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筝转身将捆扎紧实的药材和布包一齐放在桌上,桌子低矮不高,约摸也就到寻常壮年的膝盖处,桌上放着一碟二碗四筷,上款下窄的泥胚碗,和门外几角出那几个风霜岁月游走其身的破坛子不同,两只不大的泥碗倒是保存的极好,既无破口也无磨损严重的痕迹,碗中盛放仍冒着热气的白.浊米汤。
江筝放好药材布包之后,心思回转,翻开肮脏泛黑的布包,嘴里念念叨叨数着其中的几枚铜板,大概是觉得自己数的数量不对,便将寥寥无几的银钱堆叠在一起,从上到下,由低到高的来回数了三四遍,方才罢休。
少女走至床边,蹲下身子取出床下的一支木盒,启盒取走其中的一条粗麻绳子,将铜板穿在一起在手中掂量,发出清脆的响声。
少女很满意自己手中的杰作,又于木盒的最低端取出玲珑盒子,又名玄机盒、鲁班盒,外三十六格子,需准确无误方能开启。
江筝轻车熟路,几个动作就打开盒子,盒中是一串一串如同龙蛇盘踞山峦的铜钱,将铜钱串放入其中,把盒子重新关上放在手中,又如之前的动作一般在手中掂量。
江筝露出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显然是更满意这次的重量。
小时候自己第一次看到杂货铺摆着的玲珑盒,就非要拉着自己哥哥去买,她那时不知少年手中的银钱其实仅仅够二人饱腹,但少年只是摸着自己的头,微笑着说:“等你生日就买给你。”
年幼的江筝后来才知道哥哥为了能在生日给自己买到这玲珑盒子,在天边还尚未泛起鱼肚白的五更天,来到县中管理官盐的府门前,从官府仓库中扛起重三四十斤装有盐巴麻袋,扛到车马其中,而这一袋盐,仅一文钱。
麻袋压弯少年的背,压不倒少年的心。
江筝年幼,因为体弱多病的缘故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城北的巷子里度过,巷子中生存过活的婆姨们对江川一家都打心底里心疼,其间的许多人家在江川年少时找百般理由给孤独伶仃的少年一碗热饭,少年知恩图报,用着身上的这把子力气帮生活在巷子里的县民做一些挑水扛单的琐碎小事,江筝嘴甜心细,三大姑八大姨叫的热络,婆姨们欣喜江川家的女娃娃,总会在江筝在巷间游走的时候拉着小闺女的手唠一唠家里的的闹心事儿。
江筝做完这一切,不忘重新把木盒推回床底,里面可是要给哥哥娶媳妇的钱,算的上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啊。
小丫头古灵精怪,游走在巷间的功夫就摸清各家闺女的模样,比如张家闺女模样生的俊俏、可是臀部不够圆润,不好生养,钱老头家的二闺女长得不好看,胜在胸大臀丰、一走一颤,可惜是个未过门的寡妇,也不行。更别说是吴家彪悍的那位姐姐咯,骂架老鸨、拳打龟公,一柄长枪耍的出神入化,如果娶进门按照哥哥的老实性子,注定要挨不少揍。
江筝坐在桌旁,伸手取走泥碗木筷,碟子里搁的是置了一夜的酱菜,少女用筷子架起一块青菜、手悬停在空中一会又重新放回,转而用筷尖蘸了蘸酱,放在碗中搅和,白.浊的米汤渐变褐色,微咸。
江筝喝汤至碗底,沉积在碗底的米粒少女没有用筷子扒食,伸长身子将碗递到面前的另一只热气氤氲的碗旁,把米粒扒拉进碗中。
做完这之后,少女静静坐在桌旁,不言语,亦无动作,痴痴地望着面前空无一人的饭桌。
相依为命,大抵如此。
江筝的身后不知何时站定两名黑袍人,其中一人身材纤细、面上笼着黑纱,另一人身材健硕、站定在旁隐隐有种压迫感,犹如山岳般沉重。
二人还未开口,看似入定的少女声音欢愉的问道:“你说山上的女子都如姐姐这般好看,可是骗我?”
那名身材纤细的黑袍人蹲下,袍子宽松散在地面,露出两条羊脂美玉白皙的修长美腿,摘下黑纱,温柔道:“姐姐不会骗你,山上的美人我都排不上名号,姐姐算不得美人。”
江筝歪头,映入眼中的女子明眸皓齿,凤眼桃眉,几缕细长碎发垂直脸颊,肤如美玉,若到万花齐开,必当是万花羞败难争其美。
江筝开心的拉起女子的手,大笑道:“我要给我哥物色个媳妇,你也说过,我如果三年踏入自在化境,山上的女子任我挑选!”
