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片静默,只有灯油落在烛台上“噼啪”作响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难熬的沉默中,终于传来了慕朝的声音。


    “呵。”


    江雪深眼睫轻颤,不敢抬眸去看,好半晌,对面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然后光线暗了暗。


    慕朝走到跟前,视线划过她眼尾的泪浥,用指腹轻轻扫过,又嫌恶地搓了搓指尖,恨不得能将这点湿意挫骨扬灰似的。


    江雪深惊起一身颤栗,吓得用力捏住衣袂,却听到他反问:“亲一下?”


    声音戏谑,似乎带了几分冰冷的笑意。


    江雪深没敢看他,盯着他衣襟上的紫蝴蝶,那是阿云给她缝制的,看上去圆乎乎的有几分可爱。


    看到熟悉的物件,她悄悄平复了心跳,解释道:“我这个想法是有一定理论基础的。”


    “哦?”他眼神顿了顿,落在她黑乎乎的头顶。


    江雪深硬着头皮道:“我曾经在一个话本子里也见过类似的故事……男女主人翁因为一场意外互相交换了身体,最后就是因为一个吻换了回来。”


    具体内容她已经记不大清了,对这个情节倒是印象深刻。


    慕朝默了一下:“你看的是什么话本子?”


    《缠绵七夜,互换后与霸道仙尊的闺中蜜事》


    江雪深张了张嘴,字眼在舌尖发烫:“我忘了。”


    书名过于羞耻,实在说不出口。


    看着自己的脸在面前微微泛红,一副欲语还羞的模样,慕朝太阳穴跳了跳:“不要做奇怪的表情。”


    “哦。”江雪深揉了揉脸,小心地去看他,“那……要试试吗?”


    虽然想起话本子里的情节有些害羞,对于目前面临的事情江雪深倒很坦然。


    横竖那都是自己的脸自己的嘴,有什么可害羞的,况且面前坐着的这位还是个恶贯满盈的大魔头,比起害羞,她比较担心自己的小命。


    她想着,视线幽幽地飘到了手上,玄色的衣袖之下,这双手指节分明,更显得白皙修长,却不知道曾经有没有亲手浸染过鲜血呢。


    “我不止杀过人,还剥过人皮,挖过人眼。”慕朝席地而坐,半靠在玉椅腿上,轻飘飘地看着她。


    江雪深心下一跳。


    这人是能读懂心声不成?


    “所以要是变不回来……”他顿了顿,缓缓攒出一个诡异的笑,“我看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倒也不是很好看。”


    衣袂在指尖缠了一圈,江雪深鼓足勇气凑近了些,“那……那我亲了?”


    她还从未与异性有过这样的亲近。


    最出格的也不过是两年前的鹿野山,顾轻尘轻轻握住她的指尖说:“来日必定三茶六礼,以心相聘。”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江雪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朝慕朝胡乱亲去。


    心跳得如擂鼓似的。


    倒不是害羞,纯粹是害怕。


    “你没长眼?”魔尊大人语气很不友善。


    江雪深睁开眼,发现居然亲在了他的下巴上,忙缩了回去:“对不起啊,我第一次没经验,再试一次。”


    这次她睁大眼睛,对准目标,瑟缩着就要亲过去。


    但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脸实在过于别扭,尤其是被自己的眼睛淡淡盯着时,那种诡异的错乱感,让她堪堪停在一寸之处。


    “对不起,要不我再酝酿……唔!”


    剩余的话被皆数堵在唇齿之间。


    胸前一紧,江雪深尚未反应,便被揪着衣襟不受控制地俯身而下,慕朝微微偏头,准确地吻住了她。


    温热气息轻拂而来时,江雪深空白的大脑只有一个想法。


    好柔软。


    她心中微颤,睁大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合适。


    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么陌生的触觉。


    有些微凉,又似乎有些灼热,像是冬日静电时微微酥麻的感觉。


    凉风从窗缝侵入。


    冰凉酥麻的触感从唇齿蔓延。夜风之下,江雪深的脸颊微微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窗棂被吹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重响,江雪深吓了一跳,慕朝已经先一步松开了她。


    嘴唇上的触感还未散去,江雪深脸颊烧了一下,悄悄抬眸去看慕朝,却看到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


    慕朝:“话本子哪买的?”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江雪深回忆了一下:“地摊上吧。”


    慕朝:“作者是谁?”


    江雪深:“佚名……怎么了?”


    慕朝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眼里浮上一丝冷冷的笑意:“杀了他。”


    “这样,不好吧……”


    “不是说能换回来么?”


    “理论上来讲是这样的……”江雪深抿了抿嘴,小心地问道:“是不是亲的不够用心,要不再试试?”


    慕朝睥睨她一眼:“想死吗?”


    江雪深立刻挡住自己的脖子,摇头表示不想。


    初吻没了,身体也没换回来,还得看人脸色,江雪深很忧伤。


    显然慕朝也陷入了沉思,江雪深看着自己的脸流露出不属于自己的表情,又冷又傲,还有丝微不可见的恼怒,深怕魔尊大人一个想不开要拉着她同归于尽,安慰道:“或许明天就变回来了呢。”


    慕朝缓缓抬起眼睛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淡漠地仿佛在盯一个死人。


    江雪深只得转移话题,小心地问道:“魔尊大人,聊了这么久,您饿了吗?”


