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城墙下叫喊,宋彪往下一看,雨伞下那张铸满苍桑的脸,已是须眉皆白,虽然四十八年过去了,宋彪还是认得他,他是蹇学恭老先生。就是宋彪当年在县城里做学徒时的东家。是本县里最后一位秀才。在县里德高望重也是有名的好人。宋彪猜想他一定是来为邢志贤说情的。这时的宋彪也正需要有一个台阶来下,觉得他来得正好。便命手下开城门放他进来。
所谓城门,其实早就没有门了,原来的两扇大门早被白莲教给砸了。现在的“门”不过是两条木马支起的一根圆木横在门洞中。
守门的士兵移开圆木,蹇老先生跌跌撞撞上了城墙。他单膝跪地向宋彪行进见礼。宋彪连忙上前将他扶起说:“老人家,如今是民国了,不要这样的礼信了。何况,您老年高德劭,折煞晚辈了。”
这时勤务兵拿了两个木凳来,让宋彪和蹇学恭坐到瞭望室房檐下叙话。
蹇学恭:“宋将军从小气度不凡,我料就将军定成大器。”
宋彪其实只是个少校团长,够不上称“将军”的级别,蹇老先生一是出于恭维,二来也尚未弄明白宋彪到底是什么军衔,口口声声称将军。宋彪呢,就势稳坐钓鱼台,不去甄别而是把话锋拉到四十八年前:“当年不慎失火烧了您老的店铺,大少爷命人把我捆起来,要打我,是您老人家恩宽放了我……”
蹇学恭赶忙打断话茬:“犬子有眼无珠,他哪里知道,店里的那个小伙计,竟是未来的国家重器哟?”
“老先生抬举了。”宋彪站起身来说:“让在下感到不便的,是军务在身,今天这里将有一场恶战,还望老人家早早离开,等我打完了这一仗,再和先生好好叙旧如何?”其实,宋彪根本不想开仗,他故意这么说,是为了把话茬儿递给蹇学恭。
蹇学恭起身一抱拳:“将军息怒。老朽冒雨赶来,就是要向将军进言。常言道,智者之千虑,或有一失,将军今日之举,岂非智者之失乎?老朽冒死进谏,或有愚夫千虑之一得哉。”
宋彪打断他的话:“哎呀,蹇老先生,你就别整那之乎者也了,这是两军对垒,有话您老直说。一会儿打起来就听不见说话了。”
“宋将军真果是快人快语,痛快!”蹇学恭打算直接摊牌了:“将军此次荣归故里,是我通江的荣幸,是通江百姓的福气。历届驻通江的长官,均系不职之辈,他们或姑息养奸,放纵匪徒欺压百姓,或兵匪一家,坐地吞肥。而将军之来则正义昭彰,老蛇坎一役,足见将军除暴安良之志,老朽佩服不已。”
宋彪一听,这老头不是来斡旋今日事态的,满口恭维褒奖之辞,大约是为了求我捐弃四十八年前之前嫌罢了:“蹇老先生,老蛇坎下,只不过跟几个小蟊贼遭遇放了几枪,
算不上什么战役,微不足道。剿匪安民,是我军人分内之事,您老过奖了。”宋彪回头瞟了一眼偎在雨中被成落汤鸡的邢志贤:“只是蹇老先生还不知道老蛇坎事件的内幕。”
宋彪一指邢志贤,正要开口。蹇学恭连忙站起身来抱着拳说:“将军无须多讲了,个中实情,老朽已有耳闻。老夫今日冒死赶来正为此事。”
宋彪和气道:“愿听先生指点。”
蹇学恭低声问道:“将军打算如何处置这个姓邢的?”
