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崇县城北江家，受伤不轻的江川一动不动躺在炕上，身下铺着干草垫的炕头一片滚烫，盖着三四床不久前刚从柜子取出的薄被，仔细一闻还泛着阵阵霉味儿。
这般的养病日子确实无聊，江川只好百无聊赖的盯着横在屋子中间的粗木房梁，仔细竖起耳朵偷听房外三人的对话。
三人对话的声音不难分辨，妹妹江筝的声音打小熟知，另外两道声音截然相反，长相似不食人间烟火的那位女子，声音软糯，亦是带着阴柔，另一名豹头环眼的精壮男子，声音醇厚低沉，辨识度自是极高。
“师傅，我手头没半颗铜板，先借徒儿点钱我去买药。”少女撒娇，软软的声音带着孩子气。
“你床下一捆捆串好的铜板，师傅我是看到的......”一道略显无奈的声音传出。
少女带着哭腔，泫然欲泣道：“徒弟家徒四壁，那银钱还是要给哥哥娶媳妇的定钱，动不得。师傅你竟如此铁石心肠，区区身外之物都不肯放手，日后何谈证道一说？修仙之人服气辟谷，要银钱作甚！”
与之相对的女子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轻声细语道：“道境其中，六阶之上方才可以服气辟谷，吸风饮露，天下修士之多，修道至此境之人，不过尔尔。此境中人，才兼万人，道心、天赋、机遇、根骨、性情无不是人中之龙，凤毛麟角一般的存在......”
女子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不料被少女一句话打断，问道：“师傅您老人家现在是什么境界？”
一句话，两个词，五个字深深戳痛女子，女子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语气平缓道：“自在逍遥，三登六阶初境。”
江筝歪头，斜眼睥睨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境界这般低，我还是在县里当个穷鬼好了。”
一旁砍柴的高大男子闻言，赶紧转头望向自己的师叔祖，果然一副如丧考妣的落魄模样，挠头解释道：“师叔祖所修功法颇为特别，这三登六阶，较之寻常炼气士的六阶，不说横扫，却也是难逢敌手，只是修炼进度缓慢异常，若非功法所困，境界理应踏入道境。”
江筝闻言，踏着欢快的步调，一摇一摆的跑到高大男子身旁，笑嘻嘻的问道：“司徒哥哥，你现在是什么境界呀。”
名唤司徒晴明高大男子，挺起胸膛，傲然道：“道境七阶，境界稳固一年有余。”
江川拍手，嘟着小嘴碎碎念：“师傅好弱啊！以后我真给哥哥抢了仙子姐姐当媳妇，人家山门还未踏半步，您老估计就把我双手双脚捆好给交代出去喽，还只手镇压坐镇山门的老祖圣人，我说最近县里的牛怎么都鼓涨起来。”
司徒晴明问道：“为何？”
江筝淡淡道：“师傅他老人家吹的呗！”
女子抬手，三指捻在眉心有节奏的揉搓，转身懒得搭理江筝的口舌之利，走进屋内时顺手取过门口的长凳，坐到江川身旁，叹气连连道：“这徒儿啊，真不让人省心”
江川身子未动，歪着脑袋望向女子，微笑道：“小丫头整天在这北巷瞎逛，巷里的各家婆姨都欢喜的很，有些话大概就是她们教给江筝的，说来也是我不好，一天到头天天在外，没多少时间陪她。”
女子摇头道：“他在你面前，与在我们二人跟前，态度真可谓是云泥之别。算了，算了，不说她了，以后有时间慢慢教便是。倒是你，把手伸出来容我探查一二，体内莫要留有暗疾。”
江川闻言，缓缓将手伸出被子，女子白皙的手毫无芥蒂的搭在干瘦少年的手腕上，一股细微的精气沿着经脉流向周身大大小小的脏腑窍穴，半柱香的时间，女子探查完毕，将手重新塞回被子，顺带掖了掖被脚。
“并无大碍，断掉的三根肋骨和半条胳膊，再有半月就可养好，给你的丹药莫要推辞，不是值钱的玩意，山上炼丹房有的是，你真不好意思收下，小丫头走的时候也肯定会给你偷偷留下，所以不如大大方方的接收。”
江川眨眼，眼中是那根粗大的横梁，神情有些落寞道：“路姐姐，这山上山下，终究是不一样的对吗？”
