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尚的案子是一个口红系列,所以我们的系列广告也要按照他们的步调来。虽然距离下一款新品的推出还有一段时间,但也不是就可以乱来。”


    赵总的声音虽然声音不算太大,但语气却很严肃,在门窗紧闭的老总办公室内似乎有回音,给人一种近乎振聋发聩的错觉。


    “邹允,这已经是你的设计方案第五次被打回来了,真的有认真沟通反思过吗?”


    邹允还是跟以往一样低低地垂着头站在一边,在哪里,被谁训话,对他也许没有区别,反正他只需要道歉。


    “对不起,赵总,我会、会重视的。”


    “我看你最近精神也不太好——”赵总放下手边的茶杯,看着邹允刷白的脸,“如果身体有什么问题,我可以放你一天假,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邹允挺了挺腰背,尽力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不、不用了,谢谢,关心。”


    和刘峰不同,赵总是公司的老大,不需要拿邹允做出气筒;大概也没人愿意一直对着个垂头丧气、满脸病容的人。


    他很快摆摆手下了逐客令,“回去好好想想吧。”


    邹允礼貌地点头鞠躬,转身开门时候,听到赵总的声音在背后说:“如果你实在无法负荷现在的工作,我会考虑重新把案子交给刘峰。”


    他没有再答话,转身退出屋子,低着头刚走出几步,就差点被人撞到。


    “真以为自己能取代我姐夫呢?”


    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阴阳怪气,一抬头,果然就是方斌。


    “这回知道什么叫德不配位了?”方斌看见周允抬头,嫌弃地撇了撇嘴,转身离开前白了周允一眼,“看看你那个鬼样子——”


    邹允没有回嘴,而是呆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不想说话,走回工位后掏出手机给姚淇发了条微信——


    -我的样子,看起来特别糟吗?


    姚淇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抬眼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却要和自己发微信的人,随手扔过去一面化妆镜。


    化妆镜掉在桌上弹开,邹允低头,正好能看见镜中的自己。


    以前,他也不觉得自己长得多好看,至少不能跟肖飒那种过目不忘的惊艳比,但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夸他长得白净秀气。


    他去年打车还被司机问在哪个大学念书,就是因为他长得干净——


    尤其是眼神。


    明明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偏偏没有沾到一点市侩圆滑的气息,就跟溪水似的清亮,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肖飒之前说过差不多的话。


    肖飒轻吻着他的眼睫说:“允哥,有人说过你的眼睛特别像一种小动物么?”


    邹允当时还害羞地跟他打趣:“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傻。”


    他现在看着镜中的自己,本来就瘦,这些天下来,脸上看着像就剩一层皮了;眼神空洞呆滞,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怪不得最近姚淇和他的话都少了,怪不得刚才赵总连多训他几句都懒得,急着就要赶他走……


    邹允一把合上梳妆镜。


    这样一张脸,连他自己看见都烦,肖飒那么优秀又年轻的男孩子,又怎么会喜欢他呢?


    他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


    这辈子最好的梦做过了,也该醒醒了。


    自从肖飒从六月一号那天消失,眼看就快一个月了。


    他一直骗自己,高考时间近了,肖飒一定是在学校或是家里遇上了什么事,才会不告而别;他给肖飒找了好多借口,去解释为什么肖飒连一张字条,一条简讯都不留给他。


    可时间就这么捱过了高考,肖飒还是音讯全无。


    邹允慢慢有点无法说服自己了——


    明明热恋的时候,他们都把彼此的号码设置在快捷拨号的一号键;打一通电话只需要按一个键,真的有那么难吗?


    并非是还想找借口为肖飒开脱,只是他的身体每天都在提醒他——


    他就是离不开肖飒。


    换了好多家外卖,他把从前那些贵的、舍不得的都点了一遍,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实在是饿得狠了,强行咽下去两口,就跟现在一样,胃里一抽一抽地疼,就跟哪吒在里面闹海似的。


    每天晚上下班,他习惯性的抬头,屋里的灯却再也没亮过。


    他也觉得奇怪,那么多年已经习惯打开黑洞洞的房门了,可怎么就这几个月,他看着家里的黑窗户就不敢回家。


    那么节约的一个人,现在早上出门上班,居然会留下客厅里的一盏灯。


    与其说是安慰自己,不如说是怕肖飒找不到屋。


    因为就算留着灯,他还是情愿加班也不想回家——


    一个人总是难熬的。


    拢共三、四十平米的小房子,从前连画画的东西都总搁不下,却在肖飒离开后显得那么空。


    邹允每晚一个人躺在那张熟悉的小破床上,一宿一宿地睁眼到天亮,他不停地翻身,身下的小床跟着他“咯吱”作响,那声音就跟哭似的。


    可明明……


    以前跟肖飒在这张床上,也有个许多次整夜疯狂,床铺也跟现在一样“咯吱”作响,却没有这么难听——


    让人想哭的那种难听。


    邹允庆幸自己没有哭——


    毕竟,他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不过是失个恋而已。


    对,是失恋。


    刚才回工位的路上,他听见几个同事在议论,说是今天已经能查高考分数了——


    他也不能再骗自己了。


    肖飒,不会再回来了。


    他失恋了。


    收拾收拾办公桌,就当收拾心情,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暖胃,提醒自己从此以后又要自己照顾自己了,然后打开了电脑。


    其实被赵总骂和被刘峰骂,还是不一样。


    刘峰骂他,十次有五次是心情不好,拿他出气;剩下那五次可能真是方案有问题,但大多也错不在他。


    可今天不一样,最近几次给华尚的设计方案,丑得连他自己都没眼看。


    他总觉得肖飒走了,把他所有的灵感都带走了,但刚才走出办公室前赵总的最后一句话给他提了个醒——


    就算失恋,他也还是要糊口的。


    他又跟从前一样,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了,他就更不能倒下。


    忙忙碌碌又是一天,等全公司的人都走完了,他才下班回家。


    这次不是怕回家,只是之前落下的实在太多了。


    到家楼下时已经十二点过了,和第一晚遇到肖飒那次一样,新的一天都已经来了。


    他抬头看看熟悉的那盏灯,心里已经没有期待了。


    反正灯是自己留的,他现在更应该心疼心疼钱。


    跟以前无数次一样,他机械地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门锁“咔嗒”一声脆响,紧接着,他觉得自己是不是饿得幻听了。


    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嗓音,还是那么清亮——


    “允哥,你回来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