宋彪故作鲁莽道:“如此败类,留他还有何用?恨不能碎尸万段,方消心头之恨。”
蹇学恭凑近一些低声说:“万万不可。”
宋彪装作很意外的样子:“哦,难道先生还要为他求情不成?以先生之人品、学养,德高望重,却要姑息这样一个败类,岂不有屈先生之尊严。”【!¥爱奇文学<a href="<a href="http://www.i7wx.com"" target="_blank">http://www.i7wx.com"</a> target="_blank"><a href="http://www.i7wx.com</a>" target="_blank">www.i7wx.com</a></a> …!免费阅读】
“宋将军抬举了。”蹇学恭压低声音说:“以邢志贤这群贪官污吏在我通江的所作所为,死有余辜,可是,以眼前的局势来看,还必须留下这条癞皮狗。”
蹇学恭对宋彪一阵耳语。说了一番审时度势,权衡利弊的话。
宋彪顺水推舟说:“依我之见,对这样的党国败类,罪在不赦。既然老先生意见相左,晚辈也不便违拗了。”
蹇学恭连忙请命:“请将军把他交给我,老夫领着他出城退兵去。”
宋彪居然答应了蹇学恭的请求,说:“那我就把他托付给老先生了。我还要去审讯那一干人犯,弄清楚老蛇坎下两船金银财宝的来龙去脉。”
这场所谓的“兵变”风波,以宋彪的顺水推舟而告终。
宋彪身旁一位参谋说:“团长,你不怕那姓邢的逃了?”
宋彪说:“他没有那么蠢,他还会回来跟我们谈判的,他自己知道他身后这个烂摊子有多烂,他要逃了,那就更烂了。”
结果真的不出宋彪所料,邢志贤跑了一圈,把他的那些“勤王兵马”全部遣退了。回来后,在蹇学恭的撮合下,和宋彪坐到了谈判桌前。
谈判的结果是:
把老蛇坎下截获的那笔财富悉数遗送给胡宗南所部,算是通江县给部队筹集的军须款。邢志贤因此荣获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胡宗南亲笔签署的特级嘉奖令。让邢志贤当了婊子又立牌坊。
宋彪驻通江期间三百多人的军须保障,由邢县长负责,日清月结,决不拖欠。
宋宪章的家小和财产,邢志贤必须保障其平安无事,如有半点闪失,拿邢志贤家小试问。
从今往后,不准鱼肉通江百姓。
邢志贤在这些错综复杂关系中继续当他的县太爷,宋彪领略到了这张贪腐大网的厉害。他对他数十载效忠的这个国家,这个政府,已彻底失去了信心。那份守土保民的军人责任,那份以死报效的党国情怀,已荡然无存。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军人的那种心
灰意冷,成了他晚年岁月里莫大的悲哀。
他左思右想,卧虎寨四叔宋宪章的家小还是没有脱离危险。万一出了事,就是杀了邢志贤的家小,又有什么用?他想:“我宋彪自幼胸怀大志,而今却只能成天跟这帮奸邪小人周旋,真是屈煞英雄。如果连自己族人都保护不好,那当是何等地可悲。”于是他决定让孟连长带一连人移防卧虎寨。
这卧虎寨,始建于宋代,是为了防流寇而修筑的。发现流寇进山,卧虎寨上就吹响号角报信。附近乡民听见号角,便携带家小和细软躲进寨里。青壮男丁们关上几吨重的石头寨门,拿起武器把守在寨门上,流寇奈何不得。这样的寨子在米仓山地区有很多。寨子凭山据水,固若金汤。据说元朝的蒙古铁骑都曾久攻不下。明朝的张献忠,清朝的白莲教,都曾在米仓山地区望寨而兴叹。
