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对于修真界来说，落霞楼是一颗毒瘤，根扎在骨头缝里，剜出要连肉带骨，鲜血淋漓，可时日已久，却又悄然长出。
每年各地都有或失踪或买卖的少女，有凡人，也有修者，最终的下落，都是在落霞楼，不是成为奴颜膝下的妓子，就是变成混杂在野草堆里的碎骨。
落霞楼背后势力到底是什么，无人知晓。
明心门曾派出第一高手戚仰醉想要荡平落霞楼，然而戚仰醉一人一剑杀入落霞楼，安静待了半日，又孤身出来。
落霞楼仍在，毫发无伤，明心门自此却再也不碰落霞楼之事，落霞楼反而气焰更胜。
曾有人笑语，戚仰醉是得了落霞楼的好处，被睡服了。
他说这话时，戚仰醉恰巧经过，可这个曾经会因为旁人一句“他长的白净修为来路不正”而直接决斗的第一高手，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走了过去。
那人被吓住，再不敢说这话，可流言却不止，真相也不清。
世人只知道，楼内的人很有手段，绝不会招惹地位高实力强的人，所以那些无依无靠、没钱没势的低阶修者，便常常遭殃。
被拦住的樵夫邹航就是其中一个。
他的妹妹邹灵在十五岁那年和娘亲大吵一架，离家闯荡，却再也没有听到消息。寻找两年后，他偶然得知妹妹在落霞楼的消息。
彼时邹航虽只有练气，却一腔孤勇，去救妹妹的那个晚上，他曾与俞轻说过一样的话。
他要杀了梅一。
可结果是什么呢？
那个被他从小宠着舍不得掉一滴眼泪的妹妹邹灵，为了救他，跪在梅一身前，拿匕首将她全身上下剜的没有一块好肉。
那个晚上，他知道练气金丹隔如天堑，而他这一条妄想撼树的蚍蜉，丢了妹妹，没了修为，割了双\腿血肉，带着一双见过地狱的眼睛，满肚子的亲缘血肉，两根只余白骨的腿，一个人回来了。
“灵儿呢？她肯回来了吗？”娘亲眼睛浑浊，脸上殷切中混杂着不安：“她还生我的气吗？”
她不知道邹灵被困，只当她还生气，不肯回来。两年来，她一直都在后悔。
脸上的泪无声地流着，邹航安慰道：“灵儿怎么会一直生娘的气呢？她其实传了信的，只是我们没收到。娘放心，灵儿在暖冬城过得很好，她嫁了人，说明天就带着妹夫一起来见您。”
“那敢情好。”邹母这才露笑，摸索着拿起掸子：“明天姑爷来，得好好准备准备。”
她吩咐邹航：“快泡些豆子，明日给灵儿做她喜欢的豆沙包。”
第二天，邹航请人假扮邹灵夫妇，这一扮，就是十年。
年年樱花祭，邹灵夫妇回乡探母，而每年邹航樱神庙前跪倒祈愿，所求的只有梅一的死和落霞楼的覆灭。
这一次，距离樱花祭还有四天，他再次跪倒，怔然看着眼前这一切。
成为猎物的柔弱少女，反而对那阴险毒辣的猎人，露出了锋利的爪牙。
美人如玉剑如虹。
仅仅一招，梅一的右手就被斩落。
少女乌黑剑尖，指在梅一的咽喉，她没有留有慈悲，血丝蜿蜒，顺着梅一的脖子滑落蔓延。
少女唇角勾起，冰冷无情：“留个遗言吧。”
梅一笑笑，有恃无恐：“你不能杀我，落霞楼，你惹不起。”
少女挑眉，她甚至笑了笑，那份柔\软良善又回来了些，连声音都绵软：“这世上，还没有什么我不能的事。”
“那你试试。”梅一往前几寸，似是想逼退俞轻。
可俞轻眼神淡漠，执剑的手很稳，她没有动，梅一自作自受，剑尖便又向里扎的更深了。
他表情疯狂而兴奋：“轻小姐，你厉害，你无畏，你不怕落霞楼，想杀我便杀了，无惧报复。”
“可旁的人呢？”
“落霞覆盖之处，尽皆流影，时时刻刻，无孔不入。你的亲人、朋友、邻里，哪怕只是认识的人，都将因此接受落霞楼的审判。”
“今天围观的人，也一个都跑不了。我刚刚说的那些惩罚，会落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梅一笑着：“我留下的那些游戏，会有更多的人来陪玩。”
“轻小姐，杀一人犯众怒，无数人因你而不得安宁，你还要杀我吗？”
“又或者，”梅一环顾周围：“他们这些人，会拼命来阻止你，保护我呢？”
他盯着俞轻，嘴咧开笑着，露出猩红的内里，疯狂而笃定。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而已，被家人骗着卖了都要倒数钱的脑子，随时都要哭了的样子，怎么能承受住这样的压力？
她必然要崩溃，要哭着放下剑，动了心神，再无战意。
梅一笑着笑着，却僵住了。
因为俞轻的剑往前递了递。
她声音平淡：“遗言说完了吗？”
“你——”
“杀了他！”
这声音苍老嘶哑，似是耗尽了毕生力气，俞轻却动都未动，仿若未闻，她再次确认道：“你的遗言，说完了吗？”
她不在意，邹航却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有温热湿意打在肩上，拦着他的王老不知何时松了力气，他声音嘶哑，似有哭腔：“杀了这个恶魔！”
邹航恍然想起，王老的女儿，似乎也死在了落霞楼。
骨头硌在地上，隐隐的疼，邹航十指狠狠扣住泥土，直至指甲断裂，感受到更明确的痛意，他眼睛发红，张了张嘴，艰难的开口：“杀……”
他无法再说下去。
与梅一对峙的那一\夜，邹航失去的，还有反抗的勇气。
“杀了他！”
