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年朝夕沉着脸将雁危行按在了一旁一块巨石上。

    雁危行仰躺在上面,似乎是有些不安,微微动弹了一下,试图起身。

    年朝夕立刻伸出了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

    “不要动。”她说。

    明明是不大的力道,但雁危行却立时僵在了原地,强忍着不安不再动弹,一双永夜般漆黑的眼睛却近乎无措的看着她,瞳孔外的那圈红色都淡了下来,似乎是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年朝夕也是这时候才发现,他那双看向魔躯时只带着冷漠兽性的眼睛居然是近乎天真的。

    这让她莫名有些负罪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又再次告诫了雁危行不要动,然后在对方困惑的视线之中,冷着脸拉开了他外裳的衣襟。

    雁危行:!

    他这次反应比较大,几乎从巨石上坐了起来。

    年朝夕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伸手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雁危行像是被点穴了一样,顿时停下了所有动作,仰头无措地看着她。

    年朝夕勉强压下心中那种莫名其妙的古怪的感觉,压着他的肩膀一点点将他往后推。

    她压低声音道:“不要动。”

    雁危行顿时不动弹了,顺从的重新被她推到石头上。

    年朝夕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做了下心里建设,然后伸出手干脆利落的拉开了雁危行里裳的衣襟。

    雁危行这次只微微动弹了一下,但很快想起年朝夕的告诫,立刻又停了下来。

    年朝夕却整个人都顿住了。

    雁危行的整个上半身,有一个巨大的伤口。

    那伤口自左肩起,横穿了整个上半身,一直蜿蜒至右边腰侧,如同一只丑陋的蜈蚣一般爬过他的腹部攀附在他的整个上半身。

    那伤口异常的深,几乎深入骨头。

    若是这伤口劈在其他人身上,几乎能将一个正常人劈成两半。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并不是新伤,而是不知道多久之前的旧伤,整个伤口之上布满了愈合之后又重新裂开的痕迹,仿佛这伤口从很久之前就在重复着愈合又开裂的过程,反反复复,从来没真正好过。

    而让他那伤口反复不得愈合的原因,大概是他伤口之上盘亘的浓郁魔气。

    那魔气异常浓重,甚至一般的大魔身上都没有过这么浓重的魔气。它萦绕在伤口之上,不断侵蚀着血肉、舔舐着伤口。

    年朝夕看得心惊肉跳。

    更重要的是这魔气并不是由外部攀附而来的,而是由内部渗透出来的。

    与魔修对战,或者被魔物所伤,沾染在伤口之上的魔气很快就会被自身的灵力化解,根本不可能侵入体内,更不可能像雁危行这样,由内而外的渗透出魔气。

    除非他曾主动吞噬了什么魔物,魔气凝聚于他体内,是为魔毒。

    在年朝夕的视野之中,雁危行整个人仿佛一个巨大的储存魔气的容器,那道伤口就是容器之上的一道裂痕,魔气不断的从裂缝中渗透出来,再消散于空气之中。

    年朝夕几乎可以想象,在这魔毒的作用下,雁危行这道伤口反反复复愈合再裂开,愈合时他这个容器就是完整的,看上也是正常的,而当它裂开时……

    魔毒舔舐伤口的感觉究竟有多痛苦。

    雁危行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突然之间理智全无,是否和这魔毒有关?

    年朝夕下意识地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那伤口。

    雁危行顿时浑身一僵,从喉咙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那伤口上翻涌的魔毒也随之顿了一下。

    年朝夕还以为自己碰疼他了,下意识地想收回手。

    然而那些魔毒仿佛是有意识一般,立刻攀附上她的手指。

    年朝夕心中一惊。

    但她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一直老老实实躺着不动弹的雁危行却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了她想撤回的手指。

    手指上缠绕的些微魔毒在他的指尖迅速消散。

    然后少年径直伸出手,近乎粗鲁的扯下了伤口上那些萦绕不散的魔毒,怒气十足一般。

    这应当是十分疼的,因为他的表情虽然依旧冷漠平静,可他浑身的肌肉却下意识地颤抖了起来。

    年朝夕正想制止他,下一刻,少年却直接抓着她的手按在了那狰狞的伤口上。

    年朝夕:!

    这看起来就很疼啊!

    她立刻想松开,但雁危行一直压着她的手,她更不敢挣扎,动都不敢动,只能咬牙小声道:“雁危行你疯了啊?你不疼啊!”

    雁危行却没有流露出任何疼痛的表情,他甚至缓缓说:“你碰、不疼。”

    年朝夕压根不信:“怎么可能不疼!”

    她小幅度地试图挣扎,但刚刚动了一下,雁危行就闷哼了一声。

    年朝夕立刻停住,心里有点儿慌张,面上却有些凶地说:“你看吧,还说不疼!”

    但雁危行依旧不松手,反而还将她的手往下压了压,一字一句地说:“不是……疼。”

    年朝夕:“嗯?”

    雁危行:“不疼,是、舒服。”

    年朝夕一愣,总感觉这番话有点儿怪怪的。

    但她也找不出怪在哪里,片刻之后,她微微叹了口气,压根没信他的话,只轻声说:“你不要动,乖一点,如果这是魔毒的话,我或许有办法。”

    她顿了顿,缓缓补充道:“父亲留下的战神图谱上,或许有办法。”

    雁危行现在理智全无,她其实根本不用和他解释什么,这句补充与其说是在和雁危行解释,倒不如说是和她自己解释。

    雁危行看了她片刻,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却缓缓地松开了手。

    年朝夕看着他狰狞的伤口,喃喃道:“战神图谱上,应当有办法。”

    ……

    年朝夕站在崖边,身后的巨石上躺着昏睡过的雁危行。

    他的衣襟依旧敞开着,狰狞的伤口之上,魔气却已经消散干净。

    年朝夕第一次尝试帮别人压制魔毒,成功了。

    在此之前,她大概从来没想过她这辈子能有机会用得上战神图谱上的东西。

    还是以这种形式。

    不管是在战神生前还是死后,《战神图谱》的传说都足以让修真界每一个有野心的修士心生向往。

    但年朝夕作为战神的独女,在父亲生前却从来没接触过所谓战神图谱。

    她自小体弱,父亲修炼的功法根本不适合她,这也就注定了她从出生起就与继承父亲的功法无缘。

    所以她根本没料到父亲在死前会将战神图谱以这种方式留给她,更想不到当她打开封印着战神图谱的玉珏之后,那图谱会径直进入她的识海。

    父亲仿佛一开始就没准备让除她之外的任何人碰战神图谱,从一开始只有他血脉才能得到的钥匙,到取出图谱后直接将它塞入自己识海的手段。

    她也没想到,战神图谱其实不单单是一本功法。

    或者说,功法其实只是它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在年朝夕的识海之中,战神图谱展开来浩瀚如海,父亲这辈子所思所学所会,尽皆囊括其中。

    那令所有人觊觎的功法在其中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面。

    至少对于年朝夕而言是这样。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关于魔毒的记载。

    父亲留在图谱的记载之中,魔毒只能压制,没有办法清除。

    而且,体内有魔毒的人,哪怕是修士,也大多活不过五年。

    年朝夕回过头,视线落在了雁危行胸前的伤口之上。

    可是那伤口,单看反反复复愈合的痕迹,就已经不止五年了。

    年朝夕脑海里又闪过净妄的话。

    ——他身上有旧伤罢了。

    当时净妄神情淡淡,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旧伤。

    年朝夕转回头,伸手捏了捏眉心,内心沉重起来。

    若是平常的话,年朝夕无论如何也会帮他找一个解决那魔毒的办法,可是现在……

    年朝夕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天空之上,恶念的结界更加深重,年朝夕看着那结界,脑海中浮现起的却是方才自己在幻境之中看到的一幕幕。

    被攻破的城门、破碎的护城大阵、满地的残肢血肉,有修士的,更多则是凡人的。

    街巷深处,畸形的魔物虐杀着几岁的孩童,魔修们以此为乐,站在一旁哈哈大笑。

    魔尊焚天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神情高傲地下令屠城。

    于是她记忆之中祥和的月见城,转瞬之间便成了人间炼狱。

    哭啼声、嘶吼声、尖叫声,凝聚成了一种名为绝望的声音。

    在这绝望声中,她年少时曾信誓旦旦对父亲说过的话回荡在了如今的自己耳边。

    ——我既然是月见城的小城主,是战神的女儿,那理应由我来保护它的。

    当时的父亲抬手摸了摸她的发梢,声音淡淡道:“没有什么理应的事情,战神的女儿只是一个身份,而不是一个枷锁,我想让你随心所欲的活,而不是做‘理应’的事情。”

    当时的年朝夕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说:“但是我喜欢这里啊,我喜欢月见城,那它就是我的‘理应’。”

    这是她的“理应”。

    她年幼时随父亲奔波于一个个战场,后来月见城的老城主重伤不愈命不久矣,父亲作为老城主的挚友,允诺他在他离开之后照顾他年少的儿子。

    牧允之。

    从那之后,她便在月见城安定了下来,一晃百年。

    这已经是她的“理应”。

    所以,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月见城像书中一样被攻破、被屠城,而自己耗尽了生命,却只护住了那几个与月见城相比不值一提的人离开!

    年朝夕突然上前几步,走到了深渊旁。

    深渊之下传来恶蛟沉重的呼吸声,似是威胁,似是愤怒。

    年朝夕向下看,眼眸深沉。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年朝夕想。

    一个被父亲记载在战神图谱之中,不想让她知道,却又不得不让她知道的办法。

    年朝夕整个人如同被蛊惑了一样,又向前了两步,几乎要跳入深渊。

    那是一个鱼死网破以命搏命的办法,但是当她看到那个办法时,她就知道这一次自己非做不可。

    与此同时,她也明白了父亲对战神图谱的态度为何这样矛盾。

    给她一个打不开的玉珏,又给她留下一个如此曲折的钥匙。

    不想让她打开,却又不得不让她打开。

    年朝夕笑了一下,一脚踏了出……

    “你在做什么!”背后突然传来雁危行的声音,年朝夕脚步猛然一顿。

    片刻之后,她收回了悬在深渊之上的脚,若无其事的转身,道:“你醒了啊,恢复理智了吗?”

    雁危行不回答,只定定地看着她:“你刚刚,在做什么?”

    第22章

    年朝夕看着他,他看着年朝夕。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年朝夕在片刻的慌乱之后突然意识到,雁危行不可能知道她要做什么的。

    可他看着她,眼神却如此慌张。

    她突然走了过去,在对方强撑着质询的目光之中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声音带着笑,道:“看来是清醒了。”

    雁危行一愣,却又强忍着没有后退,但是再开口时,声音却远没有了方才的尖锐。

    他抿了抿唇:“你刚刚……”

    年朝夕淡淡道:“没什么,只不过是看看那头畜生的封印而已,你失去理智时那些魔躯一直在试图攻击封印,我怕封印出了什么问题。”

    这解释合情合理,雁危行松了口气。

    他刚醒来,看到年朝夕站在深渊便摇摇欲坠,险些以为她要做什么。

    但莫名的,内心深处不安涌动。

    可他尚来不及探究心中细微的感觉,便低头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样子。

    他连忙伸手拢住了敞开的衣襟,随即抬起头看着年朝夕,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我刚刚……”他张了张嘴,问:“有没有伤到你?”

    这么问着,他心中却升起一股恐惧来。

    她知道了。他想。

    她见到了他那副野兽般的样子,她知道了他体内有魔毒,她会怎么想他?

    心中翻涌着种种近乎绝望的念头,他却听见年朝夕讶异地说:“你怎么会伤我?”

    雁危行猛然抬起头。

    面前向来高傲的少女罕见的露出一个笑来,轻声道:“你哪怕是在失去理智的时候,也是在保护我呢,雁道君。”

    雁危行松了口气,随即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动了起来,为她的那句话。

    面前的少女毫不在意他的异常一般,只是很寻常地问:“我第一次见到魔毒,魔毒也会影响神智吗?”

    因她寻常的态度,莫名的,雁危行心中那浓重的自我厌弃之感居然淡了很多。

    他抿了抿唇,生平第一次回答了他人关于魔毒的问题。

    他低低道:“我的魔毒,每到满月便会发作,发作之时不会影响神智,但发作之时动用灵力便会,今天……离上次满月太近了。”

    上次满月,是在杜衡书院,那时年朝夕请他满月时去看灯会。

    第二天,他再次出现时脸色苍白。

    怨不得。

    但是,他所描绘的自己的魔毒,其实和父亲所记载的很不相同。

    但年朝夕却没有多问。

    她只是抬头看了看恶念粘稠的天空,平静道:“雁道君,你若是还能提剑的话,我们得赶紧出去了。”

    恶念已经越来越浓重了。

    雁危行闻言肃下了脸,提剑起身。

    他径直走到那恶念结界旁,提剑便斩。

    若是像刚刚雁危行失去理智时一样只斩出一剑的话,结界很快便会再次愈合,但雁危行这次一连斩出了十二剑,连绵不绝的血色剑势之下,失去恶念支撑的结界轰然破碎。

    雁危行站在破碎的结界旁,松了口气,随即朝年朝夕伸出了手,语气急促道:“兮兮,快,我们走。”

    年朝夕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她冲他笑了一下,语气平静道:“雁道君,你先出去,以防万一,我得重新加固一下恶蛟的封印。”

    看着她的笑,雁危行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来。

    她站在那里,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可当她笑起来的时候,雁危行却觉得她似乎是化作了一阵风,随时都能消散于这天地间。

    这股莫名的不安让他的声音里都充满了抗拒:“加固?为什么要加固?那些魔躯并没有破坏恶蛟的封印啊。”

    年朝夕闻言,语气似是在不高兴,但更像是在撒娇一般,不满地说:“你傻啊雁道君!都说了是以防万一了,这封印虽说现在是没什么问题,可凡事都怕个万一啊!我的实力又不像父亲那样,可以天不怕地不怕的,万一出了点儿问题压制不住恶蛟,那岂不是我的罪过?”