女子点头,眸中满是宠溺,说道:“别说是山上的女子,就是它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人你看得上,我也给你抢过来,那些成名已久的老祖也好,半截入土的圣人也罢,我都只手镇压。”
身旁站定的高大男子一阵轻颤,面露苦色。都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还没领进门,这不谙世事的嚣张性格就比他师父更甚。自己面前这位本着宁缺毋滥原则而收徒的师叔祖,要不是这一派山门就剩下他一个人,断然不会下山。
高大男子同样十分无奈,从前门内的老人总说师叔祖是集着门内香火,三千年大气运加身的天命之子,自己只当是玩笑话,谁料这位师叔祖仅走了不足百里之地,就寻得这同样被天地眷属的修道天才。
江筝敛去笑容,面色清冷问道:“我说的那件事,能不能帮我办到?”
女子点头,云淡风轻道:“全杀光?”
江筝咬牙,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女子,一字一句,字字恨意,说道:“他们敢伤我哥,我就要他百倍偿还,谁人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断他一臂!伤至筋骨,我就挑筋抽骨取他性命!若世人为敌,我江筝,便与世人为敌。”
高大男子骤感寒气侵身,不止是高大男子有同样的感觉,蹲在地上的女子亦感到这股透骨穿心的寒气,而这寒气的源头,正是面前坐在矮桌旁的小女孩。
女子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温声道:“善。”
高大男子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叹,除却师叔祖所在的其余一百零七座山门,这小家伙上山之后,究竟是好是坏?
他同样没有点破,小丫头一直称道的美人。
其实是位男子。
高大男子运功震碎眨眼间附在手上的冰碴,头疼万分。
江筝那句我与世人为敌,高大男子原本只当玩笑,不足为外人道也。
谁人可料,这句话的分量,重于天地,越到后来,越是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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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竹,这般走掉,总归是不好的。”药门大师姐墨竹身边一位负琴御剑,衣袂飘摇的华贵女子说道。
二人御剑乘风,恍若璀璨流星。
几日前墨竹夜晚伴古卷黄灯,执笔留有一封书信,说是自己此番随蝶夫人去书院求学,勿挂勿念诸如此类的平常话,本想借着书信避开离别苦痛,笔下藏不住着情感,笔走游龙写到最后早已泣不成声。
墨竹转头,望向天际,可惜身后的风景早已不是自己熟知的蓝崇县,眼神落寞道:“此番离去不知相见又是何时,有父亲和墨岚在,门内诸事理应无恙,墨渊心思在外,父亲应当会准他去游历天下,小师弟呀,容我想想,长大后,注定比他两位师兄容貌俊彦。”
墨竹假意说给女子听,实则是在安慰自己。
修士修道,断情禁欲,可谁人又能真正断得了情忘却了欲?
女子淡笑,说道:“音律入道,可不禁七情六欲,想回来的时候,知会我一声便可。”
墨竹大喜,面色如往常一样,不过眸中秋水却是藏不住欢愉。
女子伸出芊芊细手轻抚身后的古琴,继续说道:“墨竹,你可知道,为何在那时我选了你?”
墨竹歪头,作思考装,想了半天想不出其中缘由,试探的问了一句“因为琴弹的还不错?”
女子摇头,眼睛弯成月牙般好看的形状,笑骂道:“天下会抚琴作乐的人多了去了,你这资质在我见过的人中,算得中下之流。”
墨竹轻咬嘴唇,委屈道:“那是为何?我在庙会从始至终只弹了一曲《离人愁》”
蝶夫人取走别在头上的一柄碧玉簪子,递给墨竹,微笑道:“把簪子扔掉你就懂了。”
墨竹取过簪子放在手上,上下打量其中,妄图看透夫人藏在其中的奥秘,始终难窥真意,随手就扔了簪子,簪子转瞬就消逝在身下渐变的光景之中,不知落于何处。
“懂了?”
“不懂。”墨竹如实答道。
“不懂就对了,哪有什么玄之又玄的道理?单纯看你长得好看,生的乖巧,就如我师傅当年一样,我亦是随心而行。”蝶夫人踏剑长笑,三千青丝随风荡,取过身后的古琴,单手扶琴,只手抚琴,奏曲《长生道》。
曲意悲怆,远论长生,刀光剑影,只论生杀。
曲毕,墨竹心神震动,犹若龙象撞在心头,痴痴的问道:“可得长生?”
蝶夫人扯过绑在古琴两端的丝绸,重新背琴于身后,望向前路的白云雾海,露出一个倾倒众生的笑容。
“未得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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