卧虎寨上有几间石屋,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来的,尽管阴暗潮湿,却能避风雨。孟连长他们就在这几间石头屋里安顿下来。
听说宋彪派兵驻扎卧虎寨,陈夫人准备了大米五斗,宰了一头肥猪,一缸酱菜,五十斤清油和一些蔬菜,让小莲代表宋家大院去犒劳孟连长他们。小莲一再推辞,说自己不会说话,可是陈夫人执意要让她去。
上次在酒席上提及过的小莲和孟连长的婚事,陈夫人不过是顺水推舟,说说罢了,并没有真拿它当回事。她考虑得很周到,当兵的人,如天上的流云,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小莲是个好姑娘,她应该有一个安定的生活、幸福的人生,不能让她嫁个当兵的人,四处颠沛流离。所以那次庞太太提亲的事她根本没有告诉小莲。
今天,她坚持要让小莲代表宋家大院上卧虎寨犒军,是她心里原来的想法有了些改变。她认为,孟连长这人还是不错,说不定将来有大出息。这也许就是小莲命中注定,如果他们有这份缘,那也不该错过。
小莲执拗不过,也就答应了。可是她仍旧不知道今天要去见的人和她有什么瓜葛。在陈夫的关照下,小莲梳洗了一番。红头绳扎着一根长辫子飘在身后。陈夫人拿出一件荷叶绿的织花旗袍让她穿。
小莲俏皮地吼道:“哇!太太,你这是要让我唱戏去呀?我可不会。这袍子穿上我会晕倒的。打死我也不穿。”
陈夫人说:“别淘气,快穿上。你今天是代表宋家大院的,你可不能打我们宋家大院的脸。”
在陈夫人再三催促下,小莲穿戴完毕。带着十几个长工,出发了。
在上山的路上,长工们七嘴八舌调侃小莲。
“嘿,黄毛丫头今天当一回东家。”
“哎呀,人家是夫人的拜把子姐们儿嘛。”
“呃,这旗袍穿上就像个少奶奶样。”
小莲性格开朗大方,对长工们的乱嚼
舌头,她满不在乎:“快些走路,再胡说八道,本姑娘今天就要行使一回东家的权力。”
“行使权力,你把我们咋办呢?”
“千万别让我们背你上山呀,我们可不想当猪八戒。”
小莲不懂这话的意思:“我看你们就是猪八戒。”
长工们哈哈大笑:“哈哈,哈哈,我们是猪八戒想背媳妇儿哟。”
小莲一听知道上当了,在路旁搿了一根树杈追着要打,长工们一溜烟跑了。
这一行人嘻嘻哈哈上了山。走到离寨门不远一个小草坪里,小莲一本正经地让大家停下来,整顿队列。她安排着:“抬肥猪的两人走最前面。挑清油的第二,背大米的六人第三,抬酱菜缸的第四,背蔬菜的两人第五。”
有捣蛋的家伙问:“少东家,你走哪?”
小莲跑过去踢了他一脚:“姑奶奶走哪你管?大家按顺序站好了。听‘姑奶奶’训话。今天,我们是代表宋家大院去犒劳部队的。一,不能给宋家大院丢面子;二,对部队的长官要有礼貌。他们救过我们的命。那个孟连长,还记得吗?人家是文武双全的人。你几个龟儿子要对人家有礼貌,龟儿子些要到那儿去丢人现眼,看本姑娘怎么收拾你们。”
寨门上站岗的听见后,飞奔到石头屋去报告孟连长,说宋家大院派人来犒军来了。孟连长立刻集合部队站立两旁迎接。
小莲走在前头,放完一挂鞭炮之后,烟雾缭绕,孟连长一声口令:“立正-----敬礼!”
