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浓雾倏然退去,出现在绿云和苏魏面前的是一条泛着血色的大河,大河蜿蜒向东流,末端没入树林里。


    白额猴子指着那处茂密的树林对绿云道:“你们顺着河岸走进去,一路走到尽头就是了。”


    绿云微微颔首,抬步就要走。


    白额猴子犹豫了一下,拦在她面前道:“你要是打不过那位大人就快点跑出来。”


    绿云心中一动,以为它要大发慈悲放过他们,顺着它的话茬道:“咩?”(翻译:跑出来干什么?)


    白额猴子笑得很腼腆:“孩子饿了,想喝脑髓。”


    说着,它在怀里的小猴子头上抓了一把,小猴子乖乖的冲绿云笑了一下,露出跟它爹同款的两排尖牙。


    绿云:“”


    去你的吧。


    离得近了,两人才看清楚,血色大河里的血色是铁锈形成的。


    河水幽幽,甚是清澈,映照出深埋河底的刀枪剑戟。


    这些刀枪剑戟的摆放无甚规律,看上去倒像是被人随意丢弃在这的。


    它们中的大部分都被河水腐蚀得生了锈,就是捡起来也是用不了了,但还有小部分却毫发无损,不知是入水的时间短,还是材料好,远远看去,寒光凛凛,摄人心魄。


    苏魏站在河岸边,心跳如鼓擂。


    他认得其中的大部分武器——


    斩魔剑,传闻中能斩尽天下邪魔的中品仙器!万年前归大乘期散修柳子云所有,后遗失!


    紫雷刀,可降天雷,引鬼神的中品仙器!万年前归天雷宗掌门,同样也是大乘期的修士余辛易所有,后遗失!


    焚天棍,上品仙器!威力不明!所属者不明!但一直有传言说它是大乘期修士飞升的关键!


    苏魏看得头晕眼花,有一个声音不停的在他心底怂恿他:去吧,去吧,进到水底去吧,挑一把最适合你的本命灵剑


    他几乎就要克制不住自己下水的冲动。


    就在这时,一道幽幽的叹息声从他身侧响起。


    绿云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往前走了。


    苏魏被这一眼钉在原地,冷汗哗的下来了。


    他怎么会这么没定力这些东西虽然好但师父没有开口让他下去拿那自然就说明这些都不是属于他的本命灵剑他怎么可以生出自行挑选本命灵剑的想法?


    他又惭又愧,再不敢看向河底,急忙跟上。


    绿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脸上的神情不由变得古怪。


    河底那些没生锈的都是好东西,这点眼力见她还是有的。


    可她一没乾坤袋二不会游泳,馋得流口水也没用,小命要紧。


    她看出苏魏也馋,特意给他一个眼神让他下去多捞点,她去前面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怎么一转眼苏魏就改变主意不下水了?


    难不成是河水有问题?


    她琢磨着,脚下越走越快,连两边的风景变了也没有发觉。


    苏魏倒是发现了,他因为不敢看河底,便一直看着脚底,自然发现两边的荒草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各种各样的灵草。


    上万年的生肌草,可令枯骨逢生。


    只在血煞之地生长的福禄草,可延年益寿,返老还童。


    传说世间仅一株的指仙草,服用后可令死人复活,活人登仙。


    苏魏站在指仙草前,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发出动静,就会惊扰到这只在传说中出现的灵草。


    他的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手也在不知不觉中伸了出去。


    突然,一只白色的绣花鞋踩了过来,压弯了那棵指仙草的脊梁,也压断了苏魏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


    苏魏猛地抬起头,在看清楚来人的一瞬间涨红了脸。


    “师、师父,徒儿知错,徒儿是怕”


    怕什么?怕自己一身伤会连累师父吗?可他与师父之间本就隔着天堑,跟有没有伤有何关系?


    说到底,不过是贪念作祟罢了。


    他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落下一片阴影,让他看上去像在哭。


    绿云愣了愣,旋即露出了然的神色。


    是她想岔了,她本以为苏魏是领会错她的意思,不好意思下水去取那些灵器,所以才特意掉回头,想要跟他解释一番。


    现在看来,人家只是单纯怕水罢了。


    都说修士能上天入海,可没规定人家不能恐高惧水啊!


    绿云贴心的拍了拍苏魏的肩膀以示鼓励,重新上路时视线从那棵被她踩成绿渣的指仙草上一扫而过。


    心想,这棵杂草倒是长得挺别致的。


    走过长满灵草的河岸,两人顺着河水,紧赶慢赶走进林子里。


    一进林子,绿云就放慢了速度。


    她没什么修为,可她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这片林子里种的都是松树,松树是干什么用的?看过那么多玄幻小说的她可以肯定的说出一个答案:驱鬼辟邪!