    说完她就觉得自己找了个好话题,江家这些人这些日子是怎么苛待她的,她都一清二楚,残羹剩饭,糟糠之食,她都不愿吃,更何况大魔头,今天她就没吃到饭,慕朝搞不好还饿着。


    似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咕噜——”


    慕朝淡漠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破裂,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微微歪了歪头。


    “您饿了吧?”江雪深轻声问道。


    “不饿。”慕朝面色不改,枕着手臂又靠向玉凳。


    饿?


    在他看来是连辟谷术都学不会的劣等凡人才会有的感觉。


    “咕噜——”又一声。


    声音不重,在安静空旷的寝殿却显得格外刺耳。


    江雪深忍不住弯了弯唇,感受到冰冷的视线,很快垂眸收起笑意,道:“赤海有居灶君吗?不如我去煮碗面?”


    慕朝瞥了她一眼:“啧,你觉得那种东西我会吃吗?”


    -


    会不会吃不知道,但是一吃吃了三大碗。


    江雪深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胃居然能一次性塞下三大碗面,并且还有再来一碗的架势,终于忍不住制止道:“魔尊大人,晚饭不宜过饱。”


    再吃她怕她的胃承受不住啊!


    慕朝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视线慢悠悠地在叠起的白瓷碗上转了一圈,眯了眯眼,过了一会儿才低哼了一声:“竟然连辟谷术都不会。”


    “……”不会也没有像你这样吃过三大碗啊!


    慕朝推开瓷碗,换了一盘琉璃盏,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人,道:“手伸过来。”


    半晌。


    江雪深瑟缩着将手递了过去,不明就里地看着他,却听“噌”的一声,剑光一寒,她下意识地要收回手,腕心却赫然一痛,鲜血顺着流入琉璃盏中,染红一片。


    见慕朝扶着琉璃盏,慢悠悠地喝了起来,恶寒之余,她忽然想起了水毒的事,恍然问道:“这样水毒就解了吗?”


    慕朝没看她,慢条斯理地饮完了血,将唇珠上一抹血色拂去,才道:“得三次才能根除,这身体灵力蚕食严重,现在最多炼气期,不能过多了。”


    “……那个。”江雪深默默举起了手。


    “怎么?”


    江雪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就是炼气期,和水毒没关系。”


    其实也有关系,但目前还没有到蚕食的地步。


    慕朝:“……你刚入道?”


    江雪深:“不是啊,七岁入道。”


    七岁入道,至今是个连炼气期的废物,慕朝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随便地想:待变回来后便把她杀了吧。


    没用的废物,活着也浪费天地灵力。


    江雪深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本能的直觉让她感受到冰冷的杀意,深怕呆下去折寿折寿,忙起身道:“我先去收拾一下。”


    说完没等回应,便捧着碗一溜烟跑灶台去了。


    待她收拾完回来的时候,慕朝懒洋洋地踩在长凳,已经半靠着木窗睡着了。


    木窗微敞,夜风携着淡淡的咸味拂入屋内。


    居灶君位于半山腰,探身往外看,入目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夜海,月色下,海面笼着雾气,浪花轻轻翻涌在礁岩上,发出如轻雷般干净的声音。


    海风将慕朝的碎发吹散,耷拉在眉眼之上。


    灯火下,他的长睫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明明是自己的脸,此时确是满满的陌生感。江雪深杵着看了一会儿,便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拂开他的碎发。


    指尖尚未触碰到,手腕蓦地一痛,对面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似乎还没有彻底清醒,视线模模糊糊地落在她脸上。


    “江雪深。”他喊。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慕朝喊她的名字。


    江雪深愣了一下,便听到他说:“你有一个好名字。”


    好名字?


    她不知道慕朝从哪里得出这是个好名字的,分明就连字缝间都透着刺骨的寒冷。


    她忙抽回手,扶住窗台,往外看去,胡乱转移话题道:“没想到夜海这么美。”


    慕朝虚握了下指尖,终于恢复了清醒,眼神动了动,起身跟着她的视线看去:“哦,这海啊,前几日刚死了七个人。”


    他偏过头,笑眯眯地问:“想知道怎么死的吗?”


    “……不想。”这天没法聊了。


    -


    确定暂时没办法变回来后,慕朝也不多待,回寝殿翻了纸笔,做了个通信傀儡扔给了江雪深,便打算离去。


    刚走到门口,顿了顿,又到屋内的盆栽边用力看了几眼,面无表情地恐吓道:“这段时间你好好照顾盆栽,养死了便宰了你。”


    江雪深看了一眼干不拉几,连棵绿苗都没长的盆栽忍不住问:“要怎么养?”


    “用血喂啊。”


    江雪深默了默,觉得手腕上那道伤又抽痛了一下,还是沉痛着点了点头。


    一路护送着慕朝走到山道的时候,月色渐渐被乌云遮住。


    江雪深看着他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时,忍不住出声道:“慕朝!”


    慕朝负手回头,眉眼似是染上明月清辉。


    江雪深深吸一口气,笑道:“谢谢。”


    谢谢帮她解水毒,愿意代替她暂时生活,也谢谢,在这个她想极力逃避的当口,能发生这场意外。


    慕朝:“……”有病。【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