女子听到“路姐姐”三字时，并无不悦，轻轻挑眉默认了下来，江川口中心中所想，与修道之人所言的“路姑娘、路仙人”含义不同，这边为真，那边为虚，如果让少年知道面前的女子曾因称谓而踏平七十二福地的一座山头，又当作何感想。
女子姓路名潭，山上一位辈分高的吓人的大人物推演，命中缺水，取潭字，方寸圆满，有望证道，而海湖二字，负载天地，包含的天道气机太大，退而求其次，便有了这潭字。
路潭闭目思量，如实告知少年道：“山上山下之人，开始的时候大多相同，不过终是有小部分的人，从始至终都在山上、他们隔山、隔雾、隔云，不会费劲心机去看山下的人，只求登上更高的另一座山，而山下之人变为山上之人时，心境或许相同、或许不同。”
山上寻道，山下探俗。
路潭继续说道：“你其实无非想问，你和江筝的差距会不会越来越大，答案是肯定的，但是不管过了十年、百年、千年，你在江筝心中永远是她哥哥，这是唯一不变的。第二就是，你肯定在想，为何在你心中，我与高高在上的修士如此不同。”
“很简单，因为你心里藏不住东西，就都挂在脸上，你醒来后司徒晴明告诉你，我们要带江筝踏仙路，你脸色倔强的说‘江筝若不愿休想带她走’，这是对救命恩人该说的话吗？不过我个人极为欣赏，不想利用江筝谋一份世俗香火情，确实难得，却也愚笨。”
“当然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是你的重情重义，你为何会出现在陈府，我听江筝所讲，自然了悟一二。所以我并未把你看做凡俗之人，相反，你比这条大道上的许多人，做的还要好。”
江川伸手绕了绕脸，羞赧道：“现在想想，还是挺怕的，脑子还没想到办法的时候，身子就先动了起来。”
路潭伸手赏了少年一个板栗，严
肃道：“以后要先想后行，知道了吗？”
江川老实的点了点头，不敢说话。
“哼，师傅你再欺负我哥，我就不跟你上山了！”江筝小跑至泥炕一侧，翻身上炕坐在江川身旁，双脚悬在炕沿，轻轻踢着坐在长凳上的路潭。
“江筝，路姐姐是你师傅，不要没大没小！”
“哦，好的哥哥。”江筝乖巧点头，把紧紧握在手中的两个包子放在江川枕边，轻声细语回道。
“你吃了吗？”
江筝双手并排放在腿上，漫不经心道：“吃过了，这是留给你的”
咳咳，两声干咳，路潭正襟危坐，眼神渴望的望着江筝，意思明显：师傅我的那？
江筝努了努嘴，翻身下炕从灶台锅子里端出一只泥碗，碗中放着约莫手掌大小两个头顶尖尖的黄色窝头，两块酱菜，双手捧着递到路潭手中，眸子弯成一道月牙，笑道：“请师傅笑纳。”
路潭接过泥碗，伸手将其中一个窝头整个塞进嘴里，两颊高高鼓起，语言含糊不清道：“江筝，你先出去，我和你哥哥有点事情说。”
江筝闻言，轻轻点头，她原本还想要多说几句闲话，但看到路潭眉眼间流露着认真，想必接下来所说的事情定是十分重要。
路潭咽下窝头，啧啧称奇，竟觉得味道不错，收敛心神，正色道：“接下来我说的事情，江川你要牢牢记好，第一件事，我要传给你一段口诀，算是替我失踪十年的师兄代收个徒弟，当然了，你就是个挂名的便宜徒弟，我探查过你整个身体情况，资质而言排名靠后的几个福地都不会收你作外门弟子，所以这段口诀能练就练，不能练不强求。”
“第二，我会传你半部剑经，平日里莫要在人多的比划，除非是在搏命之时，剑经意义重大，如果当真藏不住，你就提我的名字。”
“第三，就是以上两点你只能点头答应，因为我有治好你妹妹的办法。”
干瘦贫苦的少年想都没想就点头应了下来。
路潭摇头轻笑。
三炷香的时间，路潭将口诀剑经尽数传给少年，喟然长叹，像是了却一桩心事。
又如之前的动作一样，把黄色窝头整个塞进嘴里，酱菜未动，起身离开小屋，走到仍在劈柴的高大男子身边，抬腿便是一脚。
“下次要去偷包子，记得多拿几个！”
高大男子面露苦色，心说，您老境界不够真的不怪我啊！
一旁身材低矮的少女，一手拿着新鲜的肉包，一手将劈下的柴整齐堆叠在一起。
路潭打了个哈欠，嘴唇微动，声音随风而逝。
劈柴的高大男子蓦然瞪大眼珠，满脸震惊。
“这运气，也不赖嘛。”路潭想吃个包子，也想吃个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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