孟连长只见烟雾中飘然走出了一位女郎,不是别人,正是他心仪已久的小莲。不过今天的小莲,已不是大柏树前被人追杀的那个披头散发的弱女子。只见她;
一袭得体的旗袍,亭亭玉立,一根长长的辫子,飘逸身后。秀气的脸上,透视着村姑的质朴,颀长的身材,洋溢着闺秀的高雅。胸前鸡尾刚盈握,雏燕于归,胁下凤翎方满腋,鸣鹤斯舞。小小年纪,落落大方,胸中似有雄兵百万,娇娇处子,侃侃谈吐,话里不时妙语连珠。论形象,窈窕淑女,楚楚动人,评气质,风情万种,秀外慧中。精明能干,当使须眉汗颜,妩媚娇艳,能教雅士销魂。
陈夫人果然慧眼识人,杨小莲不负所望,来到寨中,把犒军之事办得钉是钉,铆是铆。临别时,孟连长送她们到寨门上。当士兵们列队两旁,孟连长再次口令“立正----敬礼”的时候,小莲大方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孟连长的手说:“孟连长和战士们,是我们宋家大院的救命恩人,重生父母,在此,我再一次代表宋家大院的全体主仆表示我们的感谢。”说罢,她向着孟连长和战士们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孟连长说:“保卫你们,是我们军人的责任,你们如此厚报,我们受之有愧。”
小莲客套道:“东西
不多,不成敬意,一份心意罢了。”
孟连长说:“请向陈夫人转达我们全连战士的谢意。”孟连长再次伸出手,小莲握住他的手,一股暖流涌动在少女的胸中,它催动着一颗淑女的芳心,让其情窦初开了。
在回家的路上,长工们七嘴八舌调侃小莲,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一路低头想着心事。直到一个长工一语击中要害说:“这女娃子被那个姓孟的把魂儿勾跑了。”她才跑过去踢了他一脚骂道:“臭嘴,本姑娘的魂,谁也勾不去。”她甩下那帮长工,自己冲前面跑回了宋家大院。
这杨小莲,本是铜宝山下杨家。那里是陈夫人的娘家。小莲的父亲是个私塾先生,在铜宝山下设馆教书。丁丑年一场伤寒病夺去了小莲父母的性命。当时小莲才十五岁,无钱买棺木,便头插草标跪在十字路口卖身安葬父母。承诺:谁出钱安葬父母,她就给谁家扛长工,直到抵清债务。村里一个恶霸出钱安葬了小莲的父母,却要小莲给他作妾。适逢陈夫人回娘家省亲。得知此事后便到恶霸家中要求赎人,恶霸不给,说是:“你陈家与杨家非亲非故,你有什么权利赎人?分明是成心搅乱我的好事。”
正在双方相持不下的时候,家人来报,说小莲已吞食了大量的鸦片,口吐白沫,奄奄一息了。恶霸哈哈大笑对陈夫人说:“你不是要赎人吗?二十个大洋的丧葬费拿来,把那女娃子领走吧。”
陈夫人掏了二十块大洋给那恶霸,找人抬上小莲,连夜送到老官镇上她父亲开的一家诊所里,经陈老正孝老中医一番抢救,让小莲拣回了一条命。
在宋家六年来,陈夫人把她当成娘家的妹妹。杨小莲从小跟着她父亲熟读诗书,接受过良好的传统文化教育,四书五经烂熟于心,诗词歌赋颇有造诣。连宋宪章都夸她是个小才女。几年来,在陈夫的调教下,小莲出落成一个很能干的大姑娘。转眼间到了她谈婚论嫁和年龄,但是小莲总说不愿嫁人,说要跟着陈夫人一辈子。
对于小莲和孟连长的婚事,陈夫人十分高兴。可是她心中又隐隐袭来一层忧虑。国共两党的战争还不知鹿死谁手,如果共产党打赢了,孟连长的下半生不堪设想,小莲跟他岂不是要受罪?她记得宋宪章给她说过:国民党政权大厦将倾,主要是国民党政府官员的腐败已经达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陈夫正想着,小莲推开门进来了。陈夫问:“都回来了吗?”
小莲说:“那些龟儿子,他们吊起嘴巴乱说,我把他们撂在后头,自己先回来了。”
“他们乱说什么?”陈夫人问。
小莲说:“他们说,那个姓孟的把我的魂勾跑了。”
陈夫人心里已明白了几分,但她还是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一个姑娘家,
都说些什么?不害臊吗?”
小莲嘟囔道:“他们胡说的嘛。”
“你说说,那个姓孟的怎么把你魂儿勾跑了?”陈夫人问。
小莲低着头不作声。她心里想,姓孟的确实有点让她失魂落魄,但是,陈夫人的眼光那么威严,这事敢说吗?平时她和那些男长工们,多余一句话也不敢,陈夫人知道就要骂她。她后悔自己说走嘴了。
陈夫人见她不作声,心里已明白了。故意问:“那个姓孟的真的有那么讨厌吗?他怎么了?就把你的魂儿勾了。”
小莲忙说:“他没有怎么。他很有礼貌的。”
陈夫人故意说:“哟,你还夸他呀!”
小莲急了:“不是我夸他,人家本来……”
陈夫人:“本来什么?本来很好一个人是不是?”