身后，越来越多的人喊道。他们都曾因落霞楼而失去至亲至爱。
“杀……”邹航嗓子发痛，他的声音混杂在大家的声音中，终于喊了出来：“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他喊红了眼，多年积压的恨意和惧怕全部宣泄。
人群悲恸。
落霞楼在五法城，与樱城间隔不远，樱城城民深受落霞楼迫害。
失踪少女年年有，有最终在落霞楼中找到过的，如同邹航的妹妹邹灵，找到也是徒劳，带不回人还要搭上命。也有穷尽毕生，连一块尸骨都没找回来的，连做个想恨的苦主都不行。
“杀了他！”
樱神庙旁的姻缘树上，红带福签坠满了树，求的却不是姻缘，而是梅一和落霞楼的末日。
“道友，不用管我们，无论什么结果，我们都不怕，杀了那个畜生！”
“女仙！这人作恶多端，残害无数人，你杀了他，我定日日夜夜给你奉香叩拜！”
“不用顾忌我们，别被这个畜生威胁，哪怕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他后面！”
“小姑娘，你杀了他，小老儿这摊子的香芋丸永远免费吃！”
王老这儿戏般的许诺，淹没在大众的声音中，没有引起丝毫的注意。
可俞轻却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刻，她的眼神，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身旁，梅一嚣张笑道：“你们这群蚂蚱，也就现在能蹦跶蹦跶，老子就在轮回道里等着，等着听你们在老子留下的游戏中痛苦哀——”
他的话断在这里，脖颈上传来疼痛，视线中天旋地覆。
待看到地上逃窜爬动的蚂蚁，梅一才意识到，他死了。
视线中，一双秀气的鞋来到眼前，鞋面印着浮云流纹。
少女声音冰冷：“不用等到轮回道，就在这里。”
“你且看清楚了。”
“今日过后，世上再无落霞楼。”
“当啷”一声，铁环掉落眼前。
有疯狂的手扯住他的头发手脚，梅一却想笑。
他都要死了，无知无觉，怕什么，这群疯狗，无论怎么想报复他，都只是得到虚妄而已。
而少女并非铜墙铁壁无懈可击，无论是因为什么，她选择去了落霞楼。
等到了那里，她就知道，为何放过同样大话的人数不胜数，落霞楼却仍旧屹立不倒。她也终究要成为他那些游戏的游玩者。
那双脸染上鲜血，那双眼覆满绝望，肯定很好看。
梅一笑了起来。
很快又怔住。
他听到了他的声音。
阴阴的笑，虚虚的仿佛没气一般。
可他不是死了吗？为何还会有反应有知觉？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无数争抢的手，带着仇恨，向他涌了过来。
俞轻站在一旁，眼前城民疯狂，向着梅一涌去，撕扯着，争抢着，疯狂，压抑，绝望，释放。
她眼眸微敛，似乎没有什么情绪，收剑入鞘。
“别怪他们，落霞楼能把人变成怪物。”
眼前递来一个瓷碗，干净漂亮完整，堆满了金灿灿的小丸子。
王老眼眶浑浊发红：“吃吗？刚做好的。”
“现在还不吃。”俞轻摇摇头。
她顿了下，又说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变成怪物。”
王老微怔：“什么？”
俞轻声音低，他年迈耳聋，并没有听清她的话。
俞轻垂头轻轻笑了笑：“没什么。”
有一个爱哭的人，经历了所有的苦痛和折磨，没有屈服，没有愤懑，在被救出后，她内心依旧柔\软，没有仇恨。
只是，“俞轻”已经不在了。
她转身离开：“天黑之前，我再来吃，到时候，劳烦老大爷给我做份热的。”
人影西斜，还未到午时，若是去五法城，速度快的话，天黑前应该可以回来。
与此同时，樱城城主府。
伶楚楚秀眉微颦：“肖大哥，今日我接到父亲传书，催促我尽快解决城内邪修害人之事，不要影响到樱花祭。如今邪修蛰伏不出，这可怎么办？”
她略带愁容，更加楚楚可怜：“虽然现在民众因为不知内情，对邪修之事并不十分恐慌，还是照常准备樱花祭。可我担心邪修别有用心，在等待时机。这是父亲第一次让我做事，我不想让他失望。”
“肖大哥，你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肖祁辰喉咙微动，伶楚楚微微仰头看过来的样子，带着仰慕和憧憬，似是把他当做所有且唯一的依靠，让他不忍拒绝，想要保护她。
可邪修蛰伏不出，他也没有办法。
伶楚楚还在说着：“邪修目标都是美貌的二八少女，可惜我年纪稍长，又是熟面孔，否则为了樱城民众，我倒愿意以身犯险，亲自将那邪修引出来。”
闻言，肖祁辰心中一动。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俞轻倒是很适合做这个引诱邪修上套的人。
她足够漂亮，足够柔弱，是完美的目标。
虽然俞轻现在正与他闹脾气，但对于他的要求，她一向都不会拒绝。
而且，这也是为了人民大义，城民安康，不是吗？
他看着伶楚楚娇媚的容颜，怔怔的想着。【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