    而且看年份,这些松树都种了有至少上万年了,树干高耸入云,树冠郁郁葱葱,密密麻麻的松树挤在一起,将太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的,不露一丝缝隙。


    绝对有鬼!


    一阵微风拂过,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一缕轻柔的发丝掠过后脖颈,又冰又凉,让人毛骨悚然。


    绿云打了个寒颤,正要回头跟小徒弟抱团取暖,眼前一花,面前的场景变了。


    寒冬腊月,大雪铺满整座城市,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一大一小两道影子。


    大的那个面容严肃,声音也如她的长相般古板:“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第三百七十八代魔法师传人。”


    停了一下,她又说:“我叫薇宁。”


    孤儿院为了方便,通常会先给院里的小孩取名,等领养的家庭确定了,再冠姓,或者重新取个姓名。


    所以小的那个抬起头,懵懵懂懂的问:“那我以后叫薇绿云吗?”


    薇宁摸了摸她的圆脑袋,紧抿的嘴角泄露出些许笑意:“不,薇宁是名,你还叫绿云。”


    小绿云乖乖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大一小终成一老一少。


    薇宁是个好师父,可她不知道怎么当家长,与绿云之间的对话永远围绕着魔法展开。


    奈何,迟钝如绿云,也知道自己压根不是学魔法的料子。


    她能将上万条的魔法口诀倒背如流,可至今为止,只能用出两条魔法口诀:空间术之波比弹跳和吟唱术之兽王降临。


    前者被她用成了盲盒大开箱,后者被她用成了异界生物交流术。


    魔法药剂倒是简单,可同样的步骤,薇宁做出来的魔法药剂能令天地失色,她做出来的只能让大地颤抖。


    炸的。


    因着这个,在绿云的成长过程中,师徒俩搬了无数次家,每到一个地方,还不等绿云跟人混熟,就又要走了。


    她是孤独的,薇宁也是。


    只是,她的孤独可以通过看小说玩游戏来排解,薇宁的孤独,她却束手无策。


    有时候她甚至感觉,薇宁除了培养她当接班人外,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


    说起来也是幼稚,当她发现只有在她调皮捣蛋吵着不学魔法才能让薇宁有点烟火气后,她就再没有跟薇宁好好说过话。


    她不会告诉薇宁她私底下背诵了多少条魔法口诀,又做了多少次魔法实验,只会用“不学了”“不想学”“我根本不是学魔法的料子”诸如此类的话来伤害薇宁。


    每当这个时候,薇宁就会板着脸,絮絮叨叨许多学魔法的好处。


    她一边敷衍,一边又觉得高兴。


    她能感受到师父的关心,和那些隐藏在絮叨下的隐忧。


    就好像,随时都可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她很想开口问问师父,到底在担心什么?


    可恍神间,一道雷劈在她头上,从此世间再无她的踪影。


    她能清楚的“看”到师父匆忙赶到她家,却发现家中空无一人时脸上的怆然。


    她能清楚的“感受”到师父独自一人站在她墓前时心中的酸楚。


    她甚至能清楚的“听”到师父在醉酒后无数遍念叨她名字的声音。


    但她再也碰不到师父了。


    泪水,不知不觉间模糊了她的双眼。


    一道声音自她心底响起,像极了师父的召唤:“回来吧,回来再让我看一眼”


    遥遥望去,那道令她朝思暮想的身影就漂浮在空中,仿佛一抬手就能抓到。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朦胧的视线越发清晰。


    熟悉的实验室里,摊满了空酒瓶,醉酒的师父冲她招了招手,双眼迷离,神色痴狂。


    她心中一酸,低头捂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出了声:“太假了。”


    说完这话,她将双臂往胸前一搭,姿态悠闲,表情戏谑,哪还有半点悲伤的模样?


    “薇宁”脸色一僵,神色幽怨的道:“为什么不愿意回来?师父想你想得好辛苦!”


    绿云心不在焉的从她脸上扫过,琢磨着兽王降临的效果总算是过去了,敷衍的点了点头:“辛苦辛苦,喝酒实在太辛苦了。”


    这幻境看着怪唬人的,实际上不过是从她的记忆中提取出片段来进行加工罢了,与现实差了十万八千里还多。


    没了她这个拖油瓶,师父还不知道过得多快活。


    她现在也挺快活的,就算有机会回去也得考虑考虑。


    师徒俩就各自独美吧。


    有这么个破坏气氛的人在,这戏算是没法演下去了。


    “薇宁”的脸突然炸裂,温热的鲜血擦着绿云的脸颊溅开,她心头一跳,抬手摸了摸脸。


    还好,不是她的血。


    下一秒,狂风卷过,一道震怒的咆哮声响起:“是你?!”【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