小莲委屈地冲出了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陈夫人知道,这小莲是又耍小脾气了,便来到她的房间。小莲委屈地在抽泣,一见陈夫来了,她索性放声大哭起来。陈夫人拍拍她的肩膀,神秘地说:“别哭了,有客人来了。”边递过手绢边说“快把眼泪擦干,让客人看见笑话。”
小莲任性地把手绢扔到地上,继续大声哭着。
陈夫人走出门来,高声招呼到:“哎呀,孟连长,大驾光临,欢迎,欢迎!”
室内小莲的哭声立刻停止了。陈夫人回到屋里,小莲正从窗户缝里向外窥视。
陈夫人笑着说:“孟连长来了就不哭了?爬在窗户上偷看什么?羞不羞?”
小莲很不好意思,陈夫人说:“想那个姓孟的了吧,可是人家看不上你,没有来。”
小莲扑到陈夫人怀里:“夫人,你坏,你捉弄人。”
陈夫人拢着小莲额前的头发说:“我们是共患难的姐妹,为姐早就在操心你的终身大事了。只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其实,上次在酒席上孟连长就托庞太太提过亲,在大柏树下,那姓孟的就看上你了。我怕孟连长把你领跑了,没敢告诉你。”
小莲惊诧地:“啥?你说人家早就看上我了?你咋不早说,让我到寨上去丢人现眼。”
“别闹了,姐同意你们的婚事了。选个良辰吉日,姐给你们办酒席。”
杨小莲虽是佣人,但因她出生在一个诗书瀚墨之家,家境虽然破落,从小颇受了一些儒家思想的熏陶,知书达礼。如今,身份的卑贱也掩盖不了她内心世界的自持和自重。平常那些长工娃子们,千方百计找机会跟她搭讪,她都坦然地应付着,从来没有寻思过一个男人。这回遇见孟连长,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异性的吸引力。姓孟的像一块磁铁吸付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她觉得孟连长英俊豪爽,是那种有血有肉的男人。这个十九岁的大姑娘,头一回没日没夜地寻思起一个男人来了。
那一天,陈夫人拿了三尺白布,一尺青贡尼的
鞋面和一双鞋样放到她面前,她本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却故意问:“这是要干什么?”
陈夫人反问道:“你说呢?”
小莲羞涩地低下头去:“我不知道。”
小莲不作声,脸上泛起了红晕。
陈夫人问:“怎么了?你既然不知道,脸红什么?你要不同意我就叫人去回人家个话。”
小莲低着头,羞怯地说:“夫人,你别急嘛。那姓孟的并没有派媒人来呀。”
陈夫人说:“你这女娃子,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不是?人家庞太太在酒席上大明其白地向你提了亲,咋地?庞太太这个媒人还不够格吗?我也当面应允了,难道我这作姐姐的,当不了你这个妹子的家?”
小莲再也没有说什么,抱起那些布和鞋样跑回了自己的房中。
陈夫人派人到县城向庞太太通知了这件事。庞太太立刻张落起来。按当地的风俗,她找算命先生“合”了八字,接下来就是安排到宋家大院去送庚贴了。
这一天,风和日丽,宋家大院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刚洒过水的天井里和廊檐下都散发着山里民宅那种陈旧又清新的气息。曹门前那棵古老的大柚子树上,三五对喜鹊在翻飞嬉戏,喳喳叫个不亭。宋家大院有些日子没这样喜气洋溢过了。小莲化了淡妆,依旧穿上那件荷叶绿的旗袍,辫子的红头绳上加了一个黄缎子的大蝴蝶结。脚上穿一双绣花布鞋。等待在她自己的屋里,觉得时间过得真慢。她不住向外张望,可是窗外那条大路仍是空荡荡的,除了树上的鹊噪,山乡显得格外静谧。她拿起那支眉笔,信手乱画,却写出了两句古诗:“何处求浆者,蓝桥叩晓关?……。”