    向来性格高傲的她撒娇似的和他说话。

    若是平常的话,这足以让雁危行心脏跳得飞快。

    可是现在,他心中的不安感却更甚了。

    于是他执拗的伸出手,坚持道:“你和我走,我们一起离开,要么我留下来,看着你封印。”

    年朝夕却笑了笑,伸手撩起一缕被风吹到脸颊的发丝,语气近乎温柔道:“不行哦雁道君,我每次封印恶蛟时都是很狼狈的,那狼狈的样子我自己看看也就算了,我可不想被别人看到。”

    雁危行不语,但伸出的手却始终没有放下,看着她的目光近乎祈求。

    然而就在此时,浓郁的魔气突然笼罩在月见城上空。

    两个人一顿,同时抬头。

    隔着浓重的恶念结界,他们什么都看不到,但两个人都知道,如此浓郁的魔气……一定有什么东西来了。

    魔尊焚天。

    年朝夕的声音严厉了下来:“雁道君,快出去,来不及了!”

    雁危行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却依旧看着她没有动。

    年朝夕见状直接走了过来。

    雁危行松了口气,心情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可年朝夕却在他面前站定,伸手将脖颈上一块玉珏解了下来放进他手中,说:“我封印恶蛟怕是要耽搁一会儿,燕骑军除我之外不听其他人调动,这玉珏给你,你用它调动燕骑军保护城中百姓,他们会听你的。”

    雁危行:“你和我一起走,你自己去调动。”

    年朝夕笑了笑:“你放心吧雁道君,我这个人最是惜命了,只是重新封印而已,我不会节外生枝的,倒是你,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月见城有数万百姓。”

    雁危行脸上露出了挣扎犹豫的神色。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径直望进了她的眼睛里:“你没有骗我?”

    年朝夕:“我说过,我最是惜命了。”

    雁危行定定看了她片刻,转身离开。

    在他即将踏出困龙渊时,年朝夕突然叫他:“雁危行。”她很少叫他雁危行,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叫他雁道君。

    雁危行立刻回过头。

    少女站在深渊之侧,狂风吹的衣衫猎猎作响,她的声音在狂风之中却清晰可闻。

    她说:“你等着我哦。”

    因为这句话,雁危行不安的心慢慢安定了下来。

    年朝夕不会骗他的。

    最起码她这句话不是在骗他。

    于是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年朝夕看着雁危行离开,脸色平静了下来。

    她没有骗他,她确实最是惜命了。

    她若是不惜命的话,年少时病痛缠身,一次次险死还生之际,她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她想活着、她惜命,但很多时候,有些东西其实比命还重要。

    年朝夕朝雁危行离开的方向看了片刻,转身走向了深渊。

    深渊之下,那被封印的恶蛟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从那沉重的封印中醒了过来,一声又一声的嘶吼着,不甘又愤怒。

    在那本书中,同样是在困龙渊之上,年朝夕被恶蛟猫捉老鼠一般打到重伤,又活生生被万千魔躯撕咬致死。

    而如今,年朝夕高高在上地低下头去,问:“你也猜到我要做什么了吗?”

    恶蛟的嘶吼声更烈。

    年朝夕置若罔闻,淡淡道:“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血脉封印原来还能这么用。”

    “小畜生,轮到你了。”

    下一刻,整个深渊之上盘亘着恶蛟的悲鸣嘶吼,只是片刻,又很快消散下去,悄无声息。

    已经离开深渊的雁危行若有所觉的回头看了一眼,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不安重新涌动了起来。

    ……

    月见城外被浓重的魔气笼罩之时,牧允之便已经派出了一队修士探查。

    最后二十三名修士只回来了一个,那修士垂垂将死,只吐出了一个名字。

    “焚天。”

    只这一个名字,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牧允之毫不犹豫的传令启动了护城大阵,将所有修士都派到了城墙之上。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根本没有用出。

    一个老臣面带恐惧道:“魔尊焚天……当年十二尊魔和战神的那场大战,只有焚天活了下来,能与他一战的也只有战神,如今战神已去,整个修真界,谁能挡得住他?”

    牧允之不语,只冷冷地看着他:“挡不住又怎样?坐着等死吗?”

    一时间没人说话。

    牧允之见状问一旁的宗恕:“兮兮呢?还没有找到吗?”

    宗恕面色难看:“兮兮的侍女说,她去了困龙渊,可我派人去困龙渊时,困龙渊已经被结界围住了。”

    沈退闻言一顿,皱起了眉头,“那这便麻烦了,燕骑军只听兮兮调遣,兮兮不在这里,我们连燕骑军都调动不了。”

    他话音落下,匆匆赶到议事厅的魇儿立时定了下来,随即她的脸色变得可怕了起来,兽角从发间钻出。

    她冷冷问:“沈退,我家姑娘被困困龙渊,你担心的便只有燕骑军的调动吗?”

    顿时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沈退看着魇儿,面色如常,平静问道:“如今万魔围城,整个月见城生死都在片刻间,你还想让我担心什么?”

    他话音落下,有沈退的拥趸附和了起来,带着些怨气地说:“小城主这时候去什么困龙渊,关键时候人都找不到,燕骑军也调动不了,说不定这焚天魔尊还是为了找战神之女复仇而来呢?”

    “住口!”

    “闭嘴!”

    两声斥喝先后响起,一个是牧允之,一个是魇儿。

    说话的那人被魇儿愤怒之下的一击直接击飞了出去,撞碎了桌椅。

    沈退只是看了一眼,却并没有什么表示,只冷淡道:“慎言。”

    魇儿看着那人趴在地上不死不活的模样,怒到声音都在颤抖:“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家姑娘,当初若是没有战神大人,这世上还有没有你都说不定,如今大人逝去不过几十年,你便是这么作践大人唯一的女儿的?”

    “复仇?”她冷冷道:“焚天魔尊只要还在这世上,为不为复仇都会来这一趟,你们不去仇恨焚天、不去血战护城,在这里将过错推给战神遗孤?”

    这番话太过沉重,别说众人大部分并没有这么想,哪怕是真的这么想的,顿时也不敢说话。

    魇儿便又看向沈退,冷冷道:“还真不好意思了,方才雁道君从困龙渊回来了,拿着姑娘的玉珏调动燕骑军护卫百姓,所以,你不用担心什么燕骑军了!”

    沈退一顿。

    他一时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问:“那你家姑娘呢?”他脸色莫名有些可怕,声音急促。

    魇儿:“姑娘在重新封印恶蛟。”

    沈退闻言,脸色缓和了下来。

    但片刻之后,他又问:“雁危行调动燕骑军护卫百姓?”

    魇儿讽刺道:“不然呢?你想让燕骑军干什么?”

    沈退没理会他的讽刺,只淡淡道:“护卫不住的,魔尊一旦破城,燕骑军分散开来一个人都护卫不住。”

    “为今之计。”他合上了扇子,冷冷道:“弃城。”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牧允之皱了皱眉头,正想说些什么,门外却突然传来一个冷漠的女声。

    “谁敢弃城,燕骑军第一个将谁落首祭旗。”

    年朝夕走了进来。

    她脸色似乎比平时更加苍白,衣裳沾染了大片血色,看起来狼狈非常,可是莫名的,看见她的所有人却都觉得她周身的气势变了。

    那是一种极为危险,让人莫名心惊的气势。

    过于苍白的脸色,过于凛冽的气势,在她身上混杂出一种极为割裂的感觉。

    牧允之见她回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她冷冷地看着沈退,冰冷道:“沈退,你想以你的血祭旗吗?”

    第23章

    年朝夕话音落下,数十名赤影卫出现在了她身后,杀意凛然。

    仿佛是为了印证年朝夕说得话一般,赤影卫们齐齐拔出了刀,冰冷的目光看向沈退。

    有曾跟随过战神的修士见状直接失声道:“这是……赤影卫!”

    赤影卫,当年战神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随着战神的逝去,赤影卫也几乎成了传说,谁都没想到他们会在年朝夕的身边重新看到赤影卫。

    还是在这种场合之下。

    沈退的脸色直接冷了下来。

    他冷冷道:“小城主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年朝夕偏头看着她,似乎是十分的困惑不解。

    下一刻,红色的鞭影闪动,方才在年朝夕没来之前对她大放厥词的那个修士直接被她一鞭卷了过来,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那修士完全没反应过来,重伤之下又遭重创,一口血直接吐了出来,溅起的血色污浊了她的鞋面。

    在那修士近乎恐惧的视线之中,年朝夕平静道:“大敌当前,妄议上峰,扰乱军心,按律当斩。”

    话音落下,离她最近的一个赤影卫手起刀落,那修士连反抗都没来得及,鲜红的血色便铺满了所有人的视野。

    那修士到死前都大睁着眼睛,似乎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会死去,又似乎是根本不相信年朝夕会动手。

    年朝夕浅色的裙摆溅满了血色。

    四下霎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年朝夕居然敢当堂动手杀人,可那修士的头颅却是当着他们的面落在了地上,现在仍是睁大了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正在此时,邬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闯了进来。

    她闯进来的时候脸上仍是一副焦急的神色,口中叫着“允之哥”。

    然后一脚踏进了那摊血色之中。

    她愣了愣,似乎是不能反应一般,微微低下头,正对上那修士死不瞑目的头颅。

    下一刻,刺耳的尖叫声响起,邬妍转头冲了出去,扶着门外的石狮子抑制不住的干呕了起来。

    但现在却没有人有功夫管邬妍。

    这声尖叫仿佛是终于唤回了众人的神智,有人神色莫测,有人的脸色则肉眼可见的难看了起来。

    有人失声道:“当堂杀人!小城主,你这是想干什么!”

    年朝夕看向那人,并且精准的叫出了他的名字:“刘祁,我记得你当年在我父亲麾下掌管的后勤,那你应当这知道,如果我父亲也在的话,这等大敌当前扰乱军心的人根本活不到我父亲亲自动手。”

    叫刘祁的修士一愣。

    他似乎是根本没想到年朝夕会认得他,脸上的愤怒一下子僵硬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问道:“小城主怎么会认得我?”

    年朝夕淡淡道:“父亲麾下的修士我都认得。”

    刘祁的面色顿时变得复杂了起来。

    他曾是战神麾下,但战神在世时,他其实并没有得到过重用。

    后来战神战死,年朝夕一意孤行的解散了战神势力,他无处可去,索性就投在了城主府。

    这些年来,或许是怨恨当年年朝夕解散战神势力时的一意孤行,过于只是看出了城主对小城主的越发冷淡,他主动与小城主和战神一派划清了界限。

    他本来觉得,高高在上的小城主怎么可能认得他。

    可没想到……

    ——父亲麾下的修士我都认得。

    他抬起头,面色复杂,语气却十分艰涩:“可是小城主,战神大人已经不在了,月见城根本没有和魔尊焚天的一战之力,若是不弃城,难不成大家陪着月见城一起送死吗?”

    年朝夕看着他,又移开视线,缓缓将议事厅里的众人都扫视了一圈。

    这些人中,有对那修士的话深以为然的、有神情莫测的、有无比冷静的、也有愤怒慨然的。

    她看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沈退的脸上。

    她想,或许真的是安定太久了,以至于能让一个谋士活成十足的野心家。

    她开口,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若是每个人都这么想的话,当年明知不敌却仍旧战死在正魔战场上的修士算什么?若是每个修士都像诸位一般明哲保身,当年的修真界怕也撑不到我父亲领兵这天下便成了魔族的天下,届时尔等就都是在魔族的统治下苟且偷生之人。”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内容却是十足的嘲讽。

    “苟且偷生不难,退一步也不难,但既然退了一步,弃了一座城,那日后就会再退一步、再弃一座城,直到退无可退,直到避无可避,诸位怕是才能发现,比起如今的所谓形势所迫退后一步,想把那退去的一步夺回来才是千难万难。”

    “届时,”她缓缓道:“尔等便是整个修真界的罪人,今日月见城有多少亡魂,尔等身上便有多少业障!”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众人一时间沉寂了下来,可这沉寂又和方才目睹年朝夕杀人时不一样。

    眼前这个苍白的少女,算不上多顶天立地,甚至仿佛被风吹一下就能倒下一般。

    可是这一刻,她和当年战神的身影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年朝夕在一片寂静中抬起头,平静道:“今日我与月见城共存亡,只要我还活着,魔尊休想踏进月见城一步,我不管我死之后你们会怎么做,但在我死之前,谁若是敢让我听见弃城之话,这个人就是你们的下场!你们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但我年朝夕说到做到!”

    她微微后退两步,看着面上一片空白的沈退,道:“你可以把我的话理解为威胁,从现在开始,你再敢说一句弃城,我拿你的血祭燕骑军的战旗。”

    沈退面上一片空白,似乎是哑口无言。

    此时此刻,年朝夕很想问沈退一句,阴谋诡计里搅弄了这么多年的他,到底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沈退。

    但此刻再问什么也是无用了。

    她看过沈退,又看向牧允之,看向宗恕。

    最后她淡淡地移开视线,声音平静道:“如今,谁愿意听我号令?”

    话音落下,片刻的沉默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杜衡书院三千弟子,愿听小城主差遣。”

    最先开口的居然是向来号称不受任何人差遣的杜衡书院。

    那老山长缓缓走到年朝夕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一般,众人对视了一眼,有人蠢蠢欲动,有人面带犹豫。

    年朝夕对这个反应倒是很寻常,她知道,这里毕竟是月见城,如果牧允之不开口说话,哪怕她那番话再怎么牵动人心,肯听她命令的都有限。

    杜衡书院肯出头,已经在她的意料之中。

    而她如今这番作为,为的其实是逼牧允之表态。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如今的月见城演武刚过,这里除了牧允之的势力之外,更多的是自天南海北而来的修士。

    于是下一刻,一个高亢的声音自议事厅外传来,打破了彼此的试探。

    ——“晋河宗十八名弟子,愿听小城主差遣!”

    年朝夕穆然转身!

    众人身后,议事厅外,众多修士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起来,不知道听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年朝夕那番话。

    而他们,大多都是年朝夕演武场上曾见过的面孔。

    年朝夕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些修士已经接二连三的单膝跪了下来。

    ——“金陵崔家十二弟子,愿听小城主差遣!”

