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妮也睁开眼,幻境随即消失。


    “你认识她吗?”奎妮松开他的手,问道。


    何止认识。路西法不太自然地动了动那只被握过的手,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说:“我想我们可能得去一趟纽约。”


    路西法说这句话的时候谁也没看,奎妮不确定他是不是对她说的。不过奎妮一点也没把自己算进他说的这个“我们”中。随便他去哪里,她反正是要回去找肖恩的。


    所以她说:“那你现在回答我的问题,我还要回去找肖恩。”


    路西法咳了一声,眼神飘忽地问:“肖恩是那个外科医生?他是你男朋友吗?”


    奎妮很认真地说:“肖恩是我的朋友。”仿佛朋友比男朋友更重要、更亲密。


    路西法忍不住摇头笑了一下。啥也不懂的傻女孩。


    路西法说:“你的问题到了纽约自然可以解答。”


    奎妮想了想,看着他问:“你觉得她是我母亲吗?”


    奎妮从前从未想过,自己也是有父母的。那个女人是唯一长久陪伴她的人,如果她确实有一个母亲,大约只会是她。


    她们从未谈论过这些。事实上,她们很少交谈。


    路西法又咳了一声,说:“我也想知道。”


    奎妮思索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答应和你一起去,但我要先回去跟肖恩告别。”


    路西法点点头。


    奎妮走之前冲夏洛特挥了挥手,很有礼貌地说:“再见,夏洛特。很高兴认识你。”


    夏洛特说:“也很高兴认识你,奎妮。”


    连跟她动过手的阿曼纳迪尔也收获到一句分外友好的:“再见,阿曼纳迪尔。”


    双方道完别,奎妮就干净利落地一转身消失了。


    一个眼神也没分到、被忽略得很彻底的路西法:“……”


    *


    奎妮回到医院的时候,肖恩正一个人坐在医院门前那条长椅上等着她。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半空,手里握着那只小小的玩具手术刀。远处天际上最后一抹日光,淡淡地覆盖在他的头发和脸颊上。


    奎妮每次看到肖恩紧紧握着那只玩具手术刀,都觉得他就像童话故事里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寒冷冬日,用尽全力守护着自己最后一根火柴发出的可怜微光。


    每每这种时候,奎妮就想给他很多光,为他驱散寒冷和黑暗。


    她叫了一声:“肖恩。”


    他转过头,看到她,瞳孔深处闪过一抹亮光。


    奎妮最喜欢他的眼睛。他有一双小孩子一样清澈的眼睛。


    奎妮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现在那抹夕晖晚照笼罩着他们两个人了。


    “你等很久了吗?”奎妮双手撑着膝盖,把脸伸到他脸前面问道。


    肖恩眨眨眼,说:“我找不到你……格拉斯曼医生告诉我,你跟那个叫路西法的男人离开了……”声音低低的,手指还下意识地摸索着玩具手术刀。


    肖恩没有说,他哪里都找不到她,一个人在人群不停来去的医院大厅站了很久很久,那种迷茫和恐惧的感觉,比他小时候辗转一个又一个收养家庭时还要强烈。


    最后是格拉斯曼将他捡到了办公室,告诉他,奎妮是被一个叫路西法的男人带走的,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奎妮点点头,停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是不是害怕我不会回来了?”


    肖恩抿了抿嘴,没说话,低头看向手里小小的玩具手术刀。


    奎妮说:“我永远都不会不回来的。我会永远跟肖恩在一起。这是我的保证。”


    肖恩慢慢慢慢弯起唇角,笑起来。


    奎妮拉起他的手:“我们去帕洛马尔餐厅吃晚餐吧!”


    “嗯。”


    晚餐桌上,奎妮告诉肖恩,她要和路西法去纽约一趟。


    肖恩从餐盘上抬起头:“那位路西法.晨星先生说是你的律师,但我知道他在说谎。”肖恩还记得大魔王在警察局里的自我介绍。


    奎妮说:“他不是律师。他可能是我父亲。”


    肖恩没什么惊讶的表情,想了一会儿,笑着说:“你跟他一点都不像。”奎妮更漂亮。


    “我也觉得不像。”奎妮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其实心里有点点介意那个人那么坚决的否认。


    “你们为什么去纽约?他住在纽约吗?”肖恩问道。


    奎妮摇头:“不是。我们要去纽约找一个人,看看她会不会是我母亲。”


    肖恩看着她。


    过去他不知道她的一切,她也不知道,但也许正是这些一无所知才让他们走在一起,成为彼此的陪伴。现在,她找到自己的父母了。


    奎妮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肖恩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蓝莓煎饼。头顶一盏小小吊灯垂下来,将食物照成很漂亮的颜色。