晌午时分,送庚帖的一行人终于出现在小莲的视野里。这一行人绕过老柚树,经曹门拾级而上。领头的是孟连长,他戴一顶黑尼子礼帽,身穿灰布长衫,脚上的棕色皮鞋擦得锃亮。往日那种军人的威武豪壮变成了谦谦君子的风流倜傥。后面的士兵们,都穿崭新的黄尼子军装,每人一把二八盒子斜佩腰间。抬着礼盒,拿着香烛,一个个精神饱满,意气风发,好不排场,这些都是庞太太的安排,自然得体。
一上曹门口,不是按乡间的风俗燃放鞭炮,而是四把大肚盒子连续朝天打出了八十发连响。宋家大院的所有人都被这意外的‘鞭炮’震住了,山里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小莲在屋里,从窗户看见这一切,那欣喜和激动的泪水喷涌而下。要不是礼教的束缚,她真想冲出去迎接和拥抱这个从天而降的意中人。
孟连长他们,按当地风俗先进堂屋去焚香祭告了祖宗,然后跪拜了陈夫人,递交了庚帖。小莲心里暗暗地告慰死去的爹娘。她轻声地说:“父亲,母亲,是你们和祖上的德佑,让我遇着陈
夫人这个贵人。如今,女儿长大了,今天,女儿就要把自己的终身托附给一个男人了。二老放心,这个男人会给我幸福的。”两行热泪在她略施脂粉的脸上流淌出两道泪痕,为少女的红颜上平添了一抹苍凉。
小莲在屋里从窗缝间看着外面的一切,心里又噗噗直跳起来。因为下一个环节就是要她跟陈夫人一起接受和点验男方送来的衣物和聘礼。按山里的风俗,还要安排七大姑八大姨们在一旁故意挑挑捡捡找茬儿为难男方。按山里的风俗,当姑娘的通常要在事前向这些找茬儿的选手们为自已的‘相公’说情,求她们高抬贵手。这一层她并不担心,因为陈夫人是个很开明的女性,她不会去搞那些陈规陋习,她一定不会去为难孟连长的。
代表宋家大院到卧虎寨犒军的那股子大方劲儿全没有了,小莲此刻心里全是羞怯和害怕。一怕自己说错话,第一次见面就在相公面前丢面子。二怕自己控制不住感情,作出了有失大雅的举止来。因为这些天来她已在梦中无数次地梦见她的相公,百般地亲昵,放肆地耳鬓厮磨。她有些陶醉,她感到自己要疯了。
她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她闭上眼睛等待着陈夫人叫唤她的名字。可是她等来的不是陈夫人亲切的呼唤,而是远处的山谷里传来的密集的枪声。
根据方向,孟连长推测枪声是从回龙桥那边传过来的。想必又有土匪出没。他们立即跑回卧虎寨,集合队伍并下达命令:“一排长带领一排战士,保卫宋家大院;三排在卧虎寨内警戒并随时准备增援;二排跟我出发,奔赴出事地点。”
卧虎寨离回龙桥有十几里山路,孟连长带着三十多名战士,一路上还听见断断续续的枪声,战士们朝着枪声方向飞奔。可是,当孟连长他们按照沿途百姓的指引赶到回龙桥时,枪战已经结束。桥头上横横竖竖摆着五具尸体,另有一些嫁妆东倒西歪地撂在山路两旁,一顶花轿倒在桥头上。看样子这是一个迎娶新娘的队伍,抬嫁妆、抬花轿、吹鼓手、礼宾、娘家送亲的和新郎官等,加起来应该有好几十人。可是,现在除了几具尸体之外一个活人也没有,周围死一般地寂静。回龙桥在两山之间的峡谷里,远离村落,平时常有土匪出没,打劫过往行人。孟连长一看这情景,断定这是一场匪祸。
土匪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看见正规军到来,那些躲藏起来的迎亲的人们才陆续出来。孟连长向他们讯问得知,这是一个迎亲队伍,在这里遇到土匪,因为新郎官和他的保镖们都带着枪,于是就与匪徒发生了枪战。
孟连长问:“匪徒有多少人?”
都说没看清。其中一个说:“仿佛人并不多,可是功夫了得。只看见一个蒙面人从峭壁上
飞身而下,直接朝马背上的新郎官开枪。”
这时有人惊慌地喊道:“不好了,新郎和新娘都不见了!”