    ——“碧水庄八名弟子,愿听小城主差遣。”

    ——“稷下城……”

    ——“星衍宗……”

    ——“青鹤谷……”

    “愿听小城主差遣!”

    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这其中,有年朝夕演武时的手下败将,有押注打赌时和她分别苗头互相看不对眼的修士,甚至有当面嘲讽过她的人。

    可如今,他们半跪在她面前,却都垂下了头颅。

    年朝夕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

    这一刻,自从判定了自己的命运之后就沉重下去的心仿佛又被高高的扬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今日之恩,必不敢忘。”

    杜衡书院山长缓缓道:“请小城主下令。”

    年朝夕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气势突然凌厉了下来。

    而正在此时,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个修士,焦急道:“焚天魔尊开始攻击护城大阵了,护城大阵挡不了多久了!”

    年朝夕脸色穆然沉了下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冷声问道:“那月见城外,如今是谁在抵挡?”

    那修士苦涩道:“是一个叫雁危行的道君,他带着小城主您的信物,率领着燕骑军,那些燕骑军救下了我们,代替我等守在城墙之上,如今已经和那魔尊对峙了起来。”

    年朝夕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眼时,她周身的气势猛然变了。

    她近乎冷静道:“山长,你带人上城墙御敌,只守不攻,协助雁危行挡住那魔尊一时片刻,在我来之前,不许主动迎敌。”

    山长不解:“那您呢?”

    年朝夕:“我去请父亲的剑来。”

    战神的佩剑,自战神之后,再也没被谁拿起来过。

    如今年朝夕说,她要请父亲的佩剑。

    她能拿起战神的剑!

    于是所有人都振奋了起来,对他们来说,那并不只是一把剑,那是曾经带领着整个修真界的唯一的光。

    山长并不多言,立刻带人去了护城大阵。

    年朝夕转过头看向牧允之,冷冷道:“牧允之,如今,你是战,还是退?”

    牧允之闭了闭眼睛,起身道:“右骑卫。”

    方才就在坐立不安的右骑卫领军立刻起身,几乎是激动道:“城主!”

    牧允之睁开眼,神情在一瞬间冷静清明了起来:“迎敌!”

    “是!”

    于是,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了下来。

    年朝夕看着他,略微笑了笑,难得的没带什么情绪,转身想离开。

    牧允之却叫住了她:“兮兮。”

    年朝夕顿住了脚步。

    背对着他,她听见这个当了自己许多年未婚夫的男人说:“前线危险,你不要去了。”

    年朝夕笑了笑:“牧允之,我说过,我死之前,谁也不能染指月见城。”

    牧允之:“可是……”

    年朝夕却已经不再听他说什么,快步走了出去。

    路过邬妍时,她近乎恐惧的往后退了两步。

    年朝夕却连看都没看她,大踏步走向自己的院子。

    身后的牧允之下意识地想追过去,沈退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牧允之皱眉:“沈退!”

    沈退冷笑道:“我刚刚要弃城,你没有反驳,她既然都有拿我祭旗的心,又怎么可能不怨你,你语气追着她让她别上战场,倒不如也去战场好看着她别胡来。”

    说罢,他也不管牧允之什么反应,甩手大踏步离开。

    牧允之:“你要去哪儿?”

    沈退冷冷道:“她是大仁大义的战神之女,我是蝇营狗苟的卑鄙小人,可大仁大义改变不了月见城的结局,而我这个小人总要准备个退路,万一城破,哪怕是看在战神的份上,我也不能真的让她死在月见城。”

    沈退脚步飞快的离开,牧允之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

    一旁的宗恕看了片刻,默不作声的提起医箱走了出去。

    牧允之如有所觉一般问:“你要去护城大阵?”

    宗恕嘶哑着声音道:“我是她的医师。”

    一时间,整个议事厅只剩下了牧允之。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不安袭来。

    关于年朝夕。

    可是这么多年,几次险死还生,她都熬了过来。

    毕竟她这么怕疼,也这么惜命。

    她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出事呢?

    这时,他是这么觉得。

    ……

    年朝夕踏入院落,恍如隔世。

    魇儿惴惴不安道:“姑娘,您真的要……”

    “魇儿。”年朝夕却打断了她。

    她站在一副沉重的盔甲前,淡淡道:“为我着甲。”

    第24章 (捉虫)

    魇儿为她绑胸甲的时候,年朝夕正就着一人高的铜镜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镜中瘦弱的女子穿着沉重的护臂和护膝,束带一丝不苟的系在她身上,甲裙将将没过膝盖,露出了裙摆的斑斑血迹。

    头盔于她而言过大了,于是她便也没系头盔,一头长发随意的系在脑后。

    年朝夕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恍然间居然以为死去的父亲正站在她身前。

    曾经,父亲也曾站在这里,命人为他着甲,她在一旁看得好奇,胡闹着要为他绑胸甲。

    父亲随她胡闹,在她胡乱绑完之后问她:“兮兮喜欢我的盔甲吗?”

    年朝夕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喜欢!”

    父亲哈哈大笑,毫不避讳的对他的下属夸她:“不愧是我的女儿,连喜好都像极了我!”

    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女儿当时连剑都拿不起来。

    后来,父亲从战场上回来,这套盔甲便被他送给了她。

    他说:“今天我穿着这套盔甲斩杀了那焚天魔的亲弟弟,他日便等着我的兮兮也穿着这套盔甲斩尽魔族!”

    年朝夕珍之又重的将盔甲摆进了自己闺房之中,将父亲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父亲便心满意足的笑道:“那群老匹夫听闻我要送盔甲给你,千拦万阻,口口声声说什么送女儿家就该送娇花首饰,哼!那群老匹夫懂什么!我的女儿当然是像我了!”

    从那以后,这幅盔甲便成了年朝夕的,她将它日日摆在闺房里日日看着,却没有一次机会能穿上它。

    那时年朝夕的愿望是有朝一日身体能快些好起来,她也能拿起剑,然后穿上盔甲随父亲一起上战场。

    后来她终于能拿起剑了,却没有了能和父亲一起上战场的机会。

    再后来山河平定、海晏河清,属于战神的故事都变成了传说,年朝夕便也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穿上盔甲了。

    没想到有生之年她也有穿上盔甲的机会。

    魇儿为她绑好胸甲,年朝夕亲手打开了存放着父亲佩剑的玉匣。

    六十多年前,父亲战死,父亲的下属将父亲的尸骨收敛之后,始终拿不起父亲那把梗插在地上的佩剑。

    有人说是因为英魂未逝,佩剑怀念主人,于是徘徊在主人战死的地方不愿离去。

    后来年朝夕大病初愈,去了父亲战死的地方,拿起了那把所有人都拿不起来的佩剑。

    她将宝剑存放于玉匣之中,但从那之后,再也没人能拿起过那把剑,哪怕是她。

    玉匣中的宝剑仿佛染上了一层尘迹,死寂一般。

    年朝夕看着它,轻声问:“你可愿意陪我去战场?”

    片刻之后,剑鸣铮铮。

    年朝夕轻轻一笑,伸手握住了剑柄。

    下一刻,蒙尘六十年的宝剑出鞘,剑光烈烈,寒影鸣鸣。

    年朝夕翻转了一个剑花,将仿佛兴奋争鸣般的剑背在身后,安抚道:“好了,现在激动也太早了,等上了战场才有你出力的时候。”

    剑鸣逐渐平静了下来。

    年朝夕安抚好宝剑,抬头看了魇儿一眼,魇儿也正看着她,眼底的泪将落未落。

    年朝夕想说什么,却又发觉自己无话可说。

    于是她只能道:“你家姑娘走了,给我守好家。”

    说完转身离去。

    魇儿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一般,慌忙从背后抓住她的衣袖,张了张口,却问道:“姑娘……你会回来的,对吧?”

    年朝夕没有回头,声音却很平静:“当然。”

    她扯开她的手,走入了黑夜之中。

    魇儿看着自家姑娘逐渐消失的背影,近乎惶恐不安。

    良久良久,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道:“不!我怎么能就这么等着姑娘回来?姑娘上战场,我这个做丫头的当然是要接她回来。”

    白生生的小角从她发间钻了出来,魇儿跌跌撞撞的跑入黑暗之中。

    忽然间,城门出传来巨大的轰鸣声,远处有人近乎恐惧的尖叫道:“魔尊攻城了!护城大阵破了!”

    那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摄住了魇儿全部心神,仿佛有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正在发生,她几乎悲鸣道:“姑娘……”

    护城大阵的破碎声传来,原本正暗中向自己的暗部布置着什么的沈退突然哑了声。

    一旁的下属低声道:“沈退大人。”

    沈退突然丢下了手中的东西,转身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将下属困惑不解的喊叫声尽皆抛诸身后。

    快点,再快一点!

    一股无法言说的恐惧近乎疯狂的催促着他,让他几乎无法去思考。

    他要……快一点。

    ……

    护城大阵轰然破碎的那一刻,雁危行被狠狠击落在了地上。

    他的瞳孔已经全然变成了红色,浑身煞气浓重,比在困龙渊时理智尽失的模样更甚。

    可此时的他却并没有神智全然被杀戮侵蚀的感觉,他眼前一片血色,神智却仍旧紧拽着一丝清醒,仿佛有什么牵引着他,告诉他,绝对不能失去理智。

    ——你等着我哦。

    似乎有个人曾和他说过这么一句话,于是他愿意用尽全力保持一丝理智,去等着她。

    入目所及之处,城墙之外一片狼藉,三千杜衡书院弟子和几百燕骑军挡在了墙上前,抵挡着密密麻麻的魔族士兵,而在他们身前,几乎是必死伤势的雁危行却又站起了身,重新挡在了他们面前。

    他的右手软软的垂下去,便换成左手拿剑,梗在身前。

    半空中缓缓落下一个身影,正是方才将雁危行击飞出去的人。

    焚天魔尊。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雁危行,也看着城墙之前的所有人,语气傲慢道:“你天赋倒是不错,魔毒侵入血脉还能有这样的实力,假以时日倒也是个对手,可惜你现在便遇上了我,可惜你仍旧太年轻。”

    以百岁的年龄,金丹期的修为,抵挡了大乘期魔尊的全力几击,甚至仍有还手之力,不可谓不可怕。

    假以时日,或许只需要再给他百年,他便有机会成为又一个战神,再也不惧焚天这样的人。

    但是就像他说的。

    可惜他现在就遇到了焚天魔尊,可惜他仍旧太年轻。

    命运没有给他机会,也没有给他时间,他哪怕有再多潜力、再好的天赋,今时今日,穷尽他的一切,他也护不住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城墙之外,焚天魔尊举起了手,眯着眼睛看着横剑而立的少年。

    他只要再出一招一式,这个年纪轻轻就能预料到会成为他今后威胁的人就将飞灰湮灭。

    战神已经死了,而人族,不需要再来一个战神。

    城墙之上,牧允之沉肃着脸,看着城墙之下的少年,语速飞快的问道:“重启大阵还需要多久?”

    身边有人迅速回道:“半盏茶,但是……”

    他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但是雁危行已经不可能再撑半盏茶了。

    城墙之下,魔尊抬起利爪,周身杀意凛冽,谁都不怀疑,再受这一击,雁危行不可能还能活下去。

    年朝夕踏上城墙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抽出背上的剑,一剑斩落了焚天冲向雁危行的一击。

    出剑的那一刻,她身体内前所未有的力量涌荡,过于澎湃的力量游荡在过于脆弱的身体之中,经脉一寸寸破碎又一寸寸重建,痛苦非常。

    但年朝夕向来善于忍痛,她知道,这是自己获得力量的代价。

    这一剑,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城墙之上,重启大阵的修士近乎欢呼道:“小城主!”

    牧允之愕然:“兮兮……”

    宗恕被那股力量激起不详的预感,下意识地想过来。

    城墙之下,魔尊焚天眯着眼睛看过来,却一眼看到了她手中的那把剑。

    那一刻,自战神死后已经高枕无忧了六十年的魔尊近乎大惊失色:“战神……”

    世界仿佛一下子陷入了喧嚣之中,所有人都看向她,年朝夕却谁都没看,只垂首看向一身狼狈的雁危行。

    他瞳孔早已经泛上了红色,一副理智尽失的模样,可他看过来的时候,神情却又是清明的。

    他嘴唇微动,似乎是在喊她的名字。

    年朝夕的视线扫过他下垂的右手、微微凹陷的胸膛,和那周身大大小小无数的伤口。

    她抬起了头,看向了焚天。

    焚天死死盯着她手中的剑,脸色可怕。

    年朝夕缓缓道:“看来你还认得这把剑。”

    焚天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似乎是在努力辨认,半晌,冷冷道:“你是年天行的那个废物女儿?”

    年朝夕微微笑了笑,也没有生气,只淡淡道:“那今天,便由他的废物女儿送你上路!”

    她提剑踏出城墙。

    在她动作的那一刻,牧允之下意识地想拉住她:“兮兮!别过去!”只要他们能再撑住一时片刻,只要护城大阵重新构建起来……

    可是下一刻,他却被一股轻飘飘的力道推得不可抑制的后退了出去。

    年朝夕说:“这理应是我的责任,不应由他承担。”

    牧允之被宗恕扶住,愕然抬头,年朝夕已经和焚天打了起来。

    而且,她根本没有落于下风。

    但是这怎么可能!

    金丹期的年朝夕,怎么可能对敌大乘期的修士还不落下风!

    牧允之近乎沙哑道:“兮兮她……到底做了什么?”