    过了一会儿,奎妮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肖恩。”


    肖恩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有一个瞬间,肖恩觉得她仿佛站在一片光亮中间,仿佛头顶的灯光、所有的光都围绕着她一个人。


    他听到她轻声说:“如果你不想我去纽约,我可以不去。”


    肖恩清澈的瞳孔轻轻颤动了一下。


    半晌,他笑起来,摇着头说:“不,我希望你去。”


    **


    洛杉矶。


    奎妮还不知道,她的大魔王父亲在人间是开酒吧的。


    凌晨三点,酒吧的喧嚣也渐渐褪去,每一寸空气仿佛都遗留着沸腾蒸发过后的躁意。


    落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喧嚣过后的落寞。就像地狱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天堂跌入地狱。


    路西法端着一杯酒,双腿交叠,独自坐在角落的一张长沙发上。他整个人几乎与黑色的沙发融为一体。


    夏洛特走过来,夺走他手里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别担心,她会喜欢你的。”夏洛特在他身边坐定,倾身将空酒杯放在桌面上。


    路西法在沙发里动了动身体,说:“她当然会了。我这么完美。”


    夏洛特笑了笑。


    半晌。


    夏洛特露出回忆的神情:“那时候你出生的时候,我和你父亲都非常高兴。”


    路西法讽刺地笑了一声。窗外,单薄的街灯在冷清的路面投下淡影,一切都是灰蒙蒙的,静默无声。


    “我知道,我是一个失败的母亲。我很抱歉。”夏洛特满脸愧疚地看着他,“即便作为主宰一切的上帝和女神,我们也并不比人类更有为人父母的经验。”


    “所以你现在是要开始忏悔了吗?”路西法完全不为所动,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她这一刻的懊悔和难过是真的,但这些懊悔和难过短如一瞬也是真的,下一秒她就能抛开一切,回归到自私和不负责任的本我。“我想教堂里的忏悔室更适合你。”他冷冷回道。


    “路西法!”夏洛特提高了声音,虽然被上帝惩罚在地狱困了千年,但这位昔日天堂的神母显然不习惯别人的顶撞,“你应该知道,我尽力了。我想做一个好母亲,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没有坚持到最后?


    但夏洛特却说:“我只是不希望因为我和你父亲的过错,让你也害怕成为一个父亲。”


    “相信我,”路西法哼笑了一声,“你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了。”


    那个走得极其干脆的小女孩此刻肯定在睡觉吧。看得出来,他们这些突然多出来的亲属对她一点影响也没有。


    至少她有这个优点——不把自己看得过重,也不把旁人看得过重。


    也许他也应该回卧室睡一会儿,上帝知道他们的纽约之行会遇到些什么牛鬼蛇神。


    “我想让你知道,”路西法起身离开时,夏洛特仰头看着他说道,“我爱你,路西法。我爱你们每一个人,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很高兴你有了一个小女孩,路西法。我希望她能让你开心,重新带给你家人的温暖。”


    路西法没说话,抛下夏洛特,独自向楼上的卧室走去。


    人们总是在犯错之后才想到弥补,在这一点上,创造一切的神,与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成功躺到床上之后,路西法脑中不停思量着在奎妮的幻境中看到的情景。


    那里就是她一直生活的地方?


    路西法回想了一下遇到那个女人的时间。那已经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事了吧。一千两百多年,还是一千三百多年。


    他甚至想不起那个女人的名字了。海蒂?湄拉?……哦,好像是海拉。


    那时候他暴虐、愤怒、邪恶,为所欲为。上帝将他放逐至地狱,让他成为恶魔,那他就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他是地狱之王,海拉是死亡之神,他们简直天生一对。


    两人在一起厮混了一阵子,后来海拉突然消失了,他不觉得意外,也没想过寻找。那时候他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很多他连名字都记不住,也不需要记住。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孩子。


    因为恶魔不能孕育生命。


    想到这里,路西法的心跳陡然快起来。


    是的,恶魔不可能孕育生命。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头顶的虚空。这一切恐怕只能从海拉那个女人那里得到答案了。


    海拉。


    路西法已经回忆不起这个女人的容貌,唯一留有印象的就是她的弑杀。如果说他那时候是因为愤怒而变得暴虐,那海拉就是天生的屠杀者。


    若奎妮是被海拉抚养长大……


    路西法突然又想起幻境中的黑暗、冰冷,还有奎妮抬手绞杀恶灵时的无情果决。


    他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陌生的情绪,似是比他被放逐地狱时的愤怒还要强烈,却又掺杂着某些让人无所适从的酸涩。


    他就知道,家人永远是麻烦的根源!【魔蝎小说】