孟连长发出命令:“抢占至高点和岔路口,匪徒也许没能逃出回龙桥地界。你们迎亲的人,不要擅自离开,全部集结到峭壁下的松林里待命。”
这时从桥头不远处的石罅中,跌跌撞撞走出一个人来,只见他脸上身上全被鲜血浸渍。斜佩在胸前的那朵红缎子做的大红花在鲜血的映衬下格外红艳。这就是新郎官,他走到孟连长面前便晕了过去,嘴里还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两个字:“土匪---土匪---”他手里还死死攥住那把盒子枪。
孟连长蹲下细看这位新郎,发现他竟然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孟连长向那些人问:“他叫什么名字?”
一个手提短枪的人答道:“他叫俞哲夫。”
孟连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他什么人?”
那人回答道:“我叫俞成贵,我是他侄儿。”
孟连长问:“被打死这几个人都是什么人?”
俞成贵说:“都是我叔叔的保镖。”
孟连长问:“匪徒是什么样人?”
俞成贵答道:“我只见了一个,就是朝我叔叔开枪的那一个。他一身黑衣,五十来岁年纪,虽然他戴着面罩,眉骨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头发盘在顶上,像个道士。”
话说这俞哲夫,自从月牙儿逃走以后,内心世界倍受煎熬。整个老官镇都在传扬‘俞保长的小姨太跟长工伢子私奔了’。在宋长亭的落成宴上受到的羞辱,使他刻骨铭心。为了赌这口气,也为了填补失去月牙儿后感情世界的空虚,他决定再娶一房。
在俞哲夫看来,在这个人间世上,只要有钱有势,能有啥事办不成?一个小贱人跑了算得了什么,想看我俞保长的笑话,我倒要做给他们看看。他给媒婆儿交待了三条标准:“一,十八岁以上不要;二,容貌身材赶不上月牙儿不要,三,不会服侍男人的不要。至于聘礼么,让女方开个价就是。”
经过媒婆的四处宣传,远远近近都知道俞哲夫要花高价买小姨太,纷纷议论,不是嗤之以鼻就是唾骂连声。不管你讥笑也罢,唾骂也罢,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经过媒婆一个多月的奔走,在白鹭溪畔还物色到那么一位。
女方姓唐,父女二人从营山县逃荒到这里,举目无亲,衣食无靠。女儿名叫唐月儿,颇有姿色,今年刚满十七岁。父亲名叫唐金华,是营山县一个庄稼人。经人介绍,媒婆从中一拍即合。
俞哲夫听说女方芳名叫‘月儿’,喜不自胜,心想,真是苍天有眼,失去一个月牙儿,上天居然又赐我一个月儿。这也是我俞某人的福气。对于唐金华开出的天价两千个大洋,二话没说,给,只要我俞某人满意,无
论多少钱,值。
今天是良辰吉日,俞哲夫骑着高头大马娶亲归来,一路上醉心地跟在花轿旁边,盘算着如何进入温柔乡,如何享他晚年的艳福。却不料,回龙桥头一阵枪声惊破了他的好梦。全身五处枪伤,在保镖们的奋力掩护下,他躲进石罅,保住了一条命。几个保镖呈尸桥头,作了牺牲。
这个黑衣道士不是别人,正是池志平。他在石桥河杀死了邢志贤派去的刺客,一把火烧了云台观浪迹天涯,他妹妹池素娥,逢人就说她哥哥池志平逃出去从军当了团长云云,那都是为了洗钱编造出来的天方夜谭。
池志平潜回老关镇,一来想看看阔别三十多年的妹妹,二来要找一个人搭救宋宪章的性命,此是后话。当他走到白鹭溪边,得知俞家迎娶小姨太,他为报当年之仇,制造了回龙桥惨案。因为几个保镖的干扰,让俞哲夫钻进石罅中躲过一劫。
大家找了一个时辰,没有找到新娘,马也不见了。
后来有目击者称,在离回龙桥不远的山野里,看见那黑衣道士一马双挂驮着那位新娘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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