    宗恕扶着他的双手狠狠紧了紧。

    城墙之上,一个光头和尚垂首念着经文,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神情近乎悲悯。

    ……

    年朝夕在得到战神图谱后,就明白了父亲为何不愿意将玉珏的钥匙给她。

    因为那战神图谱上记载了一个以血脉封印为引的极端封印术。

    以血脉封印为引,以封印者为容器,她可以将那恶蛟的灵魂连同修为一起封印进自己的体内。

    它的灵魂将被她捆绑,它的修为将为她所用。

    但是代价是施展了封印术之后她的躯体怕是活不过一天。

    但也只是躯体而已。

    她死后,那恶蛟的灵魂将会被困在她的灵魂身边一同陷入沉睡,身体也永远沉眠于困龙渊下,什么时候恶蛟挣脱了她灵魂的束缚,什么时候困龙渊下的恶蛟醒来。

    父亲下的是血脉封印,而这个则是灵魂封印。

    按照那个封印术所说,恶蛟挣脱灵魂封印之后,封印者将会一同醒来。

    也就是说,她若是平常的时候用这灵魂封印的话,大不了就是身体死去,灵魂和那恶蛟困在一起睡个几百年,大概率还能醒过来。

    但是现在,她封印那恶蛟是为了借它的力量。

    这一战之后,她的身体还在不在都犹未可知,所以年朝夕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因为身体原因,她用不出恶蛟的全部力量,恶蛟近乎暴虐的力量游走在她身体的每一刻,都有一股无法言说的疼痛。

    年朝夕哪怕是病的最重的时候,也没那么疼过。

    她不确定自己能撑多久,所以从一开始,她用的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这样的打法,饶是焚天也心惊。

    他冷冷道:“你想和我同归于尽?”

    年朝夕擦去嘴角的血迹:“是又如何?”

    焚天冷冷笑道:“当初你的父亲也未曾杀了我,你想杀我?痴心妄想!”

    年朝夕:“那今天,便由我来替父亲做完他没做的事,杀了他没杀的人。”

    年朝夕举起了剑。

    余光之中,她看见一身血色的雁危行在魔族之中近乎狠厉的厮杀着,不断地靠近着她。

    她看见三千杜衡书院弟子死伤惨重。

    她看见燕骑军拼命地往她这边靠拢。

    她看到城墙之上众多修士,还有他们身后几万百姓。

    她最终转过头,冷冷地看着焚天。

    “来战。”

    下一刻,恐怖的威势铺天盖地,几乎让人肉眼捕捉不到。

    年朝夕抱着必死之心,全然放弃了自身的防护,一身的力量尽皆灌注于那把剑中。

    剑身发出兴奋的嘶鸣。

    一剑斩开,荒芜黑暗的战场之上斩出了冰冷又凌厉的月光。

    下一刻,半空之中撒下满天血色。

    年朝夕一剑斩断了焚天的手臂,而与此同时,她的肩膀被焚天带毒的利爪贯穿。

    年朝夕连看都没看一眼,仿佛无所觉一般,突然伸手拉住了焚天,利爪卡入骨头,居然让焚天一时之间不能抽身。

    面前面容稚嫩的少女笑得有些可怕。

    “不是要同归于尽吗?”

    “来啊!”

    雁危行近乎疯狂地厮杀着,不断靠近着年朝夕的位置。

    快了,他快到了,靠近她,然后……

    他猛然顿住,任由刀剑砍在自己身上。

    血色的余光之中,他突然抬起了头。

    年朝夕一剑削下了焚天的手臂,焚天利爪穿透了年朝夕的肩膀,她却突然借此制住了他的行动,将两个人紧紧连在了一起。

    下一刻,刺目的光芒闪过,两人之间轰然炸开了什么。

    雁危行被这股力量击飞,狠狠撞在了地上,眼前一片血色。

    血色之中,他近乎慌乱的爬起身,看向年朝夕的方向。

    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他跌跌撞撞地奔过去,在一片废墟中野兽一般翻找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顿。

    他翻出了半截断剑。

    那是曾被她父亲用过的,如今被她所用的剑。

    雁危行抱着那把剑,突然跪在了废墟之上。

    ……

    那令人心惊的威势炸开之时,牧允之正在飞快地思考着护城大阵重开后如何将年朝夕拉进大阵之中。

    旁边的下属喜悦道:“成了!护城大阵……”

    下一刻,剧烈的威势爆开。

    牧允之茫然回过头,却看到天地之间一片苍茫又干净,却没有年朝夕的身影。

    他想问兮兮去哪儿了,却听见有人带着哭声说:“小城主和魔尊同归于尽了!”

    什么?

    他茫然不可思议。

    他听见了什么?

    耳边突然嘈杂起来,他听见有人慌乱的叫着城主,他一低头,却见唇边落下点点血色。

    他随手擦去血迹,茫然抬头望。

    兮兮……去了哪儿?

    城墙之上乱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有人在哭,有人慌乱地说:“宗恕大人,您不能下去!”

    眼角余光之中,魇儿和沈退不知何时一起上了城墙,片刻的茫然之后,魇儿突然抽出了一旁一个修士的剑,一剑捅进了沈退的胸膛。

    “姑娘走了!姑娘走了!沈退!姑娘当初就不该救你!姑娘给了你一条命,如今,你们都给她陪葬吧!”

    沈退捂住胸口,猛然抬起头:“你说什么?谁救我?”

    魇儿抽出剑,又挥剑胡乱砍着:“你以为你是谁!没了姑娘你当年早就冻死在冬夜里了!你以为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子凭什么被姑娘看上给她当玩伴!沈退!你去陪葬吧!”

    沈退嘶哑道:“你说……什么?”

    她说什么?

    兮兮怎么了?

    他茫然望向城下,方才那一片废墟之中,只有一个少年的身影幽魂一般跪在苍茫的天地之间。

    第25章

    七月十五,中元节,也就是俗说的鬼节。

    方才还晴月当空的,毫无预兆地就下了一场大雨。

    年朝夕站在这场大雨之中,低头和自己的墓碑面面相觑。

    她:“……”

    墓碑:“……”

    她人分明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可面前的墓碑却一副有些年头的模样,在大雨的冲刷之中古朴的质感更甚。

    天色太暗,她微微弯下腰,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但雨水劈头盖脸的浇在她身上,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

    冷意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年朝夕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捏了个法诀想抵御住风雨。

    一伸手却直接捏了个寂寞。

    她这才发现,自己经脉中的灵力微乎其微。

    但她也没有太过惊慌,因为她隐隐有一种感觉,这应该只是暂时的,于是便若无其事地又放下了手。

    唯一要担心的大概就是会不会感冒的问题。

    可是她对如今的状况还云里雾里的,一时之间便也没心思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她伸手抹了把脸,眯着眼睛去看墓碑上的字。

    然后下意识地念了出来。

    “年氏……朝夕之墓?”

    话音落下,惊雷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年朝夕又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被冻得。

    她伸手搓了搓手臂,喃喃困惑道:“真是我的墓,但谁给我立的墓啊?而且……”

    而且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她应当是尸骨无存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一心想和魔尊焚天同归于尽,抓住了机会,便直接自爆了内丹。

    那时她的实力应当有大乘期,一个大乘期修士自爆内丹,谁要是还能找到一丁点儿她的骨头渣子,都能算她输。

    所以,哪怕有人帮她立墓,这墓也多半是个衣冠冢才对。

    那么问题就来了。

    她当初用了禁术灵魂封印,尽管这种禁术有存活的几率,但那也是建立在她身体尚在、有躯体能给她复活的前提下。

    如今她都化成灰了。

    然而事实却是,她前一秒的记忆还停留在和焚天同归于尽时那刺眼的自爆之中,下一刻就睁开了眼,和自己的衣冠冢面面相觑。

    年朝夕又打了个寒战,搓了搓手臂,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还穿着死前的衣服,身上的盔甲却不知所踪,只留下破破烂烂的衣裙,胸口还有大滩大滩的血迹,几乎已经不能蔽体。

    还真是又冷又狼狈。

    她四下看了看,试图找个遮风挡雨的东西。

    然后视线就一下落在了自己的墓碑前。

    她墓碑前,有新鲜的花朵水果和糕点。

    这些应该都放了没多久,可惜的是花朵和糕点都被雨水泡烂了,只有水果还是完好的。

    缺灵力,又刚复生,她立刻就感觉到了饿。

    于是她左右看了看,悄悄拿了两个苹果揣在怀里。

    拿别人用来做祭品的东西,年朝夕莫名有些心虚。

    随即想到这本来就是她的墓,东西也理应是给她吃得,于是她立刻又不心虚了。

    就是没想到她那么差的人缘居然还有人祭拜她。

    拿了苹果,便露出了铺垫在祭品之下的一块黑色绸缎。

    年朝夕盯着那绸缎看了两秒,随即直接抽出了那块布料,从上到下严严实实地把自己包了起来。

    这块布足够宽大,直接把他包了个密不透风,远远看去像是个斗篷。

    虽然都是湿的,并不能取暖,但好歹能蔽体。

    年朝夕裹紧了自己的斗篷,没有再看那块墓碑一眼,转身走进了风雨之中。

    身影渐去渐远,没有回头。

    墓碑不远处,夜色的遮掩之下,一个玄色衣裳的人影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可惜年朝夕灵力近乎枯竭,并没有发现他。

    他却似有所觉一般,昏迷之中突然挣扎着睁开了眼,看着年朝夕离去的方向。

    “兮……”

    风雨又急又快地落下,冲淡了一摊血色。

    ……

    雨夜之中,一个四面漏风的破庙升起结界,结界之外,面容丑陋的低阶魔物不要命一般扑向那结界。

    几个面容稚嫩的少年少女手忙脚乱的提剑抵挡着那些魔物,但因为过于勉强,以至于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们身后,一个受伤不轻的少女欲哭无泪道:“魏留声!中元节大半夜的说什么鬼故事!行了吧,真招来鬼了!”

    人群中一个面容稚嫩的少年边抵抗边反驳说:“你少瞎扯,睁开眼睛给我看清楚,这是魔啊!我招什么鬼了?小爷哪怕是真能招鬼,招的必然也是咱们年小战神那般人美心善的鬼!”

    年朝夕便是在这时看到的那群人的。

    她忍不住满脑袋问号。

    那少年说什么?“人美心善的年小战神”?说得是她吗?

    她满心的困惑,于是就耽搁了那么一会儿功夫,结界之外的魔物便发现了她。

    一个低阶魔物嘶吼着朝她冲了过来。

    那群少年少女也发现了不对,七嘴八舌的吼着让她快躲开。

    年朝夕看着冲过来的魔物,脸色没什么变化,一闪身便躲过了那魔物的利爪。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然后手便是一顿。

    她没有剑。

    这时,那叫魏留声的少年咬牙从结界中冲了出来,抬剑帮她挡住了魔物,但那一挡却让他脸色都白了。

    他一挡之后立刻后撤,挡在她面前,如临大敌道:“快走!进结界!”

    年朝夕看了他片刻,张口却道:“你的剑给我。”

    魏留声:“什……”

    话没说完,眼前黑色的影子一闪,自己的剑已经脱手而出。

    他还没来得及变脸,又是黑影一闪,持剑的背影一剑洞穿了那魔物心脏。

    魔物轰然倒地。

    这一刻,不管是人还是魔都顿了片刻。

    年朝夕却甩了甩剑尖上的血,沉吟道:“这剑不怎么合手,有没有细剑?”

    她本来就没什么灵力了,现如今全靠剑势剑术,再没有一把合手的剑,打着都难受。

    魏留声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

    微弱的光线之中,面前的少女红唇白肤,高傲的猫眼微微上挑着,透着股漫不经心。发浓似墨,被雨水沾染,垂在脸侧。

    那一刻,他只想起来四个字。

    人间姝色。

    年朝夕见没人说话,微微挑了挑眉:“没有细剑吗?”因为漫不经心,她音色里都带了些慵懒,莫名让人脸红。

    结界中那个少女立刻反应了过来,涨红着脸激动大喊:“仙女姐姐看看我!我有细剑!”

    魏留声不忍直视地捂住了脸。

    年朝夕得了合手的剑,那些低阶魔物便没在她手中撑太久。

    她裹着不伦不类的黑布,半蹲在一地魔物之中,用剑戳了戳那些魔物的断肢,颇有些疑惑地问:“这里经常会有这种魔躯吗?”

    恶念之中诞生的魔躯,最低阶的魔物,她可太熟悉了。

    但她身后的那些少年少女却表现的比她还困惑的样子。

    那受伤的少女被人搀扶了起来,闻言困惑道:“没听说过这里有魔物啊,魔修都蛰伏那么久了,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年朝夕闻言就松了口气。

    刚开始看到这些低阶魔物肆无忌惮的袭击修士,她还以为当初哪怕她和魔尊同归于尽,月见城还是破了,他们人族战败了呢。

    如今看来这才是特例而已。

    旁边几个少女好奇地伸手戳了戳魔躯尸体,见她没什么反应,便大着胆子说:“我活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见到魔躯呢。”

    年朝夕便放下了心,十几岁没见过低阶魔物,看来人族是真的很太平。

    “毕竟,”少女快乐地说:“这可是新野诶,怎么会有魔躯呢?”

    年朝夕手一顿。

    新野。

    这是她父亲的家乡,父亲死后下葬的地方。

    她死后也被埋葬在新野了吗?

    “仙子?仙子!”

    年朝夕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嗯?”

    那受伤的少女不怎么好意思地说:“多谢仙子救命之恩,仙子若是不嫌弃的话,进来避避雨吧。”

    在众人的眼中,这仙子实力强大,但不知为何,大雨之中一身湿透,却并没有捏避雨的法诀。

    她看起来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但他们却不能让救命恩人如此狼狈。

    这正和年朝夕的意,她顺势便应了下来。

    少年少女们动作飞快,给她铺好了蒲团,还留了火堆,让出最好的位置给她。

    受伤的少女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仙子,我们这次出门没带多余的衣物,等雨停了,我立刻让魏留声给您买,麻烦您忍耐一会儿。”

    年朝夕裹着黑布,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

    老实说,她现在这幅半身是血,还裹着黑布的模样还挺可疑的,但大概是救了他们的缘故,少年少女没没有一个对她表示怀疑。

    也太好骗了些。

    她随手试着手中的剑,这么想着。

    于是她便将剑还给了那少女,决定套话。

    还剑的时候她十分不舍,因为这剑莫名地十分合手。

    她的剑留在了月见城城主府,父亲的剑怕是早就和她一起化成灰了,也不知道何时能有个合手的剑。

    她依依不舍地把剑还回去,顺势问道:“你们不是新野人吗?来新野做什么?”

    少女没什么心机的回道:“祭拜啊,我们奉姑姑的命令来此祭拜。”

    年朝夕:“祭拜谁啊?”

    少女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年小战神。”

    年朝夕一顿。

    年小战神是她吗?

    是她的话,这么说来墓碑前的祭品是他们放的?

    为什么来祭拜她啊?奉了谁的令?

    她想到这里,从怀里掏出来一个苹果,咔嚓咔嚓啃苹果。

    然而下一刻,她却听见少女说:“可惜还没来得及祭拜,便被这些魔物挡住了去路。”

    年朝夕疑惑。

    不是他们?还有另外的人祭拜她吗?

    她正想仔细问问,便见那少女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十分生气的对魏留声说:“你刚刚说的我可都听见了,你嘴上什么时候能有个把门的?年小战神都敢编排,你不怕姑姑把你罚你啊!”

    魏留声连忙求饶。

    不知道为什么,年朝夕莫名在意那少女口中的那个“姑姑”。

    她问道:“姑姑是谁?”

    少女笑道:“魇姑姑啊,其实是我们的夫子老师,但是她不喜欢我们叫她老师,于是大家便叫她姑姑。”

    年朝夕一愣。

    宴,还是魇?

    魇这个字……

    她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那少女毫无防备的一股脑说了出来:“还没介绍呢,我们是月见城杜衡书院的弟子,魇姑姑就是我们杜衡书院的山长啦,不知道仙子有没有听说过……”

    年朝夕没听清她后面说得是什么,手中的苹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月见城,所以果然是魇儿吧?

    魇儿你出息了啊!杜衡书院都换你来当山长了!

    第26章

    “仙子,这里离大城太远,魏留声没有买到什么像样的法衣,只有先委屈仙子穿这个了。”小姑娘一脸愧疚的这么说。

    年朝夕接过她手中的包裹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件红白相间的留仙裙,是件凡衣,但比她身上这件又是血又是泥的衣服好多了。

    那小姑娘还递给了她一面镜子,说是让她打理仪容。

    说完,小姑娘贴心的走了出去,还给她带上了门,一群少年少女在外面处理魔躯的尸体,给她留出空间打理仪容。

    此刻天已经亮了,昨夜滂沱的大雨也停了下来。

    年朝夕隔着门,听见那个叫魏留声的少年十分快乐地说:“我就说鬼节容易沾染晦气吧,人族多久没见过魔物,这么巧就让咱们碰上了,还好碰见了人美心善的仙子救了咱们。”

    年朝夕听得忍不住一笑。

    那少年怕是不知道,救了他们的“仙子”正是昨夜重返人间的一只孤鬼。

    少年话音落下,那小姑娘斥责道:“孟浪!快别胡说八道了!这里离咱们年小战神的墓这么近,一般应当是没魔物敢靠近的,这事不简单,回去之后一定得告诉魇姑姑。”

    少年道:“可是现在的魔族不是已经和咱们……”

    后面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小了下去,年朝夕没听清,但也没去深究。

    她一边换衣服,一边忍不住想那小姑娘口中的“魇姑姑”。

    昨夜,能打听的都被她从他们口中打听出来了。

    在那群少年少女口中,他们的魇姑姑是杜衡书院山长,为人不苟言笑,深居简出,但对学生们却是一等一的好,虽是妖族血脉,但在月见城却是十分被人尊敬。

    他们说着他们心中“魇姑姑”的形象时,年朝夕心中浮现的却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的身影。

    那小姑娘被她捡到时还是一个化形都只能化一半的魇兽,被当成稀罕物卖到了奴隶市场上。

    一个元婴修士看上了她的血脉,买她回家当炉鼎。

    出了奴隶市场,那小姑娘看到了被众多高手护卫着出来闲逛解闷的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扑到她身前,让她救救她。

    当时年朝夕一边让人挡住那修士,一边问她:“那我要你有什么用啊?”

    小姑娘支支吾吾了半晌,说:“我、我能让你做美梦。”

    为了这句话,年朝夕直接动手抢人。

    她年少气盛,为了和一个元婴修士抢人,差点儿砸了拍卖场。

    第二天父亲的下属们就纷纷劝谏到了父亲头上,让他约束女儿,否则不利于他的声望。

    她父亲直接说,修真界又没有皇帝,他要声望做什么?

    后来小姑娘跟在她身边,她简单粗暴的给人取名叫“魇”。

    在年朝夕的印象中,魇儿独自一人时性格一直十分胆怯,只有在她身边时,知道有人撑腰,倒还活泼些。

    她曾一度觉得魇儿是不是得了应激性创伤心理障碍。

    一直到她死之前,魇儿都是连化形都没掌握全的状态,但凡情绪激动一些,无论是喜是悲,脑袋上两只白生生的角都会冒出来,控制不住。

    上战场前,她让魇儿为她着甲,临走之时,魇儿拉住了她的衣袖,眼中的仓惶藏都藏不住。

    那时候,年朝夕很怕她死了之后,这傻丫头在外面根本活不下来。

    所以她让他留在这里等她。

    只要她还留在月见城,这座城有她的恩惠、有几百燕骑军,魇儿身上有她的标签,好歹能活下去。

    可没想到,魇儿留是留了下来,一留却直接留成了杜衡书院的山长。

    年朝夕根本没办法把自己记忆里怯生生的小姑娘和那些少年少女口中高冷寡言实力深不可测的杜衡书院院长联系在一起。

    魇儿,魇姑姑。

    好家伙,她一闭眼一睁眼,魇儿直接长了一辈。

    那丫头……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年朝夕没办法问更多东西,因为那群弟子虽然单纯了些,但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更重要的是,昨天那受重伤的小姑娘是魇儿认下的弟子,她比旁人更警醒一些。

    那小姑娘体质有异,昨天夜里还是一副重伤的模样,今天早上就已经能活蹦乱跳的给她送衣服了,化神期的高手都恢复不这么快。

    年朝夕估量着她应当是有妖族的血脉,毕竟只有妖族才拥有这么强悍的肉身。

    估计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魇儿才收了她当弟子。

    年朝夕边想边给自己换好衣服,那身遍是血污的衣裙直接被她给埋进了尚未熄灭的火堆里。

    她现在连自己怎么复生的都没搞清楚,谨慎一些,最好还是别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换好衣裙,她想了想,又翻开了那小姑娘留给自己的铜镜。

    下一刻,她被自己给惊了一惊。

    镜中的少女猫眼微微上挑,肤白唇红,容光艳艳,是一种浓烈到极致的长相。

    年朝夕:???

    她抓着镜子的手抖了抖,险些以为镜子里的不是自己。

    她自然知道自己是什么长相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但问题是,这镜子里面的人粗略看过去,她自己都不一定能认出来是她。

    重生之前的年朝夕,眉宇之间总是萦绕着一股沉重的病气,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唇上总是没有一丝血色,明明五官都是上乘,但却是一种寡淡至极的长相,被那股病气压的暮气沉沉。

    过于苍白的颜色总是压不住那股病气,让人一眼望过去时,只觉得这是个体弱多病的病美人,再回想时,却会觉得眉眼疏淡。

    但此刻镜子中的人,眉眼分明还是原来的眉眼,那股沉重的病气却一扫而尽,肤色白的通透,唇珠红的诱人,泛着些微棕色的眼睛比上乘的宝石还耀眼一些,略微有什么表情,眼神灵动起来,那上挑的猫眼便透露出理所应当般的高傲来。

    仿佛一夜之间,原本压抑着她的什么东西彻底远去,她的五官如同照见阳光的玫瑰一般,一夕之间怒放开来,开得灿烂至极、轰轰烈烈。

    没了那股病气,每一个五官仿佛都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组合在一起,成了一张浓烈又慵懒的脸。

    五官还是原本的五官,年朝夕却不是原本的年朝夕了,若是重生之前的她和此刻的她擦肩而过,她自己都不一定能认出来走过去的人是自己。

    简而言之,就是高配plus版的她自己。

    昨夜魇儿那小徒弟一见面就叫她仙女,她原本还觉得那小姑娘客气,可此刻说句不要脸的话,她都想管镜子里面的自己叫仙女。

    重生一次,长相差距还能这么大吗?

    年朝夕略微沉吟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身体轻盈,四肢有力,丝毫没有重生之前那股常见的沉重阻塞之感。

    她也是这时候才想起来,昨夜大雨倾盆,若是重生之前的她,身体很容易被湿气影响,常常会觉得沉重疼痛,可昨夜她淋了一路的雨,非但没有什么感觉,甚至还能在没有什么灵力的情况下提剑杀了一群魔躯。

    昨夜她提剑的时候,轻灵的没有一丝阻塞之感。

    淋了雨之后,她原本还怕一早上起来发烧起热,可是现在,她精神好的不能再好。

    ……仿佛一夜之间,那困扰了她半生的病痛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年朝夕意识到什么,伸手为自己把了个脉。

    脉搏跳动之间,一下一下,强劲有力。

    年朝夕愣了半晌,就这么站在半熄灭的火堆旁,一下一下的感受着自己脉搏的跳动。

    半晌,她突然伸手捂住脸。

    片刻之后,低低的笑声从她的唇齿间泄露出来。

    她原本以为这与她相伴而生的病痛会伴随她一生,一直到被她带进坟墓里。

    可一朝生死,折磨了她半辈子的病痛随之远去。

    她活了,而且从此以后,可以健健康康、肆无忌惮的活下去!

    年朝夕突然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穿着红白相间的留仙裙,一头墨发被随意绑起,站在破败的庙门之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年轻的少年少女们尽皆抬头看了过来,一时之间都看愣了。

    魇儿那小徒弟原本正和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偷懒讲着故事,讲着讲着抬头一看,顿时连自己讲得是什么都忘了。

    那小姑娘拍她手臂:“师姐师姐,你继续啊,那战神……”

    她话没说完,一抬头,也愣了。

    年朝夕听见“战神”两个字,看了过去。

    随即她径直走了过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下意识地回答:“念溪。”

    年朝夕突然沉默了下来。

    片刻之后,她低声问:“哪个xi?是夕阳的夕,还是山有木兮的兮。”

    念溪摇了摇头:“都不是,是溪流的溪。”

    年朝夕又问:“你魇姑姑为你取的吗?”

    念溪点了点头。

    年朝夕愣了片刻,突然笑了出来。

    臭丫头,念夕就念夕,为自己徒弟取名,还避她的讳做什么?

    年朝夕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很好听。”

    念溪像是受到了鼓励一样,问道:“仙子叫什么啊?”

    年朝夕一时间沉默下来。

    对啊,她得想想自己叫什么。

    年朝夕这个名字暂时不能用了,她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复生的,现在体内灵力又还没恢复,万一有人知道年朝夕死而复生了,有心人若是想做些什么,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那不叫年朝夕,她要叫什么呢?

    他们一口一个年小战神,推崇备至的模样,年这个姓暂时也不能用了,以免他们联想到什么。

    年朝夕莫名想到了雁危行。

    她还记得,在她死之前,余光曾看到雁危行拼了命一般往她的方向冲。

    她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真的还是死之前产生的幻觉。

    于是她开口道:“我姓……雁。”

    “雁夕夕。”她笑着说。

    然后在心里小声道,抱歉了雁道君,情非得已,借你的姓一用。

    面前的少女听到她的名字,很惊喜的“哇”了一声。

    她喜悦道:“年小战神本命年朝夕,仙子和她都带个夕字诶,果然厉害的人连名字都有相似。”

    年朝夕欲盖弥彰:“夕本来就是常用字吧,我的名字挺大众的。”

    话说完,她意识到了不对。

    按理说,念溪名字带“溪”,她听到她说出的名字,第一反应不应该是“雁夕夕”和她的名字差不多,都有一个“xi”吗?

    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年朝夕。

    她试探性地问道:“年……年小战神很有名吗?”

    问出这句话之后,她就后悔了。

    因为她被迫听那小姑娘吹了两千多字年小战神如何如何。

    简而言之,那姑娘的师父魇儿是个年朝夕吹,她不仅吹年朝夕,还带着整个杜衡书院一起吹年朝夕,所以现在整个杜衡书院的弟子全是听着年朝夕的故事长大的。

    年朝夕很想问一句她能有什么故事。

    她很怕魇儿那丫头为了吹她给她编出什么故事来,所以一时间居然连问都不敢问。

    而且据那小丫头说,现在民间居然有供奉女武神像的,连女武神的神祠都有,而且还不止月见城有。

    没错,女武神说的就是她。

    小姑娘前面说得她还听听,毕竟魇儿真的是那种会一心一意吹她的人,但后面说的她压根就当他们是滤镜太厚了。

    当年她父亲血战百年,一人压制了整个魔族,他死后名声大到几乎每个村落都供奉战神像辟邪。

    而当初她借了恶蛟的力量打魔族,还只能和魔尊同归于尽,怎么可能会有人供奉她。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完,然后转移话题,问出了自己最开始的目的。

    “你刚刚和你小师妹讲故事,说的是战神吗?”

    念溪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然后一笑,说:“是战神图谱啦,年小战神死后整个修真界因为战神图谱斗了百年,修真界格局都大洗了,最近这些年才渐渐平定下来的,仙子看起来比我年长,说不定还经历过呢。”

    说着她忍不住撇了撇嘴:“真是的,也不看看战神图谱是谁的,为了人家留下来的遗物斗了百年……”

    她后面还嘟囔了什么,年朝夕已经听不清了。

    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个问题。

    战神图谱不是早已经被她收进了识海,随着她的死一起消失了吗?

    怎么回事?难不成她死后,那战神图谱还能从她识海中再出来?

    她赶紧检查了一下识海。

    那战神图谱还在她识海中躺着。

    年朝夕:“……”

    战神图谱就在她识海里,所以你们争了百年,争的是什么?

    争了个寂寞吗?

    还是说小说的剧情写得是她死后修真界为了战神图谱斗了百年,所以在她战死之后,不管这世上有没有战神图谱,他们都得斗一斗?

