远留的那幅字，何远的字隽秀多骨不似刚才看过的字气势磅礴，两种相反的类型，两种字仿佛两个男人，一个清风晓月翩翩公子，一个四肢发达彪形大汉，各有千秋。
领位为他俩推开门，悦耳声音说：“二位请。”
包间里饮茶的林文森和一个女人同时站了起来，对他俩微笑致意，热情邀请他们入座。
“这位是你女朋友？”何远一边拉开椅子让韩梦先坐，一边望着林文森身旁的女人。
“不是。人家今天为你来的。”林文森嘴快说道，说完又觉有所不妥，跟韩梦解释道：“别误会，天澜是我发小。天澜有事想求何远。你可别把我当媒婆儿！”
“嗯，误会什么，你们好。”韩梦有点尴尬地说。
“有事求我？什么事？”何远在韩梦身边慢条斯理地落座。
林文峰先给不熟的两边相互介绍一番后，叫天澜的女人走过来给何远和韩梦倒茶，然后在何远左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纤细的左腿压在右腿上，微笑说：“是这样的，我父亲十二月份过生日，我父亲没别的爱好，独爱字画，尤爱何闻何老先生画的猛虎，我父亲就属虎，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和你父亲说两句话，让你父亲给我父亲画一张。”
何远饮一口茶：“可以，不过你知道求我家老爷子动笔多少钱吗？”
“钱好说，多少都行，千八百万对我们家来说......”天澜腼腆一笑，“九牛一毛！”
“呵呵，那好。留个电话，我叫我爸助理联系你。”何远低头饮茶。
服务员陆续将精美的菜品摆上桌面，何远很少说话，忙碌于自己吃饭和给韩梦夹菜之间。他俩肚子已经空了十多个小时了，即使嚼菜根都觉得香甜！
何远多次回答天澜提出的问题，但是答得精简，答完问题不会多讲一句客套话，何远的态度使天澜脸上的光彩渐渐消逝......
天澜的视线转而落到韩梦身上......
韩梦被天澜盯得很不自在，伸不出筷子，咽不下东西，抬眸问天澜：“我......怎么了吗？衣服有问题？”说着低头检查自己衣服是否哪里出了状况。
天澜微笑：“没怎么，我觉得韩小姐你长得真漂亮，内敛，清冽。韩小姐从事什么行业？”
“我开了一个酒吧。”韩梦柔和地看着天澜，天澜的容貌和她脖子上的吊坠大钻石一样夺目，她觉得她比自己好看，虽然谁长得好看并不重要。
“酒吧？”天澜愣了愣，随后噗嗤一声乐了出来，“酒吧好玩嘛？我从没去过‘那种’地方，我家家教特别严格！”
“好玩的时候就好玩，不好玩的时候就不好玩。”韩梦不悦，这有什么好笑的？
天澜“哦”了一声，拿起茶壶给韩梦添茶，韩梦即使用手挡住杯口，说：“不用了，我不喜欢喝茶。”
“为什么？是喝惯了酒所以不喜欢喝茶吗？”天澜语气怪异，放下茶壶，端起茶杯轻轻一嗅，陶醉浮现。
“我又不陪酒，怎么会喝惯了酒呢？喜欢什么都是出于脾气，谁都有脾气，你说呢？”
“我认同。”天澜抬手抚摸脖子上的钻石吊坠，“你和何先生是好朋友还是男女朋友？何先生......去过你的酒吧吗？”
“好朋友。其他的你问他吧。”韩梦轻拍一下何远的胳膊。
何远放下筷子，拿餐巾抹抹嘴：“常去，以后打算每天去。”
“嗬！”林文森反应很大，“你打算长在夜店吗？在家好好画画不好吗？再说了，韩小姐想必也不想每天看见你吧！”目光向韩梦瞄去。
韩梦仿佛从林文森眼中看到一种暗示，暗示她别让何远去蔚蓝。
“我只想接她回家。”何远也扭头看着韩梦，“后半夜一个人坐出租车回家太危险了，要不......”想了想问韩梦：“你喜欢什么车？你开我车吧。”
“我......”她被他们盯得有些不知说什么好，“别把我当小孩子。”
......
餐厅老板和上次一样在用餐快要结束的时候到来，见着何远像见着亲人似的笑出满脸开花褶子，慷慨命令服务员免单！上果盘！上点心！
然后后面跟着进来的人把何远上次写的字拿进来了，老板说：“嘿嘿，何先生，您今天带印了吗？这幅字我都舍不得往店里挂，我准备等您给我补上印章就带回家去。”
“带了，车里有一个。”何远自己到停车场拿了印章回来，对老板说：“我字写得不行，你别当回事，估计没什么升值空间。”
“这字还不行？！这字多好哇！柳公风范！”老板瞪圆眼睛。
“差之万里。柳公的字登峰造极，无人能及。”何远沾了印泥，在落款下方扣了一下。
“我最近学写字呢，写得就是柳公的字，憋得我呦，难受得我呦......”老板表情苦不堪言。
“呵呵，较劲吧？你如果是初学最好从欧体入手。”
他们离开餐厅，林文峰提议去打球，可是韩梦跟何远累了，便口头约了下次，他俩这会儿困劲上来了，只想睡觉。
临分开时，林文峰跟天澜都和韩梦互留了电话、微信，天澜说哪天爸爸不管着自己的时候到蔚蓝去坐坐。
回家路上，韩梦懒懒地让头靠着车窗，斜看着何远的侧脸，看了很久，开口说了一句话：“何远，我错了。”
何远瞧她一眼，静待下文。
“我对夜店行业的偏见是错的，偏见令人讨人。”
“刚才天澜的话让你明白这个道理的吗？我听五木提过她，千金大小姐秉性略恶劣，可能觉得咱俩对她不够重视，才那样讲话。我讨厌她那样的女人，我喜欢柔和一些的！”
“的确因为她明白了。五木是谁？”
“林文森......名字里五个木！”
“......”
何远的车停在楼门口，手正要开门，余光注意到韩梦保持着刚才靠窗的姿势一动不动，仔细看原来睡着了。似乎睡得很熟，长发将她的脸遮住了一半，露出的部分肤色如同寒冬白雪，白中透着使人动容的虚弱......
何远轻手轻脚地抱她上六楼，开门的时候，他无法继续抱她只好让她双脚落地，靠在自己怀里，这样都没有使她醒来。昨天包场的事加上徐大亮的事令她几十个小时没睡，这会儿睡着肯定睡得很实。
他抱她上床，给她脱鞋，盖好棉被，过程中他发现她闭眼睡觉时散发的感觉和平时醒着时很不相同，于是俯身，在她脸的上方仔仔细细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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