    难不成这世界还有见鬼的剧情推动?所有人必须完成剧情?

    她赶紧问道:“那是谁得到了战神图谱?”

    念溪:“据说是……牧允之。”她说到牧允之时,嘴角微微下撇,一副很反感的样子,也没有叫城主。

    但年朝夕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在想,牧允之,你知道你自己得到了个寂寞吗?

    然后她注意到她的用词:“据说?”

    念溪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语气越发的反感了:“沈退和牧允之反目成仇那天,沈退亲口说的,战神图谱在牧允之身上,但谁都没见他用过,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我也只是听人说的。”

    沈退……和牧允之反目成仇?

    这两个利益共同体,还有反目成仇的那一天?

    沈退说的……

    所以,战神图谱之争,到底是不可逆的剧情呢?还是有人设局呢?

    ……

    年朝夕顺着记忆中的方向,不紧不慢的往自己坟墓的方向走。

    关于战神图谱之类的东西,她问那群少年少女已经问不出更多了,他们到底是来祭拜“她”的,闲聊完后,眼看着天晴,几个人立刻准备启程去祭拜。

    但年朝夕哪里能让他们就这么去祭拜。

    她昨天刚在自己衣冠冢旁复生,她那个坟墓有没有被她弄出来什么可疑的痕迹都不好说,万一被他们发现了什么,来个“战死的战神之女死而复生”,那乐子可就大了。

    她哄了他们说祭祀的东西昨夜沾染了魔躯的血气要重新买,几个人深信不疑。

    于是她便让他们重新去买祭祀用品,自己在破庙里等着他们。

    他们一走,年朝夕转头就去找自己的墓。

    昨夜雨下这么大,她一路胡乱走,其实根本不记得自己被埋在了哪儿。

    但她后来想,既然她被葬到了新野,那说不定会被葬到父亲的墓地旁。

    她不知道自己的墓在哪里,但她知道父亲在哪里。

    顺着记忆中的方向,她找到了父亲的墓碑。

    而在父亲墓碑不远处,就是雨夜之中她曾看过一眼的,她自己的墓碑。

    年朝夕先快步跑到父亲的墓碑旁,有些开心道:“父亲,惊不惊喜?你女儿我又活了!”

    说着她伸手为墓碑上擦去灰尘,嘟囔道:“您老人家倒是也给我一个惊喜啊,这么多年,日日夜夜,我可都盼着您回来呢?”

    墓碑自然不会给她回应。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墓碑,什么也没说。

    片刻之后,她低声笑了笑,道:“不能陪您了,改日再找您闲聊吧。”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墓碑。

    昨夜大雨,她又是刚刚复生,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环境。

    然而这一次,她还没靠近自己的墓碑,就看到她的墓上分明有被动过的痕迹。

    她心中一凛,快步走了过去。

    然而还没走近,路边深深的草丛却突然传来了淅淅索索的响声。

    年朝夕一惊,立刻转身,下意识地警惕了起来。

    深草微动,片刻之后,突然从里面站出一个人来。

    那人玄色的衣裳破碎,浑身上下伤口和血迹混杂,比昨夜的年朝夕还狼狈。

    他为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年朝夕正想说什么,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年朝夕,神情茫然。

    刹那间,年朝夕随手顺来的剑都掉在了地上。

    这个人……

    第27章

    “……雁危行?”年朝夕迟疑。

    面前这伤势沉重的少年,居然是雁危行!

    年朝夕心惊之下,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快步走了过去。

    于是她便也理所当然的没发现面前少年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毫无波澜的反应。

    仿佛不是在听自己的名字,而是在听其他不相干的人。

    少年只茫然又专注的看着她,在她靠近的那一刻,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恍惚片刻,嘴角突然动了动,神情似笑似哭。

    年朝夕被他的伤势夺去了全部心神,在他身前站定,下意识的想扶住他。

    面前高大的少年却突然俯下身,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年朝夕一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面前的少年拥抱的力道却越来越大,但动作却又是极其珍视的,仿佛在拥抱一缕看不见的风,怕稍微用一点力气它就会消散,又想从此以后将它融入骨血。

    他的双手紧紧地抱着她,他的下巴沉重的压在她的肩膀上。

    年朝夕下意识地伸手想推开他,拥抱着她的少年却突然低低道:“我……找到你了。”

    “兮兮,你是兮兮。”

    少年的声音分外笃定,动作却是与此截然不同的惶然。

    年朝夕推拒的动作一顿。

    某一刻,她仿佛回到了死前的那个战场上。

    在那个战场上,年朝夕对雁危行最后的印象,是他厮杀于万千魔修之中不断试图靠近她的身影。

    可他终究没能靠近她。

    她和魔尊同归于尽时,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仿佛隔了咫尺天涯。

    此刻的雁危行却仿佛渐渐的与战场之中那个雁危行重合了。

    一样沉重的伤势,一样的一身血色。

    他伸手抱住了她,恍然间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她并未和魔尊同归于尽,一觉醒来的不知道多少年时光也并未流逝,面前的这个少年仍是厮杀于战场之上想靠近她的那个人。

    而这一次,他不仅撕裂了战场之上的万千魔修,也撕裂匆匆流逝的百年时光,最终还是站在了她的身前,终于能伸手将她拉回来。

    年朝夕张了张嘴:“雁危行……”

    她叫他的名字,面前的少年却毫无反应,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叫他。

    他又将手臂紧了紧,重复道:“……找到你了。”

    下一刻,少年拥抱着她的手臂却突然软软的垂了下来,整个人轰然倒地。

    他仿佛是强撑着力量一般,如今终于见到了年朝夕,终于将她抱在了怀中,这股强撑的力量便也随之消散。

    年朝夕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去扶他,好歹没让他砸到地上,再重新加重伤势。

    她有些慌张的四下望了望,四下却没什么能倚靠休息的东西。

    看了一圈,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墓碑上。

    嗯……

    沉吟片刻,她果断扶着人倚在了自己墓碑上。

    虽然说靠着墓碑休息这种事情有些不道德,但她这个墓主人都同意了,那便无所谓了。

    将他放好,年朝夕这才有心思打量他。

    他身上的伤势很重,却又古怪得很,年朝夕居然分辨不出这伤势究竟是如何造成的。

    她伸手为他把了把脉,表情更加狐疑。

    分明是这么重的伤势,可他的脉搏却健康的很,比一般修士更沉重有力。

    这到底是脉搏不正常,还是他的身体不正常?

    年朝夕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判断。

    昨夜她打坐了一夜,灵力也些微恢复了少许,于是又尝试着给他用了一个最简单的治愈法诀。

    治愈的灵力落在他的身上,转瞬间就被吞噬的一干二净,伤口却没有一丝变化。

    于是年朝夕便确定了,雁危行的伤势真的有古怪。

    她心中忍不住哀叹。

    雁道君啊,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仿佛比我混的还惨的样子。

    治愈法诀没有用,年朝夕干脆给她用了一个清理法诀。

    他身上的血污干净了一多半,于是原本那张被遮掩了一半的面容也清晰了起来。

    少年如她记忆中一般锐利俊美,可是相比于记忆中的那个人,此刻的少年俊美中添了一丝昳丽,五官也仿佛长开了一般,原本柔和的线条逐渐锋利,于是这长相便显得更加有攻击性,整个人的面容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

    可他的气质却又是违和的,记忆中的雁危行寡言不善言辞,面前的这个人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哪怕是在昏迷之中,他周身也带着一股若隐若现的威严。

    年朝夕看了片刻,撕下了半边裙摆,开始给他包扎伤口。

    他伤势古怪,既然治愈的法诀没用,那就只能用凡人的方式包扎。

    为他包扎时,雁危行身上种种怪异之处也一一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最开始为雁危行的出现惊愕,后来又为他的伤势心惊,但却也不是一点儿都没观察。

    首先,最让年朝夕不解的一点,雁危行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墓地?

    他身上除了血气之外,仍有沉重的水汽,也就是说最起码在昨夜下雨之时,雁危行便已经在这里了。

    昨夜她刚复生。

    雁危行有没有看到她复生?或者说,她的复生和雁危行有没有什么关系?

    年朝夕很难不去多想。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雁危行刚才的反应。

    他还清醒的时候,年朝夕两次叫他的名字,他却对自己的名字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年朝夕甚至觉得他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是在叫他,哪怕是稍微有一点儿专注,那也只是突然听见别人出声时的下意识反应。

    年朝夕有那么一瞬间以为雁危行的魔毒发作了。

    可下一瞬她就推翻了自己的结论。

    魔毒发作是什么样子她又不是没见过,那时的雁危行几乎没有理智,可现在的这个雁危行和没有理智可差得远。

    而且,他虽然对自己的名字没反应,但却仍旧认识她。

    年朝夕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她不可能放着他不管。

    其他的都可以等他醒了之后再说,但若是真的放着雁危行不管的话,其他的不说,她自己的良心都过不去。

    年朝夕决定先把他给带回去。

    但在带回去之前……

    年朝夕视线微转,落在了自己的墓上。

    她的墓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年朝夕不确定这痕迹是昨夜她复生时留下来的,还是真的有其他人动过她的墓。

    若是昨夜雁危行真的也在这里的话,或许可以等他醒了之后问一下他。

    但是现在的话,她若是不想打草惊蛇,最好还是把这些痕迹处理掉。

    年朝夕想着,就从雁危行面前起身。

    然而她刚站起,一只手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年朝夕转过头,看见雁危行依旧在昏迷之中,却眉头紧皱,在她要离开时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年朝夕试了一下,没有挣脱。

    于是她便轻轻拍了拍雁危行的手,低声道:“雁危行,先松开我。”

    昏迷中的雁危行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愿意松开。

    年朝夕沉默片刻,突然轻声道:“雁危行,我不会走的。”

    那紧紧抓住她的手一顿。

    年朝夕试探性的抽出手,方才力气大到让她挣脱不得的手如今轻而易举的松开了。

    年朝夕松了口气,粗略处理了一下墓上的痕迹。

    她毕竟没做过这种事情,手段并不专业,但她觉得糊弄糊弄那些十几岁的孩子应该没问题,于是处理到自己看不出什么疏漏就不再管了。

    反正昨夜一场大雨,若真的有什么疏漏,大不了就怪那场雨。

    年朝夕从自己的墓上爬下来,又清理掉自己的脚印,觉得这人生还真是有意思。

    她这辈子加上上辈子都没想过有朝一日她见到自己的墓,不是因为自己躺在里面,而是因为她这个大活人要去给她的衣冠冢毁尸灭迹。

    没什么用的经历增加了。

    从墓上爬下来,她又蹲在了雁危行面前,开始发愁这么个大活人她该怎么带回去。

    但凡雁危行醒着,或者她身上的灵力再多一点,她都不会发愁这个。

    但如今,雁危行将近一米九的身高放在这里,她稍微恢复了一点儿的灵力又在试图给他治疗时浪费的差不多了,她要是想把他带回去,除非自己一个一米六几的弱女子背起一个一米九的男人往回走。

    年朝夕哀叹一声,用处理过墓上的痕迹之后还没来得及洗的手戳了戳雁危行的脸颊,喃喃道:“你要是醒过来我也不用发愁了。”

    话音落下,雁危行动了动。

    年朝夕:?

    雁危行睁开了眼睛。

    年朝夕:!

    她沾着泥巴的手还戳在他的脸上!不仅如此!她甚至还下意识地捏了捏,以至于雁危行那张俊脸上清清楚楚两个泥巴印!

    但他醒了!就在她捏他的时候,醒了!

    年朝夕用社死的眼神看着雁危行,那一瞬间恨不得他没醒,她宁愿背他回去。

    雁危行似乎还有些茫然,怔愣地看着她,视线好半晌没办法聚焦。

    年朝夕试图偷偷收回沾着泥巴的手。

    雁危行却仿佛被这个动作惊动了一般,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抓年朝夕一个人赃并获。

    然后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脸,摸了一手的泥巴。

    他看了看手上的泥巴,又看了看她。

    那一瞬间,年朝夕分不清他是在困惑还是在震惊。

    但她只觉得现如今自己还是没活比较好,或许那个衣冠冢才是自己的归宿,活了干嘛?当着故友的面社死吗?

    她试图转移话题,想着该怎么打个招呼。

    好久不见,我又活了?

    能把人吓死吧。

    她胡思乱想着,面前的少年迷茫的视线终于有了焦距。

    他看了她半晌,突然张口叫道:“兮兮?”

    年朝夕回过神来,赶紧收回发散的思维,“雁道君,你醒了啊。”

    然而下一刻,雁危行的话却直接把她震在了原地。

    他听见“雁道君”这个称呼困惑了片刻,问道:“雁道君是谁?”

    年朝夕震惊,结结巴巴道:“雁道君……是你啊!”

    雁危行皱着眉头:“我叫雁道君?”

    年朝夕:“……你叫雁危行。”

    雁危行皱眉点了点头:“我原来叫雁危行吗?”

    年朝夕终于回过神来,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连忙道:“等等,你叫我兮兮,你认得我啊,但你怎么会……”

    不知道自己呢?

    面前的少年看着她,眼神清冽如深潭,平静道:“我记得你啊,你是兮兮,我记得你让我叫你兮兮。”

    年朝夕点了点头。

    雁危行却平静道:“但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我只记得你。”

    年朝夕张了张嘴,震惊道说不出话来。

    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但……记得她?

    在她的震惊之中,面前的少年突然抬起他沾满泥巴的手,放在了她的脸上。

    “我记得,你是我的未婚妻。”

    年朝夕:!

    第28章

    年朝夕:“……”

    年朝夕:“哈?!”

    她瞳孔地震,指着自己,结结巴巴道:“你、你说我是你未婚妻?”

    俊美的少年看着她的目光温和极了,声音却笃定道:“对啊,兮兮是我的未婚妻啊。”

    年朝夕:“……”

    看来雁道君的记忆确实是出了大问题,连他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也就算了,好不容易还记得她,却又把她的身份给记错了,结果还是记得了个寂寞。

    偏偏这少年说完之后便一脸温柔地看着她,仿佛已经笃定了自己就是他的未婚妻。

    年朝夕也不知道他现在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是怎么笃定的。

    于是她忍不住问:“你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怎么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妻的?”

    面前的少年似乎被她的话问的茫然了片刻,随即便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我当然记得,我记得你叫兮兮,是我有了婚约的未婚妻,我忘记了什么都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年朝夕:“……”

    她有过未婚夫不假,前后还不止一个,但前边一个消失在战场之上生死不明,多半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后面一个虽说还在人世,但她已经单方面决定把他给埋了。

    雁道君这么笃定她是他未婚妻,不知道他这是想拿哪个剧本?

    年朝夕花了一刻钟的时间绞尽脑汁的为他论证自己是他未婚妻的不可能性,可她记忆中温和好说话的雁道君记忆出问题之后却莫名的倔强,无论她如何说,他都笃定她就是他未婚妻,并且深信不疑。

    他从始至终只重复着一句话。

    ——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忘记一切都不会忘记这一点。

    年朝夕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笃定,但一刻钟后,她彻底被他打败了。

    她原地消沉了一会儿,下意识地伸出手揉了揉眉头。

    下一刻,他却抓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方才还倔强的不肯听她的话的少年眼神中心虚和愧疚交替闪过,沉默了一会儿,在年朝夕正狐疑他的态度时,他突然伸出他干净的那只手擦了擦她的脸侧,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轻柔的不像是在擦拭,而像是在抚摸。

    年朝夕略微慌乱,下意识地想后退。

    然后她就听见面前的少年一脸愧疚地说:“抱歉,我刚刚……我没注意到,我把泥巴蹭你脸上了。”

    年朝夕闻言下意识地用手背在脸颊上蹭了蹭,蹭下来一点泥迹。

    年朝夕:“……”她不干净了!

    她抬头想说什么,却从那愧疚少年的脸上明明白白的看到了自己戳出来的两个泥印子。

    这叫什么?现世报?

    雁危行注意到她的目光,立刻用力擦了擦脸,表情有些窘迫,脸上也红了一些,不知道是擦的太用力了还是害羞了。

    年朝夕看着这样的雁危行,表情突然一松,抬起手臂虚虚地盖住了眼睛,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的,她和这样的雁危行计较什么?

    记忆出问题了,产生什么样的错误认知都不足为奇,等他恢复记忆之后一切不都真相大白了?

    于是她大度的挥了挥手,“算了,不和你争辩了。”

    话音落下,雁危行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语气欣慰道:“看来兮兮是想起来了,这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年朝夕:“……”

    算了,他以为就他以为吧,她已经悟了,她是争不过一个记忆出了问题还对仅剩的记忆深信不疑的人的。

    这么争论下去,他们两个怕是要争论到明天。

    于是她保持了高质量的沉默。

    半晌,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拍板道:“你和我回去!”

    记忆出了大问题又伤势沉重,还莫名在她复生的夜里出现在她的墓地,年朝夕不可能放他一个人在外面跑。

    她深思熟虑做出决定,雁危行闻言眉宇间都轻松了起来,理所当然道:“我本该跟着你回去。”

    年朝夕:“……”唉。

    她揉了揉眉头,道:“现在形式不明,我还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仇人,你要是跟着我回去,雁危行这个名字暂时就别用了,你得换个假名。”

    雁危行点了点头。

    他原本对现在的名字也没什么记忆,于他而言,换不换都无所谓。

    年朝夕正准备随口帮他取个假名字,却突然听见他说:“年。”

    年朝夕一愣,看向他。

    少年道:“就姓年吧。”

    年朝夕愣了片刻,有些不解道:“为什么姓年呢?”

    雁危行:“我记得你姓年。”

    年朝夕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出来。

    也行,她用了她的姓氏,他再用她的,挺公平的。

    于是她笑道:“名字……迟行吧,这样我还能叫你阿行。”

    雁危行的神色柔软了下来,“好,年迟行。”

    解决了心头一件事,年朝夕心情很好,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转身去看东方的朝阳。

    这是她重生之后第一个太阳。

    “雁道君。”她突然回过头看向他。

    雁危行仰着头:“嗯?”

    年朝夕笑了笑:“你看,我没有失约哦。”

    说完她也不管他的反应,心情很好的回过身看朝阳。

    困龙渊里,她为了哄雁危行离开,曾对他说她最是惜命,让他等着她。

    后来她失约了,当着他的面死在了战场上。

    而如今,时隔经年,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再次履行约定的那一天。

    你看吧雁道君,我果然最是惜命,我还是活了下来。

    年朝夕身后,一身血色的雁危行依靠在墓碑上,仰头看着面前那人的背影。

    身后是坚硬又沉重的墓碑,眼前是活生生的人。

    他微微扯了扯唇角,似乎是想笑一下,最终那抹弧度却像是在哭。

    他没有除年朝夕以外的记忆,但他觉得年朝夕口中那个约定对他而言一定十分重要。

    否则,他不可能这么难受。

    ……

    年朝夕带着雁危行回到破庙时,整个破庙里乱作一团。

    年朝夕原本以为是念溪他们提前回来了在找她,靠近却发现他们中每个人身上都带了些大大小小的伤,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一般。

    念溪的伤昨夜刚好,此刻手臂上又添了一道新伤,魏留声帮她包扎着伤口,念溪则恨恨地抬头盯着漏风的屋顶,咬牙道:“那卑鄙小人!”

    魏留声无奈:“你少说两句留点儿力气吧!”

    年朝夕见状心中惊了惊,连忙拉着雁危行走了进去。

    念溪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眼前一亮:“是仙子!你回来了啊!”

    然后又一脸惊魂未定道:“还好仙子回来的晚,不然说不定就要碰见那小人……”

    年朝夕皱眉环视了一眼身上都带伤的众人,皱眉道:“怎么回事儿?你们碰见仇敌了?”

    念溪闻言咬牙切齿:“仇敌?那小人也配当我们仇敌?一个无耻小人而已!”

    魏留声闻言拍了她一下让她闭嘴,然后回过头和年朝夕解释道:“是魇姑姑的仇敌。”

    说着,他一脸嘲讽道:“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不敢露面的叛徒罢了,看来当初魇姑姑给他的那一剑还不太疼,要不然怎么敢来这里找存在感。”

    说完,他补充道:“生死大仇。”

    年朝夕闻言更加狐疑:“魇……魇姑姑的仇敌?”

    魇儿那丫头是什么性格她再了解不过了,以那丫头的性格怎么会轻易与人结仇,而且还是生死大仇。

    那人到底做了什么,能让魇儿这么好的脾气都结下生死大仇?

    可若是真的有那么大的仇恨,他们口中的那仇人正好碰到了几个落单的杜衡书院弟子,又怎么会只是简单的打伤他们而已?

    年朝夕看得很清楚,这几人的伤口看似严重,但没有一个伤到了要害,来人应当是一个实力强大的高手,否则不可能将伤势都控制得这么精准。

    一个魇儿的生死大仇,分明能杀了他们,却没有动手?

    于是她想了想,问道:“那人……只是打伤你们?”

    魏留声嘲讽道:“我估计他倒是想杀了我们,但他也得敢啊,他敢动我们,魇姑姑就有办法让他生不如死,况且……”

    他嗤笑一声:“那人在外面假仁假义装惯了,偌大名声,他舍不得为我们毁了他名声!”

    年朝夕皱了皱眉头,正准备再问什么,念溪便一脸怒气冲冲道:“我真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当年若不是他们几个为了权势放纵小战神的那什么养妹至此,只凭她自己怎么可能有胆子去困龙渊,不去困龙渊又怎么可能在困龙渊种下恶种给了魔族可乘之机,当初他们一步步将小战神推向死路,如今倒有脸做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情态给世人看,要我说啊,魇姑姑当初就不应该只捅他一剑,趁机杀了他算了!”

    魏留声斥责:“你少说两句。”

    念溪似乎是不服气的争辩了什么,年朝夕却已经没心思听了。

    她张了张嘴,有些说不出话来。

    雁危行突然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

    年朝夕心中一定,莫名平静了下来。

    她问:“魇儿……魇姑姑捅了谁一剑?”

    魏留声边帮念溪包扎边随口答道:“就是那个号称第一谋士的沈退,这事在修真界都已经人尽皆知了吧。”

    这一刻,年朝夕突然想放声大笑。

    魇儿,你真的把你家姑娘想干没来得及干的事情提前做了!

    下一刻她却又冷下了声音:“他打伤的你们?”

    魏留声冷笑道:“这厮想去小战神的墓上祭拜,却没想到今年中元节,魇姑姑虽然因为闭关无法过来,却派了我们几个来。他想趁着魇姑姑不在祭拜小战神,正遇上我们,谈不拢就动手了呗。”

    他说完,又冷静道:“但魇姑姑不在,我们肯定拦不住他的,我们祭拜完要赶紧回去通知魇姑姑,省的那小人脏了小战神的墓。”

    年朝夕转身向外看,片刻之后,笑道:“确实……沈退,不要脏了别人的墓啊。”

    第29章

    沈退没想过那只魇兽的几个弟子会来。

    从兮兮战死到如今,每年中元节和兮兮的祭日,那个魇兽化形的女人次次都会来祭拜,从来不曾缺过一次。

    最开始几年,他们常常会撞上。

    他、牧允之、自兮兮死后就不知道走到何处的宗恕,还有那只魇兽。

    他和牧允之见面时,常常是无言的。

    两个自诩聪明的人图谋权势,机关算尽,却一起做了这世界上最蠢的事情。

    他们做了同谋,看尽了彼此的阴暗之处,他们彼此有共同的利益,本应是最牢不可破的同盟者。

    但在兮兮死后,他们却越来越难以忍受对方,连多看对方一眼都是一种痛苦。

    沈退很清楚,这痛苦不是来自于对方,而是来自于他们自己。

    每看对方一眼,仿佛都在提醒自己一次,他们当年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情,造成了多么无可挽回的后果。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痛苦和悔恨并没有变淡,他们越意识到兮兮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痛苦和悔恨就愈发深刻。

    从前看见故人是痛苦,如今待在故土都是一种痛苦。

    后来他离开了月见城,又过几年,牧允之这个城主也离开了月见城。

    每年祭拜时,是他们唯一会见面的时候。

    他和牧允之不约而同的选择无视对方,这可能是曾经肮脏的同盟者对自己最后的宽恕。

    而宗恕则离开的更早。

    当年他们将兮兮的衣冠冢下葬,他们想将她葬在月见城,那只魇兽执意要将她葬在新野。

    宗恕是反对最激烈的那个人,最后却被那只魇兽的一句话说的哑口无言。

    那句话,沈退一直记到今天。

    ——我只会将姑娘送到战神大人身边,大人会保护她的,大人不会再让姑娘受到任何伤害的,你们生前未曾保护过姑娘一次,死后还想让姑娘困在月见城吗?

    兮兮最终被葬在了新野。

    宗恕则在兮兮下葬的第二天就离开了。

    这些年下来,每见到宗恕一次,这位名声鹊起的医仙都会更憔悴一分,仿佛走到绝路无药可医的病人一般。

    而且,他恨他们。

    他恨他们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而比所有人恨意都深重的,就是那只魇兽。

    最开始几年,她像一只真正的野兽一样,抓住一切机会撕咬着他们每个人,让他们见血、见肉、见骨。

    她疯子一样的过了好多年,每次祭奠的时候,只要让她看到他们中的谁站在兮兮墓前,她都会不管不顾的大打出手。

    她不在乎他们死活,也不在乎自己死活。

    沈退不在乎她怎么撕咬他们,但他却不想在兮兮墓前见血。

    最起码,在她死后,他想给她安宁。

    那只魇兽听了之后哈哈大笑,恨恨地说:“安宁?你们也配给她安宁?姑娘早就不在意你们了啊!你们信不信,哪怕今天我将你们都杀死在姑娘面前,姑娘在天有灵也懒得看一眼!”

    他们怎么想相信。

    但他们不能杀她,甚至不能动她。

    不仅因为她是年朝夕的侍女,更是因为在兮兮死后,她说动了燕骑军达成了同盟。

    后来,他们就不约而同的避开了了魇兽,魇兽不可能永远守在墓前,他们也不想在祭拜兮兮的时候还和她打打杀杀。

    同时也避开了彼此。

    他不在意魇兽口中所谓的“脏了姑娘的墓”,但走到了今日,他已经不想再见曾经的任何一个人。

    看到谁都是对当年的一个提醒。

    这次他原本也应该避开她的,但是来之前,他的线人告诉他,魇兽闭关了,可能来不了新野。

    于是,莫名的,沈退突然想提前来看看她。

    不用特意避开谁,光明正大的去看看她。

    但没想到,魇兽自己没有过来,却派了弟子过来。

    而那群小鬼……

    沈退皱了皱眉头,止不住的有些烦躁。

    那群小鬼和魇兽一脉相承的性格,哪怕不敌也要拦住他。

    想到为了摆脱他们而给他们留下来的那些伤口,沈退烦躁的眉头越发紧皱。

    动了她的人,犯了她的禁忌,可想而知他接下来会遭遇怎样的报复。

    那女人本身就是个疯子,和她结成同盟的燕骑军在失去了主人之后就像是无人束缚的野犬,疯狂的程度不遑多让。

    除非兮兮能复生,不然不可能有人让这群因为失去主人而疯狂报复的野犬停下来。

    而兮兮……

    沈退伸出手,按住胸口时隔两百年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沉默了下来。

    他站在高山之巅,遥望着兮兮坟墓的方向,依旧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光明正大的去祭拜。

    就像他们说得一样,他哪怕光明正大的来,也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去她墓上,他从头到尾都是个见不得光的小人。

    只要当年的知情者还在,只要与当年的事情有关的人站在他面前,他沈退就永远光明正大不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野心家,是一个妄图弃城的背叛者,是一个对自己的恩人恩将仇报的小人。

    他突然粗鲁的扯开了自己的衣襟。

    胸膛之上,两百年前的剑伤依旧未曾愈合,如同那魇兽刚刺下去那一剑时一样,时时疼痛,时时提醒着他,他是为的什么受这一剑。

    ——他是一个恩将仇报,连自己救命恩人都算计的卑鄙小人。

    他沈退一生算计他人,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为了权势可以不择手段,如果有人将他的心挖出来,那颗心也只可能是黑的。

    可那颗黑心之中,仍旧有一星半点儿的良知,来自于多年前那个寒冷到令人绝望的深夜。

    那一夜,一双手拉住了他,一个声音从死亡的路上叫醒了他。

    他不知道那人的年纪,不知男女,但从那之后那人就是他心中代表良知的东西。

    后来,他背叛了自己的良知,又亲眼看着她死去。

    沈退突然在伤口之上重重一按,疼得猛然皱起了眉头。

    当年魇兽刺这一剑时,以魇兽的血脉为诅咒,诅咒这一剑的伤口再也不会愈合,诅咒他此生此世被噩梦缠身。

    从此以后,但凡他入睡,梦里都是纠缠入骨的噩梦。

    有时是在那个冬夜里,他缩在墙角冷的发抖,街边面容都模糊不清的幼年兮兮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稚嫩的声音说:沈退,你可真可怜。

    他匍匐着爬过去想拽住她的裙摆,她却突然后退了两步,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蹦蹦跳跳的走远,快乐的说:好可怜,但我不想再救你啦!

    他冷到入骨,冻死在冬夜。

    有时候,梦中他和她并肩而行,走着走着,她便突然笑着问他,沈退,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他知道是梦,因为活着的年朝夕不屑于这么问他。

    但他却仿佛抓到了救赎一般,颤抖着说,我已经后悔了。

    梦中的年朝夕讶异道:后悔了呀?

    他想点头,下一刻,她手中便突然出现了一把剑,一剑捅进了他的心脏。

    她笑着持剑在他心脏中翻涌着剑尖,看着他痛苦的表情,低声说:沈退,我死的时候,可比这痛苦多了,你看看你,才这样你就这么痛了啊?

    魇兽的诅咒,梦中的痛苦可以延伸到现实之中,他每每惊醒,痛的钻心入骨。

    后来他开始整夜整夜的不睡,以修炼代替睡眠。

    后来,他但凡入定,都会被挥之不去的噩梦纠缠。

    刚开始是痛到撕心裂肺,后来是痛到麻木。

    他的噩梦永远是年朝夕,她在梦里杀了他无数次,后来,他在握住了刺入心脏的剑,终于问一句,你疼吗?

    梦中的年朝夕冷冷地看着他,却说,你好恶心。

    伤势两百年未愈,他便被噩梦纠缠了两百年。

    沈退看了看胸口,面无表情的拉好了衣服,看到了山下那群小鬼已经祭拜完了。

    他们离开了,于是他这个见不得人的小人终于能去见兮兮了。

    他从山巅上走下,没有御剑,一步步走了下去。

    一直走到年朝夕墓前,他在墓碑前站定,习惯性地想为她擦拭墓碑,伸出手的那一刻,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死死地看着那座墓,神情一点点冷了下来。

    有人动了兮兮的墓!

    ……

    “你说沈退牧允之他们都不在月见城了?牧允之不是月见城城主吗?”

    年朝夕微瞪着眼睛,神情中有些不可置信。

    和她说话的念溪觉得奇怪:“这都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修真界应该是人尽皆知了啊,毕竟沈退他们也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人,当年做的那些事……哼!”

    年朝夕眼睛也不眨的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我不太出门,所知道的都是家中长辈讲给我听的,他闭关很久了,可能跟不上外面的事情了吧。”

    如此拙劣的借口,念溪深信不疑。

    她说:“确实不在了,牧允之名义上还是月见城城主,但现在基本上都是魇姑姑和老山长他们在管事了。”

    年朝夕一听,心中微动。

    她现在坐在念溪他们的飞舟上,原意是想让他们离开的时候带她一程,她好去最近的大城为雁危行买些灵药。

    可是现在……她突然动了回月见城一趟的心思。

    她想再看一眼魇儿,看那丫头在月见城到底过成什么样了,也想趁机拿回自己的剑。

    这么想着,她为雁危行包扎伤口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雁危行低头看着她,突然说:“兮兮,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高兴?”

    年朝夕糊弄失忆人士:“没什么。”

    雁危行见状,黯然垂下眸子:“兮兮,我是你的未婚夫,你还是不承认我吗……”

    年朝夕闻言面色扭曲,其他人一个个也都脸色古怪。

    鬼知道他们看到花容月貌的小仙女带回来一个自称未婚夫的男人时心中什么感受。

    念溪更是面色扭曲,张嘴正想说什么,飞舟突然晃了晃。

    她皱起了眉头,问掌管飞舟的弟子:“怎么回事!”

    那弟子满头大汗:“我们可能要撞进别人斗法的结界里了啊啊啊!”

    第30章

    那弟子的话音刚落下,飞舟便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年朝夕迅速转头,却见他们面前一个大型结界不知为何缺了一角,他们的飞舟正正好好在那缺口的飞行路线上,于是控制着飞舟直接半个身子探进了结界中。

    结界之外风平浪静,结界里面却遍是狂暴的灵力,到处都是战斗过的恐怖痕迹。

    这样的痕迹没有化神期以上的实力绝对打不出来,他们不仅闯进别人斗法的结界里了,而且是闯进了化神期斗法的结界里了!

    他们一飞舟伤的伤弱的弱,要真是闯进去了,还有命在!

    年朝夕起身,飞快的抢到飞舟的控制盘前,试图从这结界中调转回头。

    但已经来不及了,结界的缺口迅速开始补齐,他们的飞舟半个身子卡进去,调转已经来不及,要是等它补齐的话,飞舟怕不是要一切两半。

    年朝夕咬了咬牙,干脆控制着飞舟趁着结界没闭合直接一头扎进去。

    刚进结界,飞舟受四周狂暴灵力的影响,开始不受控制,直接一头撞到了山上。

    年朝夕正想调动起所剩不多的灵力捏个保护的法诀,一个牢不可破的防护结界却突然出覆盖在了他们的飞舟之上。

    飞舟撞上坚硬的石山,但却毫发无损,唯一的缺点是这撞上去的冲劲太大,年朝夕险之又险的在飞舟滑向石山的深渊悬崖之前控制住了它。

    飞舟停下,年朝夕先看向了雁危行,心有余悸地说了声多谢。

    她连想都不用想,这结界肯定是雁危行捏的。

    飞舟上其他吓傻的人也纷纷反应过来,七嘴八舌的说谢谢。

    雁危行颇有些无措的动了动手指,求助一般看向年朝夕。

    闯进了别人斗法的结界,虽然没看到斗法之人在何处,但这四周还是十分危险的,年朝夕本该提高警惕的,但却被雁危行的这一眼看的忍不住想笑。

    她上前将他从道谢的人群中拉出来,忍笑道:“好了,赶紧下飞舟,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得想办法赶紧出去。”

    念溪他们不想拖后腿,动作飞快地爬下飞舟。

    下了飞舟,念溪开始教训那控制飞舟的小弟子,年朝夕则四下看了起来。

    这个结界很大,非常的大,大到他们闯进来时一头撞上的这座山都只是结界的冰山一角。

    这里有战斗过的痕迹,而且不止有一个人战斗的痕迹,年朝夕蹲下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发现杂七杂八的居然有几十人,而且修为都不低。

    最重要的是,那几十人似乎都在围攻一个人。

    此时他们不知道在这结界的何处战斗,年朝夕却莫名的觉得违和。

    若是实力高深的修士斗法,一般都会布下结界,这结界既是免得伤及无辜,也是提醒他人不要插手干涉。

    但斗法之时布下这么大的结界她还是第一次见,况且这结界也并没有什么警示他人的作用,否则哪怕是控制飞舟的小弟子实力低微感受不到结界,她也不可能同样感受不到结界。

    不像是在控制破坏,反而像是在困住结界中的人和掩人耳目。

    年朝夕觉得自己可能已经不仅是闯进别人斗法的结界中了,这分明是别人杀人灭口的现场。

    年朝夕看了一眼蹲在飞舟旁试图找线索的念溪,没敢告诉他们,怕他们害怕。

    她拉过雁危行:“雁道君,你有办法在不惊动这结界主人的情况下斩开这结界吗?”

    她死前,雁危行在困龙渊一连十二剑斩开恶念结界的事情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时此刻碰到相似的事情,年朝夕莫名觉得他一定能斩开。

    但下一刻她又忍不住迟疑。

    雁道君还有伤在身……

    “能斩开。”雁危行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言简意赅的说。

    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不可能不惊动结界主人,我一旦斩开,他们肯定会察觉。”

    年朝夕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些人若是为了截杀谁的话,被他们知道了结界被人斩开,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几十修士,修为还都不低,但他们这里却是有好多筑基都不到的小弟子啊。

    年朝夕想了想,招来念溪,说:“我去其他地方看一看,你带着你师兄弟们先躲藏起来,我回来之前不许出来。”

    念溪想说什么,被她一眼瞪了回去,她知道这时候不能给仙子拖后腿,于是只能点头。

    年朝夕抬脚想走,雁危行理所当然般的跟了上来。

    年朝夕正想说他伤重让他留下来,雁危行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开口道:“我只会跟着你。”

    其他弟子见状赶紧道:“对对对仙子,这位道君实力高强,他还是您未婚夫呢,让他跟着您,我们绝对老老实实藏好!”

    雁危行听见“未婚夫”三个字,眼睛亮了亮,低声说:“兮兮,我是你未婚夫。”

    年朝夕:“……”

    她深吸一口气:“行,我们一起去!”

    两个人离开石山,一路往灵力最狂暴的方向走。

    她要看看到底是谁和谁在打架,然后判断他们有没有机会出去。

    雁危行看出了她的用意,直接一言不发的揽住她,然后将她背了起来。

    年朝夕:!

    她吓了一跳,拍了拍他的肩膀:“雁危行!”

    脊背宽阔的少年低声道:“我走的快,我背你。”

    年朝夕挣扎着要下来:“你身上有伤,我又不是不能走路。”

    雁危行背着她,走的极为稳健,有理有据地说:“你身上灵力并没有恢复,穿的又是凡衣,这里的灵力太过狂暴,你不会很舒服的,我是你的未婚夫,我理应背着你。”

    年朝夕愣了片刻。

    然后她喃喃道:“未婚夫……会理应做这种事吗?”

    雁危行的声音又低又沉,隔着脊背传来:“会的,未婚夫妻理应相互尊重爱护,我受伤时你为我包扎伤口带我回去,此刻我背着你,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吗……

    年朝夕轻轻笑了笑,垂下了眼眸。

    在她看来,没有什么事情是理所应当的。

    她并不是没有过未婚夫,她与牧允之,近百年的未婚夫妻。

    可那又如何呢?

    刚开始为了那点儿旧情,他们也不是没有过共同进退的时候。

    可是后来,他做他的城主,她当她的战神之女,他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也越来越明白该怎么当好一个城主。

    于是,她但凡要让他出手做点事情,总是要付出同等的代价的。

    没有什么理所应当,有的只是交易。

    而如今,一个人却告诉他,未婚夫妻互相为对方奉献是理所应当的。

    雁道君有未婚妻吗?

    她记得在她死前,雁道君是没有未婚妻的。

    但中间又过了这么多年,雁道君是否也有了倾慕的人,所以才能说出“理所应当”这样的话?

    年朝夕突然趴在了他背上。

    雁危行脚步猛然一顿。

    下一刻,他又若无其事一般继续往前走,只不过莫名脚步快了很多。

    年朝夕点了点他的肩膀,问他:“雁道君,你有未婚妻吗?”

    雁危行有些奇怪的回答道:“我的未婚妻,不就是你吗?”

    年朝夕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算了,她和一个失忆的人较什么真,他失忆了一无所知,她自己还能不知道她有没有未婚夫吗?

    过了片刻,她说:“我以后就叫你阿行吧,雁危行和雁道君叫唤了,我怕我在外面叫漏了嘴,惹来你的仇家就不好了。”

    年朝夕话音落下,一时半会儿没听到有人回答,但隔着宽阔的后背,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好半晌,他应道:“嗯。”

    声音又低又轻,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

    他们走了约有一刻钟,年朝夕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个结界到底有多大。

    但她还没来得及感慨,雁危行脚步突然一顿,随即便背着她藏身到了一块巨石之后,低声道:“前面。”

    年朝夕知道这是找到斗法的那群人了,精神一振,从雁危行的背上爬了下来。

    雁危行小心翼翼地护住她,又顺势捏了个法诀,隐藏住两个人的身影。

    年朝夕便探出头去看向前方。

    视线之中,不远处,有一个人背对着她,持剑横在身前,似乎在对峙,而他身前,如年朝夕之前所判断的一般,是几十个实力不错的修士。

    年朝夕看不清背对着她那个人的面容,然而让她意外的是,一人对峙几十人,看样子也打了挺久,两边却是都带了伤,背对着她的那人并没有落下风的模样,相反,那几十人貌似还对他颇为忌惮。

    年朝夕身后,雁危行仿佛是明白她在吃惊什么,默默地说:“这样的修士,我若是没受伤,一个人可以对付更多。”

    年朝夕回头看他,挑眉:“你又记起来了?”

    雁危行愣了半晌,随即皱眉道:“这……还用记起来?”

    年朝夕:“……”

    她正想说什么,那边突然有了动静,年朝夕立刻转头去看。

    然而出乎意料的,在她的视线之中,那群修士突然从他们身后推出来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来,挡在了他们身前。

    等等,那个人是……

    还没等她将心中那个名字说出来,那群人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人便沉声道:“你看清楚这是谁,再决定要不要动手。”

    被绑起来的人形容凄惨,面色苍白没有血色,周身却大大小小都是伤,而出乎年朝夕意料的是,那人不仅少了一条右臂,还缺了一只眼睛。

    这人是……邬妍。

    那对面的那人……

    年朝夕立刻将视线定在了背对着她的那人身上。

    下一刻,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冷淡道:“她是谁,与我无关,你们想